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莺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脸上的表情在痛心和茫然之间反复横跳了好几个来回。
“康尼?”
他最终憋出这么一句,“这又是谁?”
“我孩子。”
尤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能承认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明天的天气。
青蛉再次被噎住了。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对于母亲这次潜入敌营一周,就跟圣子关系急速拉近这一事怎么反应。
许久,他劝自己道:爱上母亲是虫之常情,他不需要为此感到奇怪。
随后他又想到另一件事:
“这么说来,您这次凭空出现就是那孩子的天赋能力了?”
“没错。”
青蛉表情好看了些。
心想,幸好这两位圣子母亲倒是没有白生,还知道向着妈妈。
飞舱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窗外。
云层在底下缓缓流动,金色的阳光穿过雾气,在舱壁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尤金靠着一只枕头,呼吸平稳下来,睫毛半垂着,像是又要睡着了。
但他的眉头还微微蹙着。
爱尔文注意到了这一点。
指尖轻轻拂过尤金额角的碎发,将那缕被汗水浸湿的白发拢到一侧,他低声问:“妈妈在想什么?”
尤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那边的青蛉以为他又睡着了,正准备凑过来给他掖毯子,就听见他说:
“德雷蒙德。”
尤金声音很轻,“他当时的表情不太对,我猜他认出我了。”
青蛉的动作顿住。
爱尔文的表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嗓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您确定吗?”
尤金没有点头和摇头。
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云层,目光有些涣散,回忆着那些不太愉快的画面。
“虽然不太甘心,但当时那种局面,他已经占了上风,没道理在最后关头硬挨了我三枪。”
他慢慢地说,声音沙沙的,带着刚流产后的虚弱,却异常冷静,“他完全可以全身而退,或者重伤我。但他没有。”
他点到为止,但在场两人都听懂了。
“可是这说不通啊?”
青蛉作为负责帮他做伪装的技术工,被怀疑技术不过关,顿时急了起来:
“您的头发声音,指纹虹膜等等特征经过易容装置的修改,全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怎么可能凭肉眼认出您?”
“我敢保证从外表上看,您和以前完全没有相似的地方了,绝对没有。”
“难道是?”
想到有一处纰漏,他阴郁地凑近,像是在求证一样,死死盯着尤金的腿,“他也像我之前一样闻了您的腿是吗?您被他咬了吗?”
“该死的。”
“他怎么可以这样做,真是畜生一样的行为,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我发自内心鄙视他。”
尤金唇角抽了抽。
他又一次使用了自己对付这些雄虫的必备技能,积攒了些力气后狠狠一巴掌抽了过去,把这家伙打飞。
终于止住了他源源不断的絮叨。
没有理会他撞到东西的动静,尤金声音平静道,“我不确定,只是直觉而已。”
“但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停顿了片刻。
云层之中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飞舱的窗户上,在尤金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继续道:“他是不会放弃寻找我的。从前我就知道了,他就是那样一个不择手段的偏执疯子,经历了光明节这两件事后,更是如此了。”
爱尔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侧目想去安慰尤金,但却在此刻看到了尤金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和慌乱,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清醒。
那是经历过太多生死和磨练之后,才能淬炼出来的清醒。
尤金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他已然跟之前不同了。
爱尔文弯起嘴角,微微露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将他再一次轻放到了床上,躺平盖好被子:“您好好休息,等和工蜂他们汇合,我们再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到了叫我。”
尤金闭上眼睛。
爱尔文和青蛉脚步放轻,退了出去,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守在休息室的门口,随时候着等待召唤。
这一觉,尤金睡得很沉。
他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没想到眼睛刚一合拢,就彻底陷入了梦境。
起初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四周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
尤金漂浮在其中,身体和重量全失,只剩一团混沌的意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下沉,再下沉——
忽然,画面出现了。
他看到两团模糊的影子,在虚空中遥遥相对。一黑,一白。
黑的那团蜷缩在暗处,轮廓模糊,气息内敛。白的那团悬在虚空中,通体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清冷洁净。
没有征兆地。
两团影子动了。
黑影以一种臣服的姿态,向着白光的方向缓缓漂移,宛如在漫长的黑暗中看见了某种支配自己的存在。
靠拢过去,低下头颅,带着虔诚的渴望和热烈,它赤.裸地袒露在那片白光面前。
白光笼罩了黑影。
它接纳了它,像是母亲张开双臂,大地迎接落雪,它将那一团蜷缩的,卑微的黑暗温柔地裹进了怀里。
黑影开始狂喜地战栗。
它在白光中疯狂地舒展着自己,毫无保留地敞开全部,气息、形态、本源乃至存在本身,统统都献祭了出去。
如同回归母体。
它找到了应该去的故乡,找到了值得效忠的对象,于是便欢欣癫狂地将自身完全地融入那片光芒。
它们在交.配。
尤金得到这个结论后不久,隐约感觉到黑影在笑。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不可遏制近乎痉挛的狂喜。
它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源头一点点剥离,捧出,双手奉上,献给那片吞没它的白光。
白光全盘收下。
随后,它也渐渐变成了黑色,如同那黑影的复刻,不分彼此。
这是一种堪称纯粹的交接仪式。
两个影子的交尾,就像是一场古老的契约,在尤金的脑袋里以最直观最原始的方式呈现出来,似乎在对他宣告着什么。
尤金看到它们拥抱在一起,接着,整个梦境都在震颤。
脑海内传来了悠远的嗡鸣,他的意识里也炸开了一道豁口:
“摄能交.配。”
尤金突兀地理解了这个概念。
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口,而是生命泉水涤荡他的血脉,剥离腹中死卵的同时,也撬开了他身体深处的基因锁,让他得到了更深层次的进化。
从而窥见了锁眼后的真相。
这场黑白交融的梦境便是启示:黑影与白光交.配,白吞噬了黑,摄取了它的力量。
这不是掠夺,而是融合。
是白光赐予了对方回归自己的资格。
尤金猛地睁开眼睛。
休息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攥紧被角的手背上。
他呼吸很急。
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但心跳是滚烫的。
尤金撑着自己坐起来,平坦的小腹传来一阵酥麻,提醒他白天发生过什么。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意识却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
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