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波玉
那些尖叫声、欢呼声、口号声被车窗隔绝在外面,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嗡嗡声。
马里恩教授坐在大总统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慢。
他的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那张脸依旧完美,那双蓝色的眼眸却在车窗摇上的瞬间变得冰冷,弥散出非人的气息。
马里恩教授不敢说话不敢动,因为他知道自己对于大总统而言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在两天前,研究所已经能够制作出成功的返乡,并且实现了批量生产。
这段时间,大总统除了肃清,政敌清洗联邦,还做另外一件事情。
那就是研究记忆复制机,也就是前任大总统所说的灵魂复制。
飞行车终于停在了碧宫门前。
碧宫的大门敞开着,白色的台阶上铺着长长的红毯,两侧站着身穿礼服的仪仗队。
碧宫的大厅里已经聚集了联邦所有的高层官员,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在镜头前谈笑风生的大人物们,此刻都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敢交头接耳,没有人敢东张西望。
人群的最前方,有一个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银色的头发稀疏得几乎遮不住头皮,脸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动着,似乎还没有从那些药物的影响中完全清醒过来。
弗朗西斯·威尔逊。
前任大总统。
他的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外面被披上了一件黑色的正装外套。
那外套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是一具尸体被塞进了不合身的寿衣里。
那些官员们像是一群闻到蜜糖的蚂蚁,争先恐后地涌到轮椅旁边,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像是在进行某种心照不宣的表演。
一个身材矮胖、穿着深色西装的官员弯下腰,双手握住弗朗西斯·威尔逊的手,用力地晃了晃:“威尔逊先生,恭喜恭喜啊!您的儿子如您所愿,登上了大总统的位置。您当年的心血没有白费,格莱林阁下比您当年还要出色,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旁边一个高瘦的官员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感慨:“是啊,弗朗西斯先生,您和格莱林阁下之间的父子情谊已经被写进了教科书,成为了一段佳话。虎父无犬子,您后继有人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那些准备好的、排练了无数遍的漂亮话。有的说“格莱林阁下年轻有为,是人类之福”,有的说“威尔逊先生教子有方,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有的说“以后您的日子还长着呢,总统阁下肯定对您特别孝顺”。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那个曾经站在权力巅峰、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弗朗西斯·威尔逊,此刻却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努力说什么。
他的眼睛,那双和现任大总统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瞳,此刻瞪得溜圆,里面满是恐惧,浑浊的眼珠不停地转动着,嘴唇嗫嚅着,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重复着某个词,一遍又一遍。
一个叫做查尔的官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们快看,威尔逊先生好像想说话呢,一直在重复这几个字。”
他凑近了些,侧耳倾听,却什么都没听清。
弗朗西斯看到他注意到了自己,疯狂地点着头,情绪更加激动,整个人几乎要从轮椅上挣脱下来,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却依旧含混不清。
很难想象那个呼风唤雨的大总统,已经变成了一个连小便都不能自理的老人。
“威尔逊先生,您是不是太激动了?”查尔笑着问,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别乱跑,大总统可是会生气的。”
其他官员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可能是开心吧,他肯定是想说开心。”
“是啊,这么隆重的日子,肯定是想说开心。”
“是不是想儿子了?大总统——哦哦哦,不对,威尔逊先生?”
他们笑推着轮椅,把弗朗西斯往更前面推了推,当做吉祥物一样和他合照。
闪光灯此起彼伏,那些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想要捕捉这父子情深的一幕。
弗朗西斯·威尔逊的脸被闪光灯照得惨白,那双蓝色的眼瞳里映着那些官员的笑脸。
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重复着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像是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在播放着最后一段录音。
这些官员如果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肯定笑不出来。
一直到死前他们才意识到,弗朗西斯先生说的不是开心,而是两个字——
快逃!!!
为了这一场盛大的就职仪式,所有的联邦高层,各个星球的星主,人类各个军团的将领,纷纷到场,可以说随便在场上抓一个不起眼的人,都是某个星球说一不二的一把手。
他们来到此处的目的非常简单,那就是讨好新就任的联邦之主。
最终,他们所有的人都命丧于此。
碧宫的大厅里,灯光璀璨,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那条长长的红毯。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记者站在镜头前,手里握着话筒,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各位观众朋友们,欢迎收看联邦新闻台为您带来的大总统就职典礼特别节目。我是前方记者艾琳娜·沃兹。此刻我所在的位置是碧宫正厅,这里正在举行格莱林·威尔逊先生的就职仪式。根据流程,格莱林·威尔逊先生将走过红毯,与内阁大臣、联邦高层以及各星球地方代表依次握手,随后在议事厅中央与前任总统完成交接,正式就任联邦大总统,最后于主席台前发表就职宣言。”
她顿了顿,侧身让出镜头,露出那条长长的、铺满整座大厅的红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人群,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联邦高层们像大白菜一样乖乖站着。
“可以预见,这将是联邦历史上最盛大的一次就职典礼。”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目光瞟向红毯的起点——
那里,一扇巨大的门正缓缓打开。
镜头切换,对准了那扇门。
银色的身影从门后走出,那一瞬间,整个大厅的光线仿佛都暗了几分,所有的光芒都汇聚到了那个身影上。
他穿着银色的军装,裁剪得体的制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银色的短发一丝不苟,露出线条利落的额头和眉骨。
女记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现在,格莱林先生正在进行就职仪式的第一项议程,与联邦高层握手。这些联邦高层分别来自联邦一百个A级星,每一个都是各自星球的最高行政长官,可以说,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整个联邦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镜头对准了红毯两侧那些面带微笑的官员们,他们站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目光热切地追随着那个银色的身影。
很快,格莱林走到了第一个官员面前。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礼服,胸前别着蓝色的徽章,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他微微弯腰,伸出手,准备迎接大总统的第一次握手。
然后,记者的尖叫声划破了整个大厅。
“啊啊啊啊!”
那声音尖锐得不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职业记者能发出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姐?现场发生什么了?”导播问。
记者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红毯的方向。
银色的身影站在那里,右手握着长剑,银白的剑身上滴着血。明明是英雄剑,怎么会沾染上同族的血?
而那个刚刚还在微笑的官员,此刻已经倒在了地上,喉咙处有一道细长的伤口,一击致命,没有丝毫犹豫。
血从那道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他深色的礼服。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脸上还残留着恭敬无比的笑容,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这——”记者的声音颤抖,瞪大眼睛。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反复回荡——
今天是愚人节吗?今天是愚人节吗?今天是愚人节吗?
镜头里,格莱林已经走到了第二个官员面前。
那是一个大腹便便的权贵,光看那挺拔的将军肚,就知道平时定然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
“大总统——”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把长剑已经划过了喉咙。
血喷溅出来,像是精准预判了这一幕,银发男人微微侧过脸,完美避过了鲜血。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开玩笑或者是某种节目效果,可后来所有人都意识到,大总统似乎想把他们杀光。
怎么会?怎么会有人在总统就职仪式上把所有的联邦高层都杀光?
“疯了!大总统疯了!他疯了——!”
“总统疯了!!”
“快跑!快跑啊!!”
那些官员们开始尖叫,往门口冲去。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在镜头前谈笑风生的大人物们,此刻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兔子,四散奔逃。
可碧宫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被锁死了,怎么都打不开。
碧宫的各个出口,涌出了无数个大总统!
银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冷若冰霜的表情,一模一样的脸,像是一群被唤醒的复制品,沉默有序地清理着那些试图逃跑的联邦高层。
另一边,疯掉的男人还在收割。
红色的液体从刀尖上滴落,在红毯上留下一串串细小的痕迹。
红毯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更深更深的暗红色。
红毯之上,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叠在一起。
他们都是位高权重的人,都是某个星球说一不二的一把手。
可此刻,他们只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和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普通士兵没有任何区别。
记者瘫坐在地上,已然吓傻了,手里的话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
摄像机倒在地上,镜头歪斜着,对着那片被血染红的地毯,画面还在无声地录制着。
红毯之上,银发男人将颤颤巍巍的大总统从轮椅上扯出来,眯了眯眼睛:“给你一个机会回答我是谁?”
可怜的老人家吓得小便从身下流出,裆部湿了一片。
“格、格……莱……林——啊啊啊!”
他才吐出几个残破的字眼,就被男人一耳光打在脸上,鲜血从鼻子里和耳朵里以及嘴巴里流了出来。
银发男人露出残忍的笑容:“说完整,我是谁?”
大总统被他这一耳光打的语言都流畅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