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朱吾已经再问偃珩,寒着小脸道:“你找到兰尊,为何不告诉我?”
偃珩对于他会循着那片苍穹落下毫不意外,随口道:“天榜那么大的动静,你没看到?”
“为什么会惊动天榜?”朱吾的语气已经染上了怒意:“如今那些羽化散修都冲过来了,你们两个下界那么久,就是这样保护兰尊的?!”
“……”谢观澜像是十分内疚。
偃珩依旧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淡淡道:“我们倒是想保护他,但他偏要跟着一个散修走,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我问的是,为什么会惊动天榜!下界这些人都是什么东西……竟然也敢打兰尊的主意。”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傅寒灯。”偃珩耐心道:“今日这么大的动静,魔界那边肯定收到消息了,若殷执虞来了,事情就麻烦了。”
他说罢,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江一苇,后者礼貌一笑,道:“偃尊。”
“看来渡川散人也要掺上一脚了。”
所谓渡川散人,正是这些年散修一脉最认的那位羽化老祖。传闻他曾独自将一整条大河挪进沉沙城所在的荒漠,自此名震三界。
也正因这桩功德太大,连天道都为之留痕,故而私下里,也有不少人称他一声“渡川圣尊”。
他在散修之中的威望,几乎等同于兰摧玉在九州几大派的地位。羽化之后仍不愿归宗入门的修士,大多也都愿意服他。
“天圣化剑之事如此惊人,何止是我们散修,怕是连兰尊亲封的那十二金仙,也要来了吧?”
“狗屁的十二金仙。”朱吾直接爆了粗口,道:“就你们渡川一脉最喜欢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若真给兰尊听见,怕是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不过是当年随手指教了几个人,你们就拿去编出这些破名目,那些人凑得齐十二个吗?!”
“朱吾仙君何必生气,您不也是八大仙使之一么?”
“我什么时候成了——”
“行了。”偃珩直接道:“先把他们找到再说。”
灰雾可以隔绝神识照探,但眼睁睁看着他们进了灰雾,怎么可能没人往里面去?傅寒灯很快便发现,雾里也已进来了不少人。他们各自散开,沿着残留的剑息、灵痕与雾流变向不断搜寻,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
兰摧玉还在想什么,傅寒灯只能轻声提醒:“你之前,确实提过朱吾的名字。”
这话刚刚说完,灰雾之中便忽然响起了一道隐含稚嫩、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声音:“兰尊——!”
“朱吾在此,请随我回仙界!”
兰摧玉条件反射地偏头朝着下方看去。
傅寒灯的嘴唇却倏地抿紧,然后,猛地又咳出了一口血。
“他的声音……”兰摧玉刚想说有点耳熟,就被那些散碎的血迹吓了一跳,忙凑过来给他喂药,道:“早知道不让那小医修走了,你看你……”
“我们要到了。”
傅寒灯吞下那颗药,再次驱动小舟。
前方灰雾已经开始淡薄,随着小舟前行而一寸寸散开,露出下方一段漆黑断峰。那断峰不像山,倒像是什么庞然巨物折断后,仍旧半埋在地底的骨。
下一瞬,小舟猛地从灰雾之中蹿了出去。
所有紧盯着这边的人都一阵哗然:“他们在那!!”
偃珩更是倏地加速,朱吾也是大喜,几乎一眼便认出了小舟上的红衣人:“兰尊——”
傅寒灯坐在小舟上看着他们,指尖却滑出了一道疾风符,径直拍了下去。
转瞬之间才被追近的距离又重新拉远,小舟直直朝着后方坠了下去。
谢观澜脸色大变:“他要进古神遗骸!!”
“这个疯子——”郑飞絮也猛地在那无形的结界前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傅寒灯带着兰摧玉,很快消失在了一段令人不敢直视的断峰深处。
其余人也是脸色剧变,朱吾更是失声:“他怎么敢去那种……”
后方天地忽然一沉。
一股极其强烈的威压,自魔域深处缓缓升起。那威压并不如何暴烈,却沉得像整片天缺都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瞬。原本翻涌不定的灰雾,竟也在这一刻诡异地静了下去。
万千魔气自魔域方向升腾而起,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像一片自地底漫上天穹的黑潮。黑潮深处,一驾巨大车辇被缓缓拉了出来。
拉车的并非灵兽,而是数头生着漆黑长角、通体覆鳞的异种魔兽。它们四蹄踏空,所过之处,连虚空都像是被碾出了一道道细密裂纹。
车辇通体沉黑,不见任何多余装饰,唯有辕首悬着一盏幽青古灯。灯火轻轻一晃,四野魔气便如潮水般向下压伏,原本坠在后方的魔族众人也纷纷朝两侧退去,恭敬俯首。
车中之人尚未真正露面。
可那份气息,已足够让在场所有人脸色齐变。
“……殷执虞。”偃珩眼眸微暗,三大派更是同时拂袖,手中长剑无声嗡鸣,已经全体进入了备战状态。
朱吾脸色苍白,江一苇眸色更是微微闪了闪。
上界争执再多,互相权柄也都有彼此掣肘,可魔族却与仙门不同,他们所执妄、嗔、痴、狂,裂变欲望,甚至毁灭,天生便与仙门相克。
除了兰摧玉之外,其他羽化不敢说怕他,可若想压他,几乎没有可能,顶多两败俱伤——更何况,这里还是天缺。
在这里,他几乎就是另外一种天意。
这个傅寒灯实在糊涂,怎么就敢往这种地方闯?!
不等他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做,偃珩已经重重拂袖,头也不回地追入了遗骸!
朱吾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等到乌藏春终于找了个地方从灰雾上方露出身形的时候,便看到三大派也一头扎了进去。
还有一些胆大的散修,高阶的大修,跟着一起往里面冲了进去。
一道身影来到了他身边,竟然是韩无咎,他嗓音低低:“你要去么?”
“……”乌藏春用视线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面露犹豫的回春谷谷主,医修在这种地方,更占不到什么便宜。
韩无咎只好道:“我也不敢进。”
两人远远跟所有人站在一旁,很快,他们便看到魔域那边冲出来了两队人,有天缺人低声:“是修罗和魇魔……”
韩无咎也微微缩了缩头,心里不禁为傅寒灯捏了把汗。
乌藏春低声道:“巡风使逐影卫……他们都是魔族血统,为首那两人,更是能跟羽化真仙掰掰手腕。”
不过仙门也来了这么多人,魔族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小舟还在飞速地坠入遗骸,傅寒灯的目光紧盯着入口。
确定那些人没有追过来,这才缓缓柔和了表情,顺手将兰摧玉抱在了怀里。
这里本就少有人来,在这里,就没有人可以抢走他了……
他这口气刚刚呼出来。就看到兰摧玉的肉身正在逐渐粉碎,那一瞬间,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七夕节的那次。
那次也是这样,他刚刚安下心来,天榜转瞬便铺开了。
他的神经一直绷到了现在。
他蓦地将兰摧玉从怀里拉起来,瞳孔紧缩地来摸他,兰摧玉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还在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遗骸,发现他的紧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肉身正在湮灭。
“嗯……”兰摧玉道:“应该是因为这里的古神残息太浓郁了,你的血撑不住也是正常的。”
傅寒灯:“……”
他眼睛湿润了起来。
兰摧玉忙又来抱他,用脸贴着他的脸颊,声音也放得很软:“好了好了,你带我来这里,肯定是有把握的吧?”
这一路走来,兰摧玉也清楚,傅寒灯并非盲目在前行,无论是断石岭、还是沉沙城,甚至是后来带着他逃往临缺带,他都是给自己想好了退路的。
而古神遗骸,他感觉傅寒灯应该也是有一定把握才敢进来,否则他区区一个元婴,还不是一进来就被某些散碎权柄给吞掉了?
傅寒灯点了点头。
失去了肉·体之后,兰摧玉的身体变得有种暖不热的凉,傅寒灯压下心中的不适与慌乱,轻声道:“我当年之所以能够逃走,是因为在这里,我可以短暂逆承。”
“逆承?”兰摧玉看着他的脸,自打那些怪物说傅寒灯身上有他的道痕开始,他就忍不住想一直盯着傅寒灯的脸,虽然至今还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哪里跟他有了渊源,但好像多看他几次,就能找到那始终抓不到的头绪一般。
傅寒灯对他笑了下,道:“试承,是他们把古神的东西往我们身上塞,逆承……就是到了这里,我也能反过来,借古神一点东西来用。”
兰摧玉想了想,道:“你是说,你可以在这里利用散碎道则,还有部分权柄?”
傅寒灯点头。
兰摧玉又看了他一阵,或许是因为此处古神残息过重,他逐渐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钻出来。
他稍微恍惚了下,傅寒灯也在确认一般朝他看,神色逐渐再次绷紧,他小心翼翼,轻声道:“你有哪里不舒服么?”
兰摧玉摇了摇头,眼神重新恢复干净。
他迟钝了一下,才道:“这种事情,会有反噬的吧?”
“我能承受。”傅寒灯一边说,一边又重新拉起了他的手腕,看到他腕上的脉络竟然在逐渐变得透明,隐隐可以看到里面细细的经络,他屏了屏息,抑制住有些发抖的身体,强作镇定道:“你,这是……什么?”
兰摧玉看向自己的手腕,又呆呆地安静了一阵。
他往日就不太灵光,这会儿看上去更加吓人,傅寒灯的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忽然停下了继续前进的动作,道:“我们马上退回去。”
他差点,忘记了,兰摧玉曾经登至无极,他这一缕残存本源,怕是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被那些古神残息误认、牵引,甚至直接吞没。
他当即驱动小舟往回疾退,目光紧紧盯着兰摧玉的身体,可他很快发现,不管他退得有多快,兰摧玉体内的经络玉骨纹还是在一点点地往外现身。那些透明的脉络一路攀上脖颈与脸侧,像是某种本不该暴露出来的身体构造,正被这片遗骸从灵体深处缓缓翻到表面。
傅寒灯的呼吸越发急促,眼睛几乎瞬间通红,完全没有留意到入口正在有人进来。
“是好事……”直到兰摧玉开口,他才猝然停下驱动小舟的灵力。他怔怔看着兰摧玉:“你的身体……”
兰摧玉抬起手,越发迟钝地看着自己的手腕,还有上方的经络,里面正有什么东西缓缓流动而过,源源不断地沿着经络进入他的身体,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记忆似乎也在翻天地覆。
许多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似乎都在一连串地往上翻涌。
“这些……”他看着傅寒灯,眼神茫然了一瞬,像是终于从那段混乱里面抓住了什:“是,天道……残权……”
傅寒灯嘴唇发抖,条件反射地又想抱他,却见他已经缓缓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我要去剑里……休息一下。”
他像是实在宇未岩撑不住了,不等傅寒灯再问清楚,整个人便已经化作一缕红光,重新没入了悬铎之中。
只留下一声叮嘱:“要信你手中的剑……”
傅寒灯怔怔看着自己膝前的剑。
他脑子乱得厉害。
他以为,来到这里,来到他当年吃尽苦头,却又极为熟悉的地方,他就可以守住兰摧玉了。
就像他带他去沉沙城一样,他以为,他带他去当年自己呆过的地方,最靠近天缺的地方,就可以留出一线安稳。
他带他逃到了世界边缘……又带他来到这处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