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莺谷
见他这般,那孩子便去了。
他撑着舱板,慢慢往前爬,很慢,比从蛋壳里爬出来时还慢,每爬两寸就停下来,回头望一眼,再爬两寸,又回头望一眼。
终于爬到那颗头颅跟前。
工蜂的眼睛浅浅阖着,复眼里的色泽黯成一片死灰,断口齐整,从第三节颈节斩开,裸露的气管截面已经干缩成深褐色。
那孩子停在他面前。
伸出小小的、还带着肉窝的糯米般的指头,他轻轻碰了一下缪可的断面。
没有动静。
他又往前爬了半步,整个人趴在那头颅旁边,把整只手掌覆上去。
掌心贴刚贴上冰冷的复眼,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从断口处开始,第一节颈节,第二第三节,软骨组织从工蜂那颗头颅的断口中央探出细小的芽尖,如同破土的种子顶开硬壳。
芽尖分叉、延伸、编织成环,一节节往下接续,颈椎,胸椎,腰椎,肋骨从脊柱两侧抽出弧线,笼成半透明的笼。
内脏在笼中生长。
心脏是最先开始搏动的,深红色的一小团,裹在薄如蝉翼的心包膜里,咚咚咚地跳动着。
肺叶缓缓舒展开,胃,肝,脾,每一个器官都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从静止到蠕动。
工蜂的躯干上继而长出了四肢,随后是不断攀附的,鲜红色的肌肉纤维,最后是一层皮肤。
瞬息,他睁开了眼睛。
虹膜从死灰缓缓渗出一丝浅淡的紫色。那色晕浸开,漫成整片桔梗般的深紫,瞳仁在最中央聚成一点沉黑。
眨了眨。
他偏过头,看见趴在自己身边的婴儿,和虚虚倚在床边,下身光裸,黑发倾泄,眸光沉敛地注视着他的尤金。
“妈妈。”
缪可呢喃出声。
协助虫母从满是雄虫的星球逃脱,本就是必死的一条道路,他虽然毫不犹豫地踏了上来,却从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尤金。
尤金动了动唇。
正想说些什么,他脸色又是一变:开什么玩笑,他的肚子竟再次传来了那种下坠的异动,熟悉到诡异的挤压汹涌袭来。
在缪可的惊呼声中,尤金发出一声重重的喘息,刚抬起的头颅仰倒,整个人又一次瘫在了床榻上。
这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攥着床单,尤金咬牙切齿地低咒出声。
还有一颗。
见鬼!竟然还有一颗!!
……
飞舱外。
鬼蝶领主高悬在半空,五米翅翼徐徐开合,每一次振翅鳞粉都在不断飘散,泛着幽冷的虹光。
“交出母亲。”
那声音从鞘翅的摩擦间挤出,腔调声线全是冷的,“留你全尸。”
爱尔文没有答话。
他只凝视着敌人,往左边挪了半步,做出把舱门挡得更严实的姿势,表明了态度。
断肢的伤口还在渗着深色的血,被德雷蒙德注入的蜘蛛神经毒,距今为止已经四个小时之久。
爱尔文的反应早已经开始变得迟钝,左半边的节肢失去知觉,他身体往一侧倾斜。
用仅剩的那只前肢抵住舱壁,漆黑雄虫完全虫化,巨大腹足刺入地面把自己撑住。
鬼蝶口器翁张。
鞘翅猛地张至极限,空中炸开一片火焰般的鳞粉,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道残影,从不同方向同时俯冲而下。
爱尔文抬起那只完好的前肢格挡,金属撞击声炸裂,火花四溅。
第一击,他的肩甲碎裂。
第二击,胸板凹陷。
第三击,第四击,爱尔文终于承受不住了,整个膝盖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圈细细的水花,血从身下汩汩流淌而出,顺着关节的纹路不断掉落。
但他始终没有倒下去。
触腕死死抓着舱门的边缘,他用力到指节变形,指钩嵌进金属缝隙里,不肯松开。
鬼蝶收翅,落在三米外。
他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近侍,眼底的愤恨更深,像看一只被碾碎一半还在蠕动的尸体。
“偷走母亲的罪人!”
他斥声道:“你在固执些什么?又在挣扎些什么!虫族有你这样的叛徒简直耻辱!”
“给我滚开!”
天边应声出现新的黑点,更多鬼蝶族雄虫逼近了,直勾勾朝这边飞来。
爱尔文想起飞舱里的尤金。
缓缓垂下了眼帘,他复眼雾蒙蒙的一片看不清,看着已经卷刃的镰刃,渐渐弥漫上一种对自己无能的厌恶。
他想,母亲不需要保护不了他的废物。
如果不能御敌,那不如发挥一个败者的最后的价值,与敌人同归于尽。
正当他打算这么做时,后面的飞舱滴的一声,表面纹路亮了起来,似乎有人在里面启动了。
惊愕从爱尔文脸上划过,还没分析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见舱门咔地弹开。
在翅膀嗡嗡的振响中,一道紫色影子冲出,速度快得来不及反应,他节肢刺出,精准地贯穿鬼蝶的半边翅膀,将他击落。
极度惊讶之际,他竟看见了本该等待死亡的缪可。
缪可显然没有跟他叙旧的打算,节肢再度刺出,缠绕上爱尔文的前肢,他用力将不断漏血的爱尔文重重甩在了飞舱里面。
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目的地是哪里?”
缪可在控制台上快速摁着按钮,“来不及考虑了。设成最近的人类星球,到那里再重新迁跃。”
爱尔文被扔在地上,脑袋发蒙,爬起来下意识去看尤金的方向。
他始终忧心着生产中的尤金,刚刚在那样紧急的时候离开他,愧疚从心底漫上来。
可他才刚掀起眼——
砰的一声巨响,飞舱晃了三晃,发出了濒临溃败,摇摇欲坠的咯吱响声。
鬼蝶又攻过来了?
这个念头刚钻进脑子,两只雄虫眼神一变,并非如此,而是八道粗壮有力的银白节肢扣住了圆形舱体,直接攻击着飞舱的外壁,想要将它整个破开。
从透明舱窗往外望去,下面那张脸让他们同时变了脸色。
德雷蒙德。
他竟这么快就修复了伤势!?
不……仔细看去,德雷蒙德的胸膛处还挂着一条狰狞的血线,明显还没愈合,里边的内脏翻飞,大量非人的器官组织坦着。
他浑身没多少血色,幽深的眼眸却沉得骇人,死死盯着他们的方向,似乎刚能动就一刻不歇地赶过来了。
鬼蝶也在迅速恢复。
面对两位领主的阻拦,依托飞舱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一刻,他们所有人都明白了,再如何抵抗也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母亲。”
外面,德雷蒙德朝飞舱低低唤了一声,他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以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浓郁的腔调:
“来我这里,回到我的身边。今天的一切,我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您需要照料。”
抬头,他隔着透明的舱窗望进去:“外面的世界并不如您所想象的美好,您以为只有虫族才是吃人的怪物吗?天真的想法。”
“食肉星的流寇,边缘带的器官拾荒者,享有这些美称的恰恰是您口中的人类。”
“虫族才是健康的社会结构。”
他理性道:“在这里,分工秩序各归其位,每一只雄虫都会尊敬您,爱护您,把您奉为我们的至高。”
“您为何拒绝?为何哭泣?”
“又为何痛苦?”
沉寂在空气中的蔓延,回答他的,是尤金骤然推开舱顶,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的身影。
刚产完子的虚弱期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长发从肩头散落,衣衫是被扯开的凌乱,唯独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澄净而剔透。
看到他,德雷蒙德的表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冰雪消融,取而代之是燃烧起来的热烈,脚步都无意识往前走了几尺。
“想要听我的回答?”
尤金微微歪头,表情淡淡,并不把他们如何放在眼里:
“那我告诉你:人类社会再如何糟糕,那里也有我的故乡,我的家人,我此生最美好、最珍贵的回忆。”
“而你们?”
他挑起了尾音,语气嘲弄而轻慢,“在学会尊重和感恩之前,我不认为你们有资格站在这里高高在上地指责他们。”
“毕竟想要审判异类,最起码得先全面超越他们不是吗?”
“你们哪里超过了?”
“掠夺和杀戮,战争和混乱,我在此停留半年,只看到了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真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