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是么?”兰摧玉似乎也怔了一下,他并不记得自己特别定过傅寒灯的魂魄。
可等到乌藏春开始将傅寒灯的衣服一一解开的时候,他才发现,对方身上竟然有这样多的外伤。
这一路来,他把对方的血全部吸收了,因为很确定自己可以救他,对自己的能力也有近乎本能的自信,他一直也没刻意去看过他的外伤……或者说,他不记得,傅寒灯其实只是血肉之躯。
他感觉自己已经很多年,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受过皮外伤了……到了那个境界,真正能引起注意的,往往不是皮开肉绽、血流不止,而是道心是否动摇,道则是否崩坏,魂魄是否离散。
那些对凡人,对寻常修士而言足以致命的伤口,在他眼中,反倒是最容易忽略的东西。
所以他发现傅寒灯要昏过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入他识海安抚他的神魂,第二反应是给他喂那些可以温养经脉,活血养气的丹药……而且,不久前,傅寒灯还醒过一次。
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死了……
“与他身上这些外伤相比,鬼影幽痕都算不得什么了。”乌藏春转身取工具,兰摧玉则又站在一旁朝傅寒灯看了看。
目光掠过对方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
肩背处有一道极深的刀痕,几乎从锁骨一路拖到后肩,显然是沉沙城中成全之那一刀留下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爪痕,此刻正在翻着缕缕黑气,是鬼手真君所留。手臂、腰腿,还有周身都布满了又细又深的伤口,有些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梅花碎瓣。
乌藏春手很利落,竟然从那些细深的痕迹里面取出了将近四十片梅花瓣。
那些花瓣裹着灵力进入他的肉身,却又重新变得柔软至极,镊子上的灵力稍微灌输不慎,那花瓣便会软成一片湿红,重新滑回皮肉深处,非得再挑上两三回,才能完整取出。
兰摧玉明明忘了什么是疼,可那不断被翻开的伤口,却让他感觉自己周身的皮肤好像也在被谁一次次地挑破。
他想起识海里傅寒灯死死抱着那把剑,宁肯被剑锋割得满身是伤,也没有半分松手的样子。
本以为那只是识海幻想,可原来……外面的肉身,也是真的留下了伤。
傅寒灯浑身冷汗地拧起了眉。
乌藏春勉强停手,又取了些许的麻沸散洒在他伤口周围,道:“这些都是灵伤,寻常麻沸散未必管用……不过知道疼,也是好事。”
至少说明他的魂魄还牢牢扣在肉身里,并没有因重伤而离体错位。
兰摧玉下意识走了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按在了他的眼睛上,顺手从他灵府里面取出一枚巨大的青白色果实,道:“这个是不是也能用?”
乌藏春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镊子都停了。
“……千年眠果?”
他盯着那枚果实,眼神有些发直:“这是镇痛安魂的顶级灵药,寻常医修得了,至少能炼三炉顶级去痛丹……即便是回春谷,也只有一枚用来镇派……”
还没这个大。
兰摧玉道:“那就是能用。”
“能用。”乌藏春深吸了一口气,“当然能用。”
他取了一小片果肉,以灵力化开,分别覆在傅寒灯几处伤口上,又点了一缕清气在他眉心,道:“有这个,他能少受不少罪。”
傅寒灯周身都被敷了灵药,因为胸口和背部都有伤口,床是躺不了了,乌藏春便取了个悬息架。
那东西看着像一副空荡荡的骨架,四角嵌着青色灵珠,催动之后,便有几道柔和灵力自下方托起傅寒灯的身体,让他稳稳悬在半空,不必压到任何一处伤口。
处理完傅寒灯的所有外伤之后,乌藏春还要去处理他的内伤,兰摧玉又取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丹药递过去,每一株都能让整个回春谷眼红心跳,随便一个都能成为镇派之宝。
乌藏春一时连手都不敢伸了:“这么多异株……我,我……”
“你看有没有能用上的。”兰摧玉道:“若还需要什么,你跟我说,我去找来。”
“够够够了。”乌藏春终于接了过去,道:“光是这株续命龙髓草和这枚太阴养魂果,就足够让人起死回生了。”
他顿了顿,一时又不安地看向兰摧玉,手里这些东西,实在太过贵重,哪怕现在兰摧玉让他马上交出本命魂印,往后随他一念生死,他也心甘情愿。
“这些你就留着吧,有这些东西在,你失手的概率应该会降低很多,既然还想救人,那就继续救,邪医也是医,名字而已,不必在意。”
他说罢,便坐到了傅寒灯身边,乌藏春却是心神震动,一时又深深俯身,行了一礼。
兰摧玉却望着傅寒灯,不再动了。
第46章
傅寒灯足足昏睡了五日。
意识刚有些松动,沉沙城那场源源不断压落的人雨,便再次砸进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睁开眼,从悬息榻上坐了起来。
醒得太急,灵台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胸口也随之一阵闷痛。
傅寒灯抬手按住胸口,目光飞速地打量四周——
没有人。
灵府里面的剑也不见了。
那一瞬间,他的眼前陡然一阵天旋地转,翻身便从榻上滚了下来,顾不得胸腔骤然翻涌的血气,以及太阳穴突突的刺痛,直接便将挡在眼前的两扇房门轰了个粉碎。
乌藏春刚从外面给兰摧玉带了酥饼,人才走进后院,便见碎木裹着罡气重重炸开,一个披头散发,本该站也站不稳的人,竟然硬生生被罡气裹着,朝着自己直冲而来。
他眼神阴森如鬼,浑身煞气冲天,看上去就不是奔着留手来的。乌藏春条件反射地便朝后退去,语气惊惶道:“你发什么……”
一句话没说完,傅寒灯的手便已经压上他的脖颈,乌藏春的后背撞上廊柱,喉骨也是一阵剧痛,眼看着对方竟当真要取他性命,急忙激起灵息,仓皇传音:“祖师——!”
兰摧玉坐着剑从药房里面飘了出来。
四目相对,傅寒灯似是恍惚了下。
乌藏春借机挣脱,重重咳了两声,才骂骂咧咧地道:“你发什么疯?!刚醒来就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手,活腻歪了?!”
傅寒灯踉跄着奔向了兰摧玉。
脚步仓促而慌乱,呼吸里似乎也夹带着阵阵的轻咳,空气与风都在摇晃,兰摧玉也被他摇摇晃晃地拥在了怀里。
乌藏春揉着喉咙,神色有点愣怔。
有一说一,若非这小子块头有点大,那模样还真像极了乳燕归巢。
一小口鲜血洒在兰摧玉的肩头,傅寒灯一边收紧双臂,一边慢慢屏息,将有些翻涌的气血与情绪平复下去。
兰摧玉本来也想伸手抱他,想起他身上还有伤,便将手放了下去,道:“你醒了,有好点吗?”
傅寒灯闭着眼睛,又抱了他一阵,隔着薄薄衣料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没事。”
“你没事个鬼。”乌藏春走过来,道:“我昨天才给你用灵线把那些外伤缝好,你刚醒来就要拆门杀人,现在那些灵线肯定都绷断了!”
傅寒灯扶着兰摧玉的腰,缓缓偏头去看乌藏春,后者本来正在朝这边走,对上他的眼神又稍稍停了下来。
……祖师选的这个小执剑人,可真够凶的。
兰摧玉也意识到了什么,一边用身体撑住傅寒灯的身体,扶着他慢慢朝桌前走,一边道:“他不是坏人,你昏迷这么多天,都是他在照顾你,还有你的伤,也都是他亲手处理的。”
傅寒灯坐在院中的石椅上,目光落在乌藏春身上,后者挑了挑眉,听他慢慢道:“多谢。”
兰摧玉倒了水递到他面前,傅寒灯勉强抿了一口,将唇间的血气冲下去,目光依旧安安静静地凝望着乌藏春。
乌藏春总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那眼神完全不像是感谢的样子,但毕竟兰摧玉在身边,他还是道:“看在祖师的面子上,今天的事就算了。”
毕竟兰摧玉给了他不少异株灵药,他也不想在祖师面前表现的太不懂事。
“对了。”乌藏春忽然想到什么,顺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着的酥饼,道:“买回来了,祖师快趁热吃。”
兰摧玉伸手接过来,一边撕开油纸,一边好奇:“今日是什么馅儿?”
“那要祖师尝了才知道。”乌藏春笑了一下,道:“这家铺子每天的馅料都不一样,有时候还荤素混卖,天缺里的人向来没什么讲究,做买卖的也就跟着糊弄。”
可兰摧玉就是冲着每天不知道什么馅儿才去的。
他捧着那饼,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像是确认什么一般,挑了个地方慢慢咬了下去。
傅寒灯和乌藏春一起看向他。
兰摧玉慢吞吞地嚼了一阵,在两人的注视下转了转眼珠,一本正经道:“是鸡肉蘑菇。”
其实不是,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吃的什么馅,就是觉得怪好吃的。
傅寒灯眼神温和,道:“我看看。”
兰摧玉便顺手递了过去。
乌藏春神色愕然,暗道这小子莫非是上辈子拯救了天道,居然能跟祖师吃一张饼……
傅寒灯已经低头凑了上去,专挑兰摧玉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在乌藏春隐含羡慕的视线里,细细品了品那味道,才道:“这个我也能做,还能比这个更好吃。”
兰摧玉对他的厨艺也是有些了解的,马上道:“那你要赶快好起来,以后做给我吃。”
“嗯。”傅寒灯点了点头,依旧很温和地道:“等我好些,就去买材料……你刚才在药房,煎药么?”
“是蒸药。”兰摧玉道:“你伤势太严重,外敷的药用光了,所以……坏了!”
他坐着剑唰地重新冲入药房,乌藏春正要跟过去,就陡然被一道薄薄的灵纹挡住了。
他微微停下脚步,慢慢退到一旁,道:“小友这是……”
“回春谷弃徒。”傅寒灯望着他,道:“避风集邪医,救我,图什么?”
“……你小子怎么油盐不进的?”乌藏春没好气道:“要不是祖师出面,你觉得我会救你?!”
果然是来抢剑的。
傅寒灯的眼神越发安静,乌藏春却逐渐感觉周身冒出了冷气来,他下意识道:“你……我们之前,认识吗?”
“你把我的伤全部治好,我们就能好好认识一下了。”
乌藏春:“……”
这哪里是什么小执剑人,分明是一条半死不活了,还在惦记怎么咬人的疯狗。
他重重拂袖,不欲理会他,却在与他擦肩的时候,脚下再次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那日沉沙城,我只杀了三个元婴。”傅寒灯轻声说:“因为那羽化老贼看了我一眼……不然,他们都要死。”
乌藏春,如今正是元婴。
他脸色紧绷地看向傅寒灯,后者却已经缓缓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进入了刚才躺过的房间。
背影看上去仿佛一推就会倒下去。
可周身的气息,却像是一把刚从血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刀。
乌藏春神色凝重地走向了药房。
傅寒灯坐在榻上,眉目安静,神识也不声不响地注视着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