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莺谷
明明他们身体孱弱得不堪一击,却能用那颗过于丰富的大脑造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而现在,这有趣东西即将在捕获他美丽母亲的过程中,又一次帮到大忙。
他只须将一个小时前的画面用水晶回溯出来,投放在那片空地上,便能轻而易举地让另一方的尤金误以为他还没有被治愈,从而放松警惕。
尤金会怎么做?
那位慈悲而睿智的母亲,在他精心铺排的困局里选择拯救了他们拥有传送能力的幼子。
既然如此,他怎么可能放着一个拥有如此能力的孩子不去使用?
只要他传送过来。
只要他误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踏进这片雪林深处的空地!!
那么他德雷蒙德,此刻候在这里等待蝴蝶扑网的冷血捕食者,就有万全的把握将他彻底捕获!
独自逃走算什么?
德雷蒙德想要的,从来都是将他唯一的爱人从这片迷茫的鬼蝶牢笼中释放出去!他要与尤金完完整整地回到他们爱与欢愉的巢穴,回到他们共同的白蛛领地里!!
是的。
德雷蒙德到了这种地步,心心念念的始终都是在撤离之前,将尤金也一并带走。他不可能放弃他,他绝不会抛弃他。
孩子算什么?他自身生命的安危又算什么?他想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尤金一个。
“来吧。”
德雷蒙德目光虚无,投向一片惨白的远处,似乎看到了那向他奔来的身影,低声说道:
“因为选择孩子,而与您分隔两地这种蠢事,我已经受过一次了……就像一道没有愈合过的旧伤,提醒着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犯。”
所以,过来吧。
尤金,母亲。请果决坚定地、以爱人和创造者的身份回到您孩子的身边,跳到这甜蜜而沉重的陷阱里来吧。
他将永远珍惜,永不放手。
山洞外。
雪还在无声地下着,一层一层覆上斑驳的痕迹,将所有无法见光的肮脏掩埋,独留下一片空白的洁净。
只见须臾之间,漫天飞雪映照着一片温和的白光,骤然升空,直冲天际。
传送光!
德雷蒙德眼眸大睁,注视着那只能在虫母一人身上发生的奇迹,他唇角不可自控地扬起,清晰感受到这具身体之内,刚刚恢复平稳跳动的心脏所迸发出的强烈搏动。
快些。
再快些。
去拥抱他,去迎接他,将主动落网的猎物收入囊中,将他彻底占有!!
随着思维的驱使,德雷蒙德的身体竟比意识还要快上一步,数根节肢齐齐探出,锋利的尖端深深刺入雪地,交替发力,拖拽着他的身形朝那道白光亮起的方向疾速掠去。
他并没有因为之前的四分五裂而变得虚弱,动作一如既往地迅捷而矫健。
可当他真正抵达,看清光芒散去后露出的东西后,脸色却蓦地变了,流露出高亢情绪被迎面截断的错愕与空白。
张开的臂膀僵在半空,他唇线拉成笔直的一条,死死盯着白光消失后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小撮头发。
漆黑的,在雪地的映衬下是完全相反的刺眼,浓郁的信息素气味源源不断地从发丝上散发出来。
是尤金的气味,芬香扑鼻,浓烈且带有体温的余热,是刚剪下来的发梢。
是他的一部分。
可那不是他!
德雷蒙德扭过头去,视线越过白茫茫的雪林,直直刺向山巅那座隐隐闪着红光的信号塔,仿佛透过那座高耸的塔看见了尤金不急不缓、气定神闲的脸。
“呵。”
另一端,尤金盯着实时监控屏幕上反馈回来的画面,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果然供血不足会让人脑袋发蠢,德雷蒙德到底为什么以为他会那么好骗?
难道他真觉得看见监控器里的画面,他就会什么都不想、头脑发热不顾一切地赶过去吗?
开什么玩笑。
康尼的能力确实只能传送虫母一人,所以那道代表传送的白光亮起,必然是尤金启用了没错。
可身体发肤,血肉筋骨,处处都属于他的一部分,不可能与他完全割舍。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不能用这样一个简单又不费力的方法,提前实验一番?
将断发拨到耳后,尤金冷眼注视着德雷蒙德的面庞,对几乎零成本的代价,却诈出了德雷蒙德这一事表示满意:
这怎么不算上天对谨慎者最慷慨的嘉奖呢?
轻抚着怀里孩子的后脑勺,尤金向刚刚出力的他表达着微不足道的赞许。随后,他按开了通讯器,一字一句地说道:
“看清楚了吧,他的准确位置所在。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当然,母亲。”
通讯器里边传来伊布的声音,结合着数百名鬼蝶精锐翅膀飞行的破风飕飕声,急速朝目的地掠去,显然已经带队先行出发了不少时间,很快就要抵达。
“……”
“……”
雪地里,德雷蒙德从容的面容裂出一道细细的缝隙,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胸膛上提,下沉,再上提。
如此不断重复。
在经历了这短暂而剧烈的一系列心理变化后,德雷蒙德反而沉寂了下来,摇头轻叹出声:“真是败给您了……我早该知道的,您就是这般优秀,与众不同。”
触腕探出。
卷着那撮漆黑的头发捏在指尖,德雷蒙德将其握紧在手,贪恋着那上面残存的一丝一缕的,尤金的体温。
“戏弄我的您很特别。”
“理智又冷漠的您,也很特别……我很喜欢您,我完全痴迷于您。”
真是糟糕。
明明已经从地牢中脱身,他却被名为尤金的樊笼彻底困死了,此生再无逃脱的可能。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手中的发丝,德雷蒙德只身后退,回到溶洞与旧部汇合,将依然还在不停挣扎的翡尼取下。
“虫贩子!”
翡尼骂他,“你很快就要被妈妈揍了,他揍人屁股可痛了!”
德雷蒙德冷冷瞥他一眼,再次用蛛丝把他嘴巴封上,说道:“聒噪的东西,比你兄弟吵闹这么多,活该被揍。”
冷风吹过,掀起阵阵白雪,白蛛们朝着最近的领地的出口飞速转移,试图在追兵到达之前脱身。
可但凡他们尝试走隐蔽路线,身边便有冲天的白光升起,宛如巨型探测灯,瞬息便能暴露他们的位置,令藏身变得异常棘手。
尤金似乎发现了康尼最好用的用法,不断地往他的位置传送着头发,为空中追踪的鬼蝶引路。
不止如此,每次白光闪过,馥郁香甜的信息素气味便会忽然炸开,哪怕只是闻到一丝半点,都能令本就暴乱的白蛛更加狂躁。
饶是沉稳冷静,从不畏惧与任何敌人正面交锋的德雷蒙德,也不由被这难缠的战术惹得眼皮抽动,生出了些许无奈。
他低声叹道:“真是狡猾。”
尤金但凡在其他地方,有现在缠人程度的万分之一,他何至于陷入欲望无法满足,迫切想要索取的痛苦境地。
第106章
毫无退路。
鬼蝶领地最东南的区域,地上散落着白蛛的尸体,七零八落地躺着,有些还在微微抽搐,肢体末端无力地蜷曲。
周遭空气间弥漫着浓烈的腐肉味,战况的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之前的那场恶战,属于白蛛的势力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有你这样不计后果肆意妄为,自毁根基的领主,忠于你的族群真是悲哀透顶。德雷蒙德。”
尤金用阐述的语调说道。
善于追踪的鬼蝶紧随而至,沿着一路爆出的白色传送光信号,很快锁定了德雷蒙德和翡尼的位置。
他们所在的方位快要抵达领地边缘,距离出境不远,鬼蝶群四面合拢,按照计划把他们硬生生逼了出来。
敌寡我众,局势没有任何悬念。
此时,通讯器另一端传来投影,德雷蒙德单膝跪在碎石和污雪之间,一众鬼蝶将其层层包围,他则被同样受伤不轻的伊布压制跪地。
这是尤金第二次看到他这么狼狈。
肩胛裂口深可见骨,暗红血液滴在脚边焦土上,一大半的面皮裂开,露出下面的血肉组织。
即便这样,德雷蒙德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在周围密密麻麻鬼蝶阴冷的注视下,侧头任由血液滴答流淌,化开了一大片雪。
尤金盯着画面里的人影,一时觉得有些陌生和好笑。
他印象里的德雷蒙德,无论做什么都布局缜密,游刃有余。
自从降临虫巢,德雷蒙德就在他人生中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里的压迫者角色,像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给他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
就是这么一个让人窒息的存在,却在此时轻易暴露出可以被利用的弱点,未免匪夷所思。
他但凡在伤势恢复后早早出境,而不是妄图捕获尤金,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德雷蒙德有句话说得没错。
尤金想。
在乎的东西越多,人就越容易犯错,也就越容易被利用,最终一败涂地。
此前,德雷蒙德自己就是这么做的,他抓住尤金的弱点反反复复地利用,一次又一次地以此达成自己的目的,属实令人恼火。
生而为人,尤金的情感无疑要比虫子丰富太多,拥有一颗柔软的心脏,也注定了他在乎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