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是你们在抢我。”兰摧玉道:“又不是我在抢你们。”
“……”偃珩和殷执虞同时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殷执虞眉心忽然一皱,方才被抢来的本命契纹,竟然重新在傅寒灯的眉心亮了起来。
他眼底浮出讶异,兰摧玉也朝着傅寒灯看了一眼,后者已经踉跄后退了几步,煞白的脸上,眼角隐隐渗出了几缕血迹。
缓缓抬起的眼眸,也再次被重瞳覆盖。
殷执虞脸色微沉,他一眼便认出:“古神残权……你竟然,将它留在了体内?”
傅寒灯眼睛因为层叠的瞳孔而变得非人而冷漠,仿佛有什么古老、荒芜、早已不属于今世的东西,正透过他的身体重新望向这片天地。
可握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心中的愤怒与惶恐再次压满了他的胸腔。
他强行深呼吸了几次,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带着些小心翼翼地看向兰摧玉。
兰摧玉像是也怔住了。
他还没有见过……傅寒灯这样非人的样子。
他不是神,自然无法吸收这些残权。这些东西平日里被他强行压在神魂深处,不声不响,可只要他开始借用那部分的权柄,它们就会重新觉醒,反过来侵蚀他的眼睛、经脉、身体,甚至是作为“人”的那部分……
将他异化。
“有点意思。”殷执虞像是也意识到了什么,眼底重新涌出些许的兴味来:“难怪我一靠近他你就紧张得不行。”
这话,他是对兰摧玉说的。
“这家伙身上……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第65章
殷执虞待在魔域多年,对于天缺和古神遗骸的事情,自然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加清楚。
单凭运气承接残权?那都是糊弄世间庸人的说法。
他们看不透因果,看不懂道痕,更无法理解高位庇护,所以就只能把所有无法解释的东西,统称为运气。可古神遗骸这种地方,可不是用来给人撞大运的。
能在那里活下来,或许可以说身边有兰摧玉这样逆天的高位者庇护。
可能将残权带出遗骸,这绝对不是兰摧玉能够插手的东西了……古神残权,只能借隙扎根。
既然能借隙,就说明傅寒灯身上,本身就有可以容纳它们的东西。
“……是什么呢。”他喃喃道:“连你都如此重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傅寒灯。”兰摧玉忽然开口,道:“砍他。”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兰摧玉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若能藏,便一直藏着,可只要有人产生了好奇,若不把他打到再也不敢探究,那这事儿就不能算完。
殷执虞像是有些意外,傅寒灯却仿佛早有此意,转瞬便提剑冲到了殷执虞身边。
这种速度,即便是登虚境者怕也是会吓一大跳,可殷执虞却动也没动,傅寒灯整个人在闪到他面前的一瞬间,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定在了原地。
殷执虞眼底的兴味越发浓郁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的?”
这话说出来的同时,方才还如活物一般无声呼吸的魔息忽然轻轻一定。
下一瞬,傅寒灯便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坠入照神湖的那一刻,无数看不到的眼睛密密麻麻地锁定了他,可与那日不同的是……照神湖的注视是某种残破而混沌的本能,而这次盯着他的,是一个完全存活的,有意识的,仿佛要将他拆剖一般的魔域之主。
“你也不怕看瞎了眼!”兰摧玉上前一步,殷执虞的瞳孔微微眯了眯。
黏连在傅寒灯身上,仿佛要顺着他的头皮一路爬入他骨头缝里面的视线似乎被斩断了许多,傅寒灯条件反射地抽身,整个人朝后翻了过来,又被一片熟悉的道痕牢牢接住。
他轻轻喘了喘,感觉自己的道基似乎都在微微震颤,可周身那种仿佛被蛛网缠住的感觉,却依旧挥之不去。
他此前只知道得天封尊之人与普通羽化之间隔着天壤之别,可今日真正交手,才终于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根本不是普通修士之间的快与慢,强与弱,生或死的区别,当对方看向他的时候,他甚至会被迫成为对方权柄的一部分。
血肉、神魂、形体、灵台、道基、命契……乃至他的名字与记忆,每一寸曾经属于他,形成他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被迫拆解与记录,然后分门别类地呈现在了殷执虞的面前。
难怪,偃珩不惜携神工天落凡,也要阻止他得到兰摧玉……
若是兰摧玉落在他的手中,傅寒灯几乎不敢去想,殷执虞会如何利用他。
若想逃开这种人的追捕……只有离开魔域,他与偃珩一样,真身与自身界域绑定,根本无法随意离开,所以,只要带着兰摧玉离开魔域,他便是安全的……
“兰、摧、玉。”殷执虞咬牙道:“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
“是我对你太客气了。”兰摧玉将傅寒灯轻轻放在身边,手指在身前轻轻合了个咒,一缕金色道咒自他身上缓缓涌现,猛地朝着殷执虞掠去,殷执虞的身影在周围翻转,冷笑道:“你想把本座刚才看到的东西拿掉?就凭现在的你?”
“不止是我。”兰摧玉开口,上方的偃珩忽然再次朝下压了一下,殷执虞猝不及防,与此同时,傅寒灯猛地再次提剑朝他扑了过去!
有了偃珩的帮助,外面的人又开始鬼哭狼嚎,魔域的天空开始爆发出强烈的蓝紫色的光芒,像是利刃摩擦之时窜起的火花。
殷执虞的身形果然迟缓了一些。
兼之傅寒灯死死咬在他的身后,像是无论如何都要在他身上砍上一剑似的,殷执虞终于被追得烦了:“你是是苍蝇吗?!”
他猛地瞪了傅寒灯一眼,兰摧玉稍稍分神,道:“傅寒灯!”
但哪里来得及。
傅寒灯的身形当即迟缓了下去,整个人像是抽去了灵魂一般,安安静静地停在了原地。
兰摧玉一时有些不确定,他自然清楚殷执虞的能力。他手握魔域权柄,最能轻易唤醒人心中最本源的东西,有人会入魔,有人会发疯,有人会自我怀疑,也有人会被怨恨吞没……有人会在他的注视下杀死别人,也有人会在这种注视下杀死自己……
若说殷执虞被困在魔域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乐趣,大概便是能看清这世上的人,究竟能疯成多少种不同的样子了。
这也是为何,很多魔修身上都会佩戴镇识物件的原因,因为即便殷执虞不刻意去看谁,可他拥有的权柄也同样会时时刻刻牵引着那些修魔之人的神念,修为越高,越容易神识失守。
他若当真看谁一眼,那这人距离完蛋就没多远了。
毕竟只要是人,心中都一定会有一口深渊。
殷执虞终于在兰摧玉分神的时候一掌击碎了追着他的那缕道咒。
到了他们这个位格,真刀真枪的搏斗已经极少了,绝大部分人的斗法都是规则级别的。
他方才确实从傅寒灯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只是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兰摧玉刚才断他视线实在太快,这会儿居然还想把他刚才看到的东西全部剥掉。
虽不伤根本,却实在恶心。
像一只伸进他眼睛里面的手,要生生往外掏东西。
他远远停下,又朝外面看了一眼,终于在魔域众人的鬼哭狼嚎里面,放出魔气去托了托那被碾压出蓝紫色火花的天幕。
有些烦躁地道:“你还真想一辈子跟我难舍难分是不是?”
“是殷主先闭门留客。”
“我又没留你!”殷执虞快烦死了,可很快又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他转向傅寒灯,道:“这小子怎么回事?”
换做旁人,他跟偃珩吵嘴的功夫,这会儿指定丑态百出,疯得没有人样了,尤其是刚才才知道兰摧玉的背叛。
殷执虞琢磨,这家伙若当真喜欢兰摧玉的话,这会儿无论如何都要有点表示吧?
怨也好,恨也罢,哪怕直接恳求他不要离开不要抛弃什么的,好歹也是一桩活戏……可他却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
……只要是人,心中都一定会有一口深渊。
有人求爱,有人求死,有人求长生,有人求解脱,有人人恨不得将世间一切都踩在脚下,也有人只是看不惯某个人活得比自己痛快。
殷执虞看过最荒唐的事情,是有人被照出本源之后,趴在地上一会儿学鸟,一会儿学蛙……原因是做人太累了,来世只想化作花鸟鱼虫。
难道傅寒灯无欲无求?可他若当真无欲无求,为何还要守着兰摧玉求仙问道呢?
或者此人心机非常之深……在他的注视下,再深的心机也都会被彻底翻开晒透。
人心这种东西,只要还藏在血肉神魂里,就不可能完全无迹可寻。
是刚才那一眼,没照对?但这小子方才对他的那股狠劲儿,若刚才那一眼没真看进去,他又怎么可能安静的如此不同寻常?
兰摧玉已经来到了傅寒灯身边,目光盯着他安静至极的面孔。
他不光安静,眼底的重瞳也在缓缓消失,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需要被他利用,或者说,他不需要借用任何东西来将自己变得更加锋利。
“傅寒灯……”兰摧玉开口,神色带着隐隐的犹疑。
傅寒灯缓缓抬眸,静静望向他,眼神也是安安静静的,那种安静,让兰摧玉想到了久违的什么。
他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傅寒灯,你,你还认识我么?”
“看来他什么都不在乎啊。”殷执虞的身影缓缓行来,若有所思地道:“难怪他刚才说什么心甘情愿为你去死……因为这小子根本没有什么心甘,也没有什么情愿,这家伙根本就是一个死……”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傅寒灯忽然动了。
他的手轻轻将兰摧玉拨到了自己的身后,然后提剑,再次朝着殷执虞砍了过来。
这一剑猝不及防,殷执虞猛地侧身,可飘开的发尾依旧被斩断了一缕。
他怔怔看着自己断掉的发丝。
那一剑继续朝着前方劈去,竟然直接破开了他方才坚不可摧、甚至连偃珩的傀儡、连兰摧玉都未能破开的厚重魔息。
蓝紫色的天空,还有隐隐的风声,从魔息的一隙之间漏了进来。
殷执虞勉强直身,堪堪停在一旁。
傅寒灯抬眸,神色平静地朝他看了过来。
平静到什么地步呢,他没有借用古神残权继续把自己装扮得好像很强,脸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肌肉用来愤怒或者警告,甚至没有任何杀意来告诉旁人,他很危险。
他只是看着殷执虞。
然后再次提剑,横劈。
殷执虞刚刚站起来的身体,倏地再次朝后折了下去。
发上的赤色坠子因为这一落腰而朝上飘起,被一剑斩断。
殷执虞瞳孔收缩。
这第二剑,再次将魔息横切,在第一剑留下的竖痕之上,切出了一个十字剑痕。
风呼地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