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甚至,也不用再等两千年后。
他想着邢归鹤的骗局,一时有些犹豫,却又有些隐隐的不可言说的期待。
元如晦……本就心甘情愿,愿意为他去死。
试一下,又何妨?
兰摧玉召……嗯?他忽然看了一眼傅寒灯,后者一言不发,但灵府里面的东西,竟然不许他动了。
兰摧玉皱了皱眉,又召了一下自己的寄身之剑。
傅寒灯的目光与他对视,眼底像是藏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
兰摧玉正犹豫他又想干嘛,那把剑便终于被召了出来,凭空浮现在了元如晦面前。
后者的眼神几乎瞬间便被那把只在天榜上方、还有量天阁弟子们胸前的印记上见过的长剑给吸引了。
傅寒灯的目光也一瞬不瞬地定在了他身上。
手指慢慢收紧,呼吸也无声地压抑着。
那微微浮动的眼眸,却越发像是……
在看着一个死人。
第59章
元如晦略有些心惊地望着面前的剑。
从未想过有一天可以离这把神兵如此之近。
甚至还有祖师亲口告诉他……试一试……
他屏息伸出手去,可就在快要碰到剑身的那一刻,却忽然感觉自己灵台中的本命剑无声震动了一下。
手指微微僵住。
悬铎……好像并不想让他碰。
“真,真是一把……好剑啊……”元如晦只是虚虚用手指描绘了一下,便缓缓收回了手,眼神却依依不舍地望着。这样的旧日神兵,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他能见这一面……便已是极大的荣幸。
兰摧玉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礼貌。
不及细想,傅寒灯已经直接将剑收了回去。
准备从秘境离开的时候,他的脸色一直不太好,兰摧玉坐在小舟里面看着他一样样地收拾,又想起什么一般:“这里是不是有空桑玄檀?”
元如晦忙道:“有的,就跟空桑云藤生长在一处,若祖师需要,晚辈即刻带您过去。”
他当时想着自己只怕也出不去了,故而也就没有多取。
兰摧玉嗯一声,对傅寒灯道:“这里有空桑玄檀。”
傅寒灯沉默地将桌子炉子全部收拾起来,看上去好像不太想跟他说话。
“本尊之前答应你的。”兰摧玉道:“你不是想要一个大院子么?空桑玄檀连宫殿都能拓。”
傅寒灯最后将自己的小木屋也收起来,才终于偏头过来看他,道:“你还记得这个。”
“自然记得。”兰摧玉理所当然:“本尊可不是什么言而无信的人。”
“那你答应我的事情,全部都会做到?”
元如晦在一旁看着他们,若在往日,看到这样的场景,他大概会感慨一声年轻真好,可想到旁边这位是自家祖师……忽然就觉得,这小子无理取闹什么呢?
祖师便是不做到又能如何?
他可以金口玉言,自然也能随口戏言!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在兰摧玉脸上看到了迷茫——
兰摧玉有点懵懵的,他其实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本来一开始不知道傅寒灯与自己有关系的时候,他好像还能勉强思考,但最近两天,跟傅寒灯在一起,听他甜言蜜语,满口温存,他越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咳……”元如晦清了清嗓子,正考虑帮祖师打个圆场,就听傅寒灯道:“我相信你。”
元如晦:“?”
祖师好像还什么都没说……
傅寒灯顺手将兰摧玉抱上小舟,对元如晦道:“劳烦前辈带路,先去取空桑玄檀。”
一路无话,到了地方之后,傅寒灯便礼貌地跟元如晦分了工,道:“我从这边,你从那边,我们速度可以快一点。”
知道兰摧玉需要玄檀,即便是用来讨男宠欢心,元如晦也甘之如饴,当即点了点头,勤快地掠到了另外一边去。
这边密林本就蓬勃,两边一分开就几乎看不到人了,但都是高阶修士,有神识可以互探。
傅寒灯取剑断木,兰摧玉就坐在小舟上东张西望,还不忘继续给傅寒灯画饼:“有了这些,以后你去哪儿都能有家了,想有多大的家,就有多大的家。”
傅寒灯一边留意着元如晦,一边嗯了一声,他的心思好像完全没在兰摧玉身上,而是一直在感应着元如晦的神识。
兰摧玉自然不可能下去帮忙采木头的,他身子倦倦的,观望了一阵,竟又有些犯困。就在他迷迷瞪瞪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小舟一沉,下一瞬,便猛地一下撞入了地面。
兰摧玉从瞌睡中惊醒,立刻发现两人正在秘境的地底飞速穿行,他看了一眼神色平静到甚至有些冷漠的傅寒灯,眼底慢慢冒出一个:“?”
“琅华那边也没什么好的。”傅寒灯道:“你自打来到下界,除了落星城和沉沙城之外,还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吧?”
兰摧玉点了点头。
“就不想尝尝别的地方的美食?看看别的地方的美景?”傅寒灯道:“听说丹霞山上种满了红枫,秋日一到,连山道都是红的。青篱镇的桃花足有百里,花期时会酿一种桃花乳酒,甜得很。还有南边的浮玉城,建在水上,夜里满城灯火都映在河里,坐船从城中穿过去,像是在星河里走。”
兰摧玉呆呆朝他看。
他的神识里面,还能远远看到元如晦正在卖力地拿剑砍树,须发皆白的脸上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和虔诚,仿佛自己砍的不是要讨好男宠的木头,而是在替自家祖师修什么天路。
“琅华天府再繁华,也不过是剑修多一些,房子多一些,慕名而去的人也多一些。你如今灵性未稳,去了那里,少不得要被人拜来拜去,问东问西,还要看一群人争着试剑……听着是不是就很累?”
兰摧玉有些迟疑地再次点头。
他还没意识到傅寒灯说这些话到底代表了什么。
傅寒灯却已经露出了一抹笑容,心情好像重新变好了起来,道:“我们这次出去,不在修真城呆了,到凡人小镇去怎么样?”
“……嗯?”
“自打榜起之后,我都还没有好好休息过。”傅寒灯似乎又想起了很不好的事情,刚刚有点缓和的表情又变得阴郁:“刚刚结契就被打成这重伤,伤还没养好,就又被他们逼到了古神遗骸……好不容易清静起来,终于把伤养好,你就不准备让我活过两千年了……反正我这辈子也登不了天,总归是要死你前头的……”
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睫毛也低低垂了下去。
他的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垂着的时候,让兰摧玉心里又浮出一股很陌生的感觉。
他下意识朝对方欺身,有些犹豫地凑近他,道:“你当真,以后再也不修炼了?”
傅寒灯依旧垂着睫毛,却并没有正面回答,道:“我自然是会听你的。”
“……”兰摧玉抿了抿嘴。照理说,对方的天赋如此之高,他是不应该阻他的路的。可……
“你原本,只是想金丹就好。”兰摧玉的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天经地义,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如今都神游了,还不满意么?”
“神游……”傅寒灯唇角不自觉地扯了扯,像是有些讥讽,道:“你忘了,如今追着我的人,最低的也是通玄,更不要说,还有那么多羽化……这次出去,我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察觉自己不经意露出了真实的情绪,傅寒灯又一次把睫毛垂了下去。
浓浓密密地在眼睑下投下一方剪影,却又随着小舟在地底疾行,被四周掠过的灵矿微光照得忽明忽暗。
兰摧玉想起来,这也是个问题,他本想说我可以保护你…… 可转脸却又忽然想到……
“你可以把我交出去。”兰摧玉提议:“交给元如晦就行。”
傅寒灯的睫毛无声抖了一下,他呼吸下沉,蓦地抬眸朝他看过来,冷冷道:“那你说好要陪我两千年,七十三万个日夜,这可是前日你才亲口说过的……你之前说会让我羽化,还说可以帮我从天道那里榨取更多权柄,毕竟时日太久,你忘了也就忘了,如今连这刚刚许下的承诺,也要一并遗弃了么?”
“……我,我是为了救你性命。”
兰摧玉忽然有点心虚。
原本傅寒灯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执剑人,即便知道他为自己死过几次,可那又怎么样,护宝之人本就九死一生,何况,他也只是心脏停止跳动,可神识却一直活跃,魂魄也没有离体……
可,他几乎不记得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觉得傅寒灯这样,其实很疼。
就好像那疼痛在他身上绽开。
明明他早就成神了,可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会懵懵懂懂地发现,那样的疼痛,竟然是他修炼了那么久的神性都无法掩盖的。
“兰摧玉。”傅寒灯忽然也凑近了他,嗓音轻得像是怕吓到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但兰摧玉好像还是被吓到了。
傅寒灯不得不再次放轻声音:“哪怕没想过要跟我当道侣,跟我长相厮守,可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不是把我当执剑人,也不是把我当什么小辈,而是……一个男人。”
他好像并不能明白傅寒灯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眸子里却又浮出了熟悉的湿气。
像无措,又像是畏惧。
如那日他带着他的手抚摸他的伤口那样……
那一瞬间,傅寒灯感觉自己好像又把他拉入了人间。
那时他想,他是要陪兰摧玉上去做神的,可如今,兰摧玉却要断了他的路。
傅寒灯最终还是伸出手去,重新将他拥在了怀里。
其实他知道兰摧玉在乎他,但他却弄不清楚兰摧玉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是所有的高位者都跟他一样呢?他区区一个凡夫俗子,也许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神在想什么。
“马上就要出去了。”傅寒灯轻声道:“不知道这个秘境的出口会在哪,依旧还是遗骸,还是天缺,或者……九州?”
兰摧玉缩在他的怀里,安安静静,闷闷不乐地。
小舟逐渐靠近了出口,傅寒灯也重新平复了心情,固然兰摧玉嘴上不想让他跟着,但身体却依旧在持续地选择他,这就说明事情还没坏到必须马上干预的地步……直到眼前的景色忽然变幻。
兰摧玉也不经意般抬手,轻轻挡了一下眼睛,等到看清周围的场景之时,傅寒灯的脸色陡然大变,他条件反射地想再次调头回去,但那秘境入口本就极不稳定,竟然在他们出来的一瞬间,便消失无踪了。
魔域的风穿过身体,带起一阵细微的寒意。
那风干净得近乎锋利,像是从极高极远的雪岭上刮下来似的,带着着一点铁锈、苦杏,还有某种干裂花叶的气息。
傅寒灯拥着兰摧玉,眼底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他们落在一片辽阔的荒原上。
天穹很低,颜色却不是纯黑,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蓝,有点像是被霜洗过的琉璃。远处悬着一轮淡紫色的残月,月光落下来,将整片荒原照得幽冷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