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莺谷
再强悍的虫族,丢进这潭水里困上十天半月,哪怕不会被活活冻死,也绝对不会好受多少。
只见此处,半边池壁被砸塌下来,乱石和断柱歪歪斜斜地沉入水里,结了厚厚一层坚硬的冰。
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而这片水潭的一角,靠近倾倒的假山位置,隐约趴着一个白色的小身影。
那身影跪坐在冰面上,全身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像个被随意堆起来的雪人,小得有些不真切。
他正低着头,两只手在冰面上一下一下地刨着什么,动作很快,又很用力,指甲早就劈裂,却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
这几天,偶尔有零星的鬼蝶在废墟上空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巡视一圈,又扇着翅膀飞走了。
他们从天上掠过时,竟没有一只发现躲在这里的他。
也许是因为他太小太白了,安安静静蜷缩着不动的时候,就像一堆不起眼的雪。
手臂停下。
经过一番努力,他已然徒手挖开了一个冰洞,趴在洞口往里看了看后,没有多少犹豫地弯腰一跳,像条小鱼一样滑了进去。
水花溅起,声音被风雪吞没。
冰层下的水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偶尔翻涌的暗流搅动碎冰,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的脑袋从洞口冒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张脸冻得发青,嘴唇没有颜色,满头白发湿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和脖子上,冰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扒着冰层边缘爬出上半身,整个人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牙齿磕碰的响声隔着空气都能听见。
但只缓了几秒,他又深吸一口气,钻了回去。
一次次下水,一次次哆嗦着爬上来,十五秒,半分钟,半小时,他每次在水下停留的时间都比上次长一点,身体在极度的寒冷中被迫适应,肌肉在冰水里僵硬又舒缓。
直到一口气撑到极限。
终于,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他的头顶慢慢地从冰洞里探出来,却没有立刻挣扎着爬上岸,而是两只手捧着一个什么东西举出了水面,小心翼翼地抱着喘气。
那是一颗很小的卵。
洁白的,圆润的,大概半个手掌心那么大,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冰壳和黑色的虫纹。
水珠从蛋壳上滚落,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捧着它,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光,他瞳孔发颤,嘴角上扬,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哆嗦着呢喃:“妈妈,给妈妈。 ”
把这颗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还有生机的黑镰的卵给妈妈,妈妈大约就会原谅他。
这样想着。
他面上的开心却只维持了两三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慢慢落了下去,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暗下来,最后变成了不属于他这副幼小身躯的,沉沉的落寞。
母亲大约不会想要见他。
他没能把母亲的敌人,也就是他的父亲留在外面,他失败了。
“失败的雄虫没有价值。”
父亲冷冷地说道,“所以,你该比任何雄虫都要优秀,只有这样才不辱母亲当初赐予你的名字,延续自你体内的血脉。”
低头看着手里的卵,他撑着身子从冰水里爬出来,把它放在显眼的地方,离开了。
……
刚一到达,尤金便隐隐约约感应到了爱尔文微弱的气息。
带着队伍降落时,他一眼就看见了空地上那颗孤零零的卵。
翅膀在身后收拢,他从空中落下,身后跟随了一路的侍卫队也纷纷降落,簇拥在他身侧,看尤金径直朝那颗卵走去,弯腰将它拾起,捧在掌心。
尤金手指纤长白皙,那颗卵却只有半个手掌心大,窝在他手心里,像极了枚变异了的鸭蛋。
“爱尔文?”
尤金盯着它,眼眸里划过一丝奇异的亮光,有些怀疑地从这颗卵上感应到了自己近侍的熟悉气息。
这是他吗?
可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伊瑟伦半醒半昏之间,明明说他把爱尔文杀了之后抛尸丢进了寒潭,说要把他冻成冰雕,尤金这趟本就是准备下去挖呢,结果他还没下水,疑似爱尔文的卵便自己出现在岸上了。
如果说,这就是他生前执念留下的转生能力。
尤金盯着它,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
难道要重新养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隐约感觉到附近有视线在观察着他。
尤金警觉地抬头,环顾四周,然而废墟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皱了皱眉,他重新低头看向掌心的卵。
它在跳动。
很微弱,像一颗快要停搏的心脏,若有若无地在他手心里搏动着,生机稀薄得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般。
如果翡尼在这里碰一碰,或许会有些效果,可尤金随后打消了这个想法,那孩子至今重伤昏迷,连人形都维持不住,更别提动用治愈能力了。
“你来看看。”
尤金把侍卫队的队长叫了过来,同为高阶雄虫,对方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队长原本恭敬地直立在他身后,所有心神都放在了他的动作上,听到他的声音后恍然了两秒,这才上前两步,低头仔细端详:
“好微弱的生机。”
他道:“比起一颗活生生的卵,它更接近于死卵的状态,根据孵化程度判断,它很可能无法自主破壳。”
这也难怪。
在寒潭里泡了那么长时间,成年雄虫都扛不过十天半月,更别说脆弱的卵了。
尤金皱眉:“那怎么办?”
队长思索后回答:“恐怕只有您的信息素才有希望救它。”
信息素?
尤金眉心微动。
队长解释道:“对雄虫来说,您的信息素原本就是珍贵的良药,强效的补品。眼下这颗卵活性很低,您的信息素或许能让它慢慢恢复活力。”
尤金听着听着,眼睛一亮,顿时不再犹豫,带着卵返回了住处。
让缪可翻出之前携带的行李,他梅开二度地从最底层找出了那颗维斯珀的蛋,感慨它居然再次有了用处。
“还好没有丢掉。”
如此这般想着,尤金找出一个透明容器,用指尖轻轻一挑,便轻易地捏开了它柔软的蛋壳,将液体全部都浇在了爱尔文的那颗卵上。
那颗死蛋在他体内泡了这么久,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浓郁的香味,不是现成的营养液又是什么?
高兴吧,维斯珀。
死后这么久还能为他提供帮助,真是个为母分忧的好孩子。
毫无波澜地做完这些,尤金把卵留在自己房间里,时不时去看一眼。
起初确实有些反应。
卵壳的光泽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虫纹微微发亮,一点点吸收了进去。
但还是不够。
仔细看就能发现,那点生机依旧是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灭掉的风中残烛。就像一块极度渴水的海绵,这卵疯狂地汲取着所有落在它表皮上的气息,浇上去的蛋液很快就被吸收干净了。
这样下去别说养大,就算只是让它稍微恢复一点生机,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尤金有些犯难。
搭上维斯珀的蛋都还不够,他还能再怎样弄更多的信息素?
这让他想起了之前做仿生花时,面临的原材料困境,可眼下比那时更难,毕竟仿生花只需要一点就够了,而这颗卵简直是个无底洞。
喉结陷了陷。
尤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不。
不不不,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浑身激出细小的疙瘩,抬手往自己额头拍了一巴掌,企图把那危险的念头拍了回去。
哪怕是爱尔文。
哪怕是陪伴他最久、他最信任的昔日近侍,也不可以触及这条底线!
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这件事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一胎二胎接连落地,现在又要怀三胎,这算怎么回事?
他坚决地对抗着这个念头。
况且爱尔文自己早有觉悟,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走到这一步他不会后悔,何况在虫族的观念里,能为虫母献出生命本就是一件光荣的事。
对。
他不需要牺牲自己的贞操。
把安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尤金勉强定了定神。
通讯器响了。
远方黑镰领地的兰伽传来了和白蛛停战的消息,详细交代了人员伤亡,以及后续事宜,尤金打开编辑着讯息,一条一条交代合约条款,细细地处理了一番。
此时天色暗淡,夜色渐浓,多日以来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放下通讯器,他洗漱后,浑身放松地懒懒躺到了床上,可眼睛一睁一闭,视线不知怎的,又落回那颗卵上。
白色的蛋壳上,黑色的虫纹泛着微弱的光,如同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朦朦胧胧,忽明忽暗。
咬了咬牙。
尤金重新掀开了被子,坐了起来。
十分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