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莺谷
他几乎是尖叫着,用成群的碎肉拖住尤金的步伐,黏连着他的双腿和脚踝,不让他顺利往前走。
似乎受伤死亡这件事,世界上每个人都可以做,只有尤金绝不可以。
两人争执,对抗。
尤金执意要往那边赶,肉片则拼命地阻止,他们僵持在原地,一时谁也拿谁也没有办法。
就在此时。
噗呲一声,有液体迸溅的声音传来,在这混乱的场地中十分微弱,几不可闻。
可局势却陡然发生了转变。
只见蝎尾虫粘连在尤金身上的肉块慢慢剥离,一点一点脱落,宛如被强力的吸尘器全部吸附而走,星星点点,时光逆流般地从尤金身上离去。
声音戛然而止。
蝎尾虫视线攀附向上,神识思维在这变故中变得恍然,缓缓看向吸取他的那股奇异力量,这一看,宛如被扼住喉咙拎着提了起来,他感到了如中雷击的,无法理解的巨大荒谬。
吸力的源头,是一名尚且维持着清醒的人类军官。
他用锋利的石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任由源源不断的滚烫血液从大动脉的伤口滴答落下,高高举起拳头:
“怪物,看这儿!”
他喊道:
“寄生物有着趋热的习性,会选择体温更高的寄生者作为宿主。任你们怎么进化,这都是生物界亘古不变的定律!所以现在离开他,有种就过来吃了我!!”
就是这挥舞火炬般挥舞的拳头,可笑得犹如滑稽的表演,竟真吸引了那些肉块的其中一小部分源源不断地朝着他方向汇聚,想要转移宿主,从体温更低的尤金,爬向体温更高的活人。
他在干什么。
蝎尾虫想。
这个人类,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自杀,在发疯,在用自己为饵保全尤金,因为尤金之前帮了他们,他们便把尤金视为了自己的同胞,是不能舍弃的珍贵存在,希望源泉。
不只是他。
见此,其他因为蝎尾虫的自爆而恢复了神识,逐渐清醒的人类,见到这如炼狱般的景象,也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匕首割肉开始放血,用体温吸引着怪物前来寄生,让它们远离尤金的身边。
一边痛得嘴唇发白,一边不示弱地晃着手臂喊:
“嘿,快过来咬死我!听到了吗你这个混蛋?!还是说你饿昏头了,连吃饭这种事也要妈咪喂?!”
“吃一个跟吃一群哪个更划算,小孩子都会做的选择题,你不会不懂吧!”
“来啊,怪物!”
血腥味更加浓郁,其中混合着人类们自发流出的,是不同于蝎尾虫的,更加温热的血。
尤金逐渐恢复行动力。
他松开掩着的口鼻,感觉到肺部的开阔和清爽,哑然道:“你们……”
最初那名军官摇头:“虽然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但你的身手,有几分城南戍边边防军的影子……”
“这是一支受过诸多荣誉,传承了许久的优秀军队,曾经出过数百名为和平做出重大贡献的英雄。我想,我们愿意相信你。”
音落,军官朝尤金勾了勾唇后,瞬间被肉块吞没了。
人在异种前毫无抵抗力,他的身体飞速膨胀爆开,眨眼被吃了个干净。
尤金怔了一瞬。
手指颤了颤,他让自己尽量无视了那些紧跟在军官身后站过来继续诱敌的人类,趁这个机会挣脱了蝎尾虫的纠缠,从那些包裹着他的肉沫里强行撞了出来,朝着母泉天坑的方向一路展翅飞去。
风声猎猎,发丝狂舞。
尤金身后一双鬼蝶翅膀展出,飞行速度成倍增长,于此处脱身了。
宛如一身自由,成了风。他高悬在天边翱翔而起,将所有的恩怨甩在身后,再不受任何桎梏。
蝎尾虫怒极,却没有办法,只能遥遥地放任他的逃离,把注意力率先放到这些阻碍他的,愚蠢的人类身上去。
……
母泉天坑。
尤金降落后迅速收翅,四处张望看了一圈:这里坍塌得厉害,基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不仅水流被堵住,四处都是被撑裂的坚硬碎石,无法直接使用。
没有多少犹豫,尤金走到坍塌的碎石堆里弯腰一下下地挖着,试图清理水道,一滴滴汗掉眼睛里,泛起一片酸涩都没眨动。
雄虫的原形做这些或许轻松,但尤金从不是雄虫,更化不出什么庞大伟岸的原形。
他只有人类纤细的双手,四肢,和一颗与外面的年迈的士兵们一般无二的、柔软至极的心脏,跳动时脆弱而鲜活,是此世间最为璀璨文明的造物。
尤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认知到自己的身份。
他是人。
从始至终,他是人。
是他。
他或许因为身体的非人变化而短暂迷失过,混乱过,不断朝深渊跌落,分不清人与怪物的区别,有时比虫更加像虫。
可虫子们至少有对虫母的情感依托,他却没有锚点般什么都感受不到。这或许是他的自我保护机制起了作用,令他感受不到痛苦的同时,也体会不到半点快乐。
现在,他似乎醒了。
一下一下地搬着石块,尤金用力用双手推动岩石,刺出节肢凿开,想要在那些人类拖住蝎尾虫的间隙把这件事做完。一颗心怦然作响,几乎要在胸腔里炸开,他想要快一些,再快一些,至少他出去时,外面还剩下几个还活着的人,哪怕一个。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人类士兵们用那些根本派不上用场的武器攻击蝎尾虫的肉块,拖延时间,然而只要被肉块附着到,就必死无疑,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连哀嚎也传递不出。
何其脆弱。
人类就是这样的东西,从高处微微一摔就会死,被异种轻轻一碰就坏掉。
蝎尾虫属实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还是在清醒的时候做着这种无用功,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白白送命。
恩怨已结。
蝎尾虫不留余地地解决着这些人,想要再度追上尤金。
他很顺利。
实力没有因为自爆而减弱,反而因为基因序列突变更上一层楼,竟比尤金此前见过的最强者德雷蒙德还要危险。
血液汇聚成型,杀完那群人类,他一身流淌的骨肉,像一具被剥了皮的身体,拖动着,朝天坑走来。
来不及了。
尤金推着石头,掌心火辣辣地疼。他隐约看到一道模糊的血人摇摇晃晃的,像婴儿蹒跚学步走来。
“妈妈……”
“妈妈……”
执念像一条绳索,牵引着他走进尤金的身体,他呼唤着尤金,语气里满是缱绻。
忽然。
尤金手上一轻。
那块挡路的大石竟被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这绝不是他的力气一时半会可以做到的,偏头看去,只见身侧,一只成人高的雪白蜘蛛弓着脊背,用脑袋顶着石头,努力地在帮他。
“翡尼。“
他还受着伤,脑袋上缠着尤金之前给他包扎的绷带,憋着一口气说:
“妈妈,我很有力气。”
他会死的。
蝎尾虫虽然因为不想改变自己的出生顺序,不会杀尤金之前的孩子,但他此刻状态不对,不见得能认出翡尼。
尤金额头滴下汗珠,转头去看血人的身影到了哪里。
这一看,他再次怔住了。
瞳孔收缩,映照出天坑外围一道黑色的身影,正阻挡在他们之间,挡住了蝎尾虫的去路。
是爱尔文。
他的身体还很小,哪怕原形也不过尤金小臂长,比石块还要不起眼,竟也赶了过来,以一种庇护的姿态存在,一如从前对尤金那样。
“你这家伙……”
尤金忍不住了:“你们一个两个怎么半点自觉也没有?连自己能不能做到从前的事都搞不清楚吗?”
第153章
他们当然清楚。
强者统领族群,弱者遵循规则,这是雄虫们的生存法则。
不同于人类世界靠衣着和饰品区分等级的奇怪制度,虫族的世界只靠自己嗅觉就能明白彼此的高低阶级,孰强孰弱。
在没有十足把握解决掉对方,取而代之凌驾于对方之上时,避之锋芒就是最聪明的选择。
而现在。
由血水重新组成人形,化身成行走的猩红肉块的蝎尾虫,浑身散发着恐怖至极骇人听闻的气息,满身的杀意好似实质化地传递了过来,威慑到近乎逼摄。
在在场其他雄虫的嗅觉中,他无疑散发着浓郁的攻击性信号,狩猎中的豺狼般,对猎物虎视眈眈。
随着他的不断移动,距离逼近,爱尔文身躯紧绷,浑身肌肉拉扯到极致,用同样敌视的气息回应着他。
他没有逃离远远躲开,更没有对着凌驾于领主之上的俯首听令,不予对抗。而是固执地挡在尤金身前,喉咙发出嘶嘶的低声咆哮,表达出来的态度溢于言表。
他会保护尤金。
虽然记忆消失,但发誓时的心情至今还铭记于心,绝不会忘。
“……”
如果不是外观尚且年幼,此时此刻,恍然间,尤金还以为挡在自己身前的还是从前那位成熟的近侍,是能为他处理一切事宜且无怨无悔的男人。
阖目收回这些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