作者:乔柚
这洞府如今已经被人发现了,他提前提防确实是应该的。
本来以为他在城中那般惫懒,出了门只怕什么都要依靠自己,如今看来倒也没那么差嘛。
兰摧玉吃了口面条,张嘴咬开荷包蛋的时候,发现那竟然是一个流黄的蛋。
酥脆的外壳夹带着蛋液的鲜香,多重口感一起在齿间漫开,他眼睛亮了亮,顿时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有福气的人。
傅寒灯中途又回来了一次,在洞府四周点上了灯,将碗筷收给傀儡之后,问他困不困。
兰摧玉觉得自打跟傅寒灯认识之后,自己每天都在帮他忍受困意,尤其是这段时间,傅寒灯一点儿都不睡,害他一直睡个不停。
他便道:“你也睡会儿吧。”
“我不困。”傅寒灯道:“想不想洗澡?”
“你不困,我自然是要困得。”兰摧玉道:“你我若一起睡,或许我就不会那么困了。”
“……?”傅寒灯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有些受宠若惊,只好道:“那,那我陪你睡会。”
他觉得也许是如今换了地方,而且床也是新做的,兰摧玉或许有点认床。
兰摧玉又说要洗澡。
傅寒灯便去给他准备了热水。这一路跑来舟车劳顿、风吹日晒的,即便有阵法护体,人也会觉得疲惫。傅寒灯将神识完全铺出去留意外面的动静,照顾兰摧玉的时候却依旧耐心,还取来了一个木盆,细心地帮他洗了头。
兰摧玉闭着眼睛躺在木桶边缘,身体被热水泡得软乎乎的,感觉脑袋也软乎乎的,还有对方偶尔理过发根的手指,固然往日用清洁术也会感觉精神焕发,但水洗出来的干净,与清洁术的那种干净,似乎还是有点些微的不同。
一个像是享受,一个像是生活。
傅寒灯的手指擦在脸颊的时候,能感觉到薄薄的茧子,按在头皮的时候,却只感觉软而有力,兰摧玉完全放松了下来,脑袋被他推得微微晃动,对方的手指不知何时沿着他的脖颈抚了下去,轻轻给他捏了捏肩。
兰摧玉舒服的要死了。
他哼哼了两声,一直等到有人给他烘干头发,整个人被人拿毯子裹着抱起来,他才稍微有点回归的感觉。
床帏被灵力分开,他被轻轻放在了被子里。
山洞寒凉,傅寒灯准备了软绵绵的新被子,闻上去还带着淡淡的木香,兰摧玉衣服都没穿便裹了进去,皮肤蹭着新被子的感觉让他感觉更加舒服了点。
眼神迷蒙半拢。
傅寒灯顿了顿,道:“还是把里衣穿上吧。”
“你睡这边。”
兰摧玉朝里面挪了挪,还是没有要穿衣服的意思。
他觉得那衣服往日睡觉的时候好像有些蹬不开腿,手脚都被束缚住了一半,每次伸展的时候都要拽一下不小心被压住的衣服,还是这样直接裹着被子最舒服了。
“……”傅寒灯只好道:“那,我也去洗洗?”
兰摧玉一边犯困,一边点头。
即便傅寒灯告诉自己他可能不是那个意思,但心中还是莫名有些紧张。
他很快换好中衣上来,兰摧玉却已经直接睡着了,被他轻轻推了推,也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傅寒灯看了他一阵,缓缓将床帏拢上,连续念了几遍清心咒才把腹下的火气压下去。
他很快攀上了玉床,将所有的心绪都收在了内息之上。
洞府安静了下来,半夜里的时候,兰摧玉又喊他过去睡觉,傅寒灯修为有点卡住,侧耳听了几息,发现他一会儿又睡着了。
只能尝试将滞涩的灵脉再次运转。
外面的事情还没解决,他实在不敢放心结婴,于是也只能一遍一遍地游走灵息,观察自己金丹的状态。
兰摧玉睡得香,起来的自然也早,但醒来之后,他还是在被子上赖了赖,这才招手将床尾摆放的里衣招过来,拖入被子里,穿一会儿歇一会儿。
等他把自己从床上扯到地上的时候,才发现傅寒灯不在洞府。
兰摧玉稍稍清醒了点,顺手拿起木傀儡煮好的包子,身影掠出崖下,果然便看到傅寒灯正悬空站在矿场之上。
几道身影由远及近。
一看到他穿着中衣飞过来,傅寒灯立刻便取了一件外袍给他裹在身上,道:“你先回去。”
兰摧玉歪头。
那几人很快便来到了近前。一道声音冷笑道:“在洞口看到那碎石阵的时候,我就猜到你还没死,没想到当年我那一推,竟然让你白得了那般大的机缘……还晋升金丹了。”
来的人总共五个,其中两位是他们昨日在留影石中见过的,中间是一位金丹圆满的灰袍老者,另外还多带了两个金丹初期过来,此刻说话的那人,便是留影中第一个发现洞府的人。
兰摧玉当时便觉得不对劲,这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问傅寒灯道:“他把你推下来的?”
“回去再跟你说。”傅寒灯拉住他的袖口,低声道:“我会把他们劝走的。”
劝?
兰摧玉皱眉,那边的金丹老者见兰摧玉穿着中衣到处晃悠,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轻笑道:“道友的炉鼎倒是养得不错,今日,我等便一同接手了。”
兰摧玉瞳孔微眯,傅寒灯已经偏头朝着对方看去。
“好。”兰摧玉道:“我等你回来。”
这兔子到底还是那城中的温吞水泡了太久,被欺负到这种份上,居然还想着把人劝走。
不过只是几个金丹而已,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看他以后还说什么和平友爱。
“你倒是还挺护着那炉鼎。”跟傅寒灯有仇的人长了个天生刻薄的脸,薄唇,窄颊,眼白略多,笑起来的时候无端让人生厌:“可惜,你占据这福地多年,也不过只是个金丹初期。凭你一个人,也配跟我们这么多人动手?”
“少跟他废话。”左侧那个金丹初期已经亮了兵刃,是两把弧形的月牙刀,冷冷道:“先把人杀了,洞府抢过来,再说这些也不迟!”
兰摧玉坐在外洞府里面用力啃着包子。
一大早的受这种窝囊气,这个死兔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不是散修么?不是被人推下来的么?也不是什么养在温室里面的花朵吧?到底是怎么这么好脾气的?
他刚想完,外面忽然便传来了一声:“什么东西——”
地底骤然翻起数道黑影。
那不是藤蔓,而是废矿深处早已锈死的旧钉与矿索,被阵旗一引,竟顺着地脉残支一齐钻了出来,像活蛇般猛地缠上了最前面两人的脚踝!
那两个昨日留影里见过的修士根本没想到脚下还有东西,一时失了重心,齐齐朝前跌去。灰袍老者反应倒快,抬手便是一袖,想将那些破钉震碎,可他灵力才刚拍下,地面上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圈碎石竟同时亮了起来。
兰摧玉朝那边细看,那竟然是用碎石堆出来的回字纹,寒酸得近乎可笑,却又严丝合缝。
是个阵中套阵的困足局。
兰摧玉微微来了精神。
灰袍老者脸色微变:“小心——”
他这声提醒,终究还是晚了。
傅寒灯动了。
他没去看那月牙刀,也没去碰灰袍老者与另外两人,而是身影一闪,贴着矿地残裂的石缝骤然逼到了刻薄脸身前。对方脚下还被矿索缠着,嘴里下意识骂了句什么,刚一抬头,便见一道冷光自傅寒灯袖中滑了出来。
短刀很薄。
刀锋更冷。
那人瞳孔骤缩,本能便要后仰,可傅寒灯这一刀太快,根本不像给人躲的——刀锋斜斜一抹,直接切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当即喷了出来。
那人捂着脖子,眼睛死死瞪大,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年那个沉默寡言,从来不喜欢与人冲突,甚至被他一掌推下断崖,几乎都没怎么反抗的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傅寒灯看也没看他一眼,可却在耳边很轻地说了一句:“废物。”
刻薄脸表情扭曲,喉间“嗬嗬”作响,一头栽进了矿坑边的碎石里。
“你找死!”那持月牙刀的金丹初期终于反应过来,双刀一掷,刀光贴地斩来,带着森寒弧影,直逼傅寒灯腰腹。
傅寒灯旋身闪避,顺势借着那早已踩熟的废矿裂口滑了下去,身影险险擦过刀锋之时,拂手甩出三张火符。
轰!
火光沿着地面早已埋好的灵砂骤然窜起,不是朝人去,而是朝那金丹脚下去的。那人本能提气拔身,刚一离地,头顶却猛地压下一层灰扑扑的旧矿石皮——
是傅寒灯昨晚特意松开的塌层。
“砰”地一声闷响,那金丹被逼得身形一滞,傅寒灯已经逼至近前,短刀自下而上,狠狠挑开了他护体灵光最薄的一线。
刀锋入肉的瞬间,那金丹脸色终于变了。
“长老——!”
灰袍老者怒极反笑,掌中已浮起一方玄砂印,沉声喝道:“小辈,你倒是会算——”
话音未落,傅寒灯却已借着那人惊叫的一瞬抽刀后退,反手又是一记火诀,将那两把月牙刀连同持刀修士一并逼进了裂开的矿沟里。
矿沟深处,轰然传来一声惨叫。
兰摧玉慢慢把两边腮帮子里的包子一点点咽下去,手里捏着剩下的半个,轻轻眨了眨眼。
……是这么个劝法啊。
外面,灰袍老者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带了两个金丹初期,本来是觉得这里哪怕是有一个金丹圆满,三个人也足够对付,可他万万没想到,先前来的那两个废物已经惊动了这洞府之主,还叫他提前设了埋伏。
再这样下去,只怕讨不到好处……
“好,好得很。”灰袍老者冷笑道:“倒是本座小看你了。”
“不过你以为,凭这点阵法、这点地利,就真能守住断石岭?”他一边说,一边挥出一道锁链,猛地将那矿沟里的持刀修士捞了上来,“今日这地方,便先让你多占一会儿。”
话没说完,人已经抽身退出数十丈。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傅寒灯竟然一点犹豫都没有地追了上来。
他头也不回,心中却有些骇然,此人绝不止是金丹初期的修为!自己可是金丹大圆满,仅差一步结婴,竟被他逼至此处,他的神识扫向后方,怒道:“你还敢再来——”
手中的玄砂印猛地抛出,傅寒灯的身影当即被挡住了一瞬,他袖中挥出几枚木钉,倏地刺向受了重伤抓着锁链的持刀修士。
木钉早已浸了古栖木心液的活性,乍然入体便噗地暴涨,那持刀修士又是一阵惨叫,灰袍老者也立刻抽回了锁链,神识扫过后方的持刀修士,却发现他周身已经被蓬生的木荆棘刺穿,浑身上百个血洞。
不能让他们走……
傅寒灯攥紧手指,身影半寸都未曾退过。
他好不容易带着兰摧玉来到这里,刚刚安生下来,这些人刚才见过了兰摧玉的脸。他很清楚,自己私自带着兰摧玉出来,谢观澜和偃珩绝不可能袖手旁观,若叫他们带了消息出去……
他的神色看上去比方才还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