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莺谷
节日正式开始了。
打扮一新的孩子被其他侍从带着,远远看见了尤金的身影,眼睛一亮。
他大约是想挣脱过来寻尤金的,但却临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硬生生忍下了这个念头。只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瞅着。
尤金慢慢往他方向走去。
这下不止是孩子,就连周围的同僚们也都忍不住把视线投了过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这完全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在他们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发生了。
像是有引力无形地拽着他们看向尤金,迫使他们的目光追随过去。
该怎样形容。
尤金鲜少这样大方地露出背部弧度,也吝啬于在人前展露自己的肌肉线条。
比起虫巢中以身体为傲,把肉身当成吸引母亲的资本之一的雄虫来说,他实在是太低调了些。
此刻,褪下了宽松的衣物,尤金穿着与此刻其他侍从别无二致的制服,明明该泯然众人之中,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不同。
或许是因为他很柔和。
身上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舒服的气质,仅此而已,却足以让他和周围的雄虫区分开来,变得独特了起来。
尤金被他们看得不适。
他想用双臂遮住腹部,但到底还是没有做这么显眼的动作。
“金。”
有同僚回过神后,远远对他道,“快过来列队,要准备出发了。”
“你……”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转头对尤金说,“你怎么里面还穿了一层纱?真是个贞洁保守的家伙。算了,你毕竟是新来的,今天就先站在我身后吧。”
“我遮着你一些,免得你太过显眼。”
看了眼位置。
见这只雄虫指给他的站位正好距离孩子不远不近,被侍从们包围,既安全又不太引人注意,尤金依言站了进去。
之后的事情十分顺利。
随着队伍缓步而行,穿过回廊和庭院,尤金又一次看到了那金碧辉煌的熟悉殿堂。
高台之上。
空无一人的王座静静伫立,自主殿修好后就一直空到了现在。
不断有人接近又离去,却没有一个对这个位置升起觊觎之心。众人无一例外地单手按在心脏上,做出了虔诚的行礼动作。
“不能对母亲不敬。”
祭司如此说道:
“哪怕他不在这里,也不能忘记他的存在属于虫巢,属于我们。”
“向伟大的母亲致意。”
乌压压的虫群发出了整齐一致的嗡嗡低吟,用脑波与同族共鸣,对着无人的王座传达尊敬。
尤金难以形容这一幕的场景诡异到了什么程度,就像自己的肉身离开,灵魂却还残留在此处,被不可名状的意识反复触碰抚摸,无法挣脱。
不仅如此。
后入场的领主们也纷纷行礼示意。
尽管他们一部分征战在外,一部分留守在虫巢,到场的人数并不算多,但也无一例外地低下了头。
看到德雷蒙德也在其中,尤金甚至有些发笑:他还没忘记那王座正是用德雷蒙德的脊骨制成的,他现在的行为算什么?
给自己立碑吗?
“快开始吧。”
有领主神情恹恹地扫过现场,不耐烦地催促道,“母亲不在的节日还有什么意义?早点结束,我还有事。”
“幼虫的狩猎虽然没什么看头,但聊胜于无,”有声音附和他,“不如跳过那些无聊的寒暄,直接进入庆典主题。”
德雷蒙德微微挑眉。
他偏头,看到说话的家伙果不其然,是总喜欢唱反调的粉斑天蚕蛾。
那粉斑蛾没有孩子,嫉妒之余总是想方设法挑起事端,这次也不例外。
“当然。”
他不咸不淡地应了。痛快到让那粉斑蛾都稍稍有些意外,说话也慢了半拍。
“……既然这样,那就把猎物带出来吧。是只什么种族的低阶虫?”
“低阶?呵。”
德雷蒙德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带着近些日子源源不断积累下来的阴冷。
“诸位,你们搞错了。”
“我的孩子早在三周大时,就可以单独猎杀低阶雄虫。他的满月礼宴上再猎杀一些杂碎,岂不是浪费。”
这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除了被他吊起胃口的领主,连混在侍从团里的尤金和最前方的孩子,都怔住了。
德雷蒙德可不是那些没脑子的蠢蛋,他的孩子如果完不成狩猎仪式,对整个族群而言都没有好处。
不等他深思,德雷蒙德便拍了拍手,示意大殿外的两名白蛛士兵带出猎物。
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
看到那白蛛士兵牵出的东西,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那竟又是一只粉斑天蚕蛾!
高阶,而且是已成年雄虫。
“德雷蒙德,你什么意思!”
粉斑天蚕蛾领主怒极,目光锐利地扫向高位之上的德雷蒙德,“你抓我同族,是想挑起内部战争?”
德雷蒙德微微一笑,唇线牵扯得弧度很平,“奇奥拉,冷静。”
“你不如猜猜,我为什么抓他?”
不等粉斑蛾领主开口,德雷蒙德便自己解了惑,淡淡道:“这丑蛾联合一众叛徒泄露了母亲生产时的投影,让三千七百多双眼睛看到了那一幕画面。”
“在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他回复我说:美丽的母亲就该展露给全世界看,隐藏起来反而是对神灵的亵渎。”
说到这里。
德雷蒙德唇角连最后一丝笑意都消失了,眉眼覆盖在一片阴影之下,整个人笼罩着沉沉的阴霾。
“所以,我折断他用作求偶的翅膀,挖下他引以为傲的眼睛,将他所有可以炫耀的资本统统摧毁,当作我孩子满月的玩具……又有什么不对?”
这还不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白蛛的士兵们又陆续拽出几个雄虫,各族群都有,无一例外全是身残体缺,惨不忍睹的模样。
“我的孩子。”
德雷蒙德慢条斯理望了过来,无感情地吩咐,“杀了这些觊觎你母亲的杂种,一个不留,我便算你合格。”
“很简单不是吗?”
当然。
这些雄虫都已经半死不活,与残废无异,哪怕是幼虫捕猎起来也轻而易举。
可尤金却顿在了原地,一口气堵在心口咽不下去:他看到了阿黛阿弗尔。
他也在里面。
第68章
尤金看着他。
尚且来不及做出反应,他进化后优异的视力就已经自动锁定,解析,将阿黛阿弗尔的每一处特征都清晰无误地捕捉了下来。
阿黛阿弗尔撑不住拟态了。
半人半虫的躯体崩解扭曲,皮肉脱落甲壳迸裂。
他与其说是生物,不如说是一团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的腐坏肉块。
和此前的粉斑蛾如出一辙,他的眼窝中空无一物,眼球坏死。
白蛛那头标志性的白发被血污浸透,干涸凝结成深褐的硬块,黏在残破的颅顶。
他还活着。
但四肢却以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向外弯折,关节错位,骨骼外翻,只剩微弱的呼吸还在起伏。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生机了。
伤势重到极致,体内的修复机能全面停摆,这意味着他哪怕还活着,也等同于站在死亡的边缘,命悬一线。
对白蛛一族的雄虫而言,那头月白色的头发是白蛛引以为傲,用于求偶的优势。
此刻的情况,对一向在意自己形象的他们来说,无疑是比死亡更残忍的折磨。
“……”
他本来不该暴露。
那群泄露过他生产视频的雄虫团结得异乎寻常。
按理说那件事哪怕发生了,也不太可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就传到了领主的耳朵里。
他是为了给尤金打掩护,才主动站出来故意把消息捅了出去。
结果可想而知。
在德雷蒙德这种独制统治者面前,他的企图和私心暴露无遗,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尤金垂在身侧的手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