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猛龙落泪
难怪许言之前那么自然淡定地告诉城青“你的朋友跟着回来了”。
想来已是见怪不怪。
但，许言并不是壁画中的弟弟，而是那只有寥寥数笔的哥哥？
这倒真的出乎城青的预料。
他并非不能接受许言的新身份。
只是这确实颠覆了他数月来的认知，在捋清前，他先问了从第一次相见就一直徘徊在他脑中的问题：“你还活着的，对吗？”
第八十三章 真好
83
许言闻言，一张脸唰得白了，低声应道：“是。”
果然。
城青面上不动声色，只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这就很有趣了，从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来看，白龙子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有恩必报，但若是伤害了白龙子的心上人，也没有一人可以获得善终，比如那些村民们，死后连魂魄都被囚在这缚灵阵中不得解脱。
许言对村长揭露了白龙的身份，是一切的祸源，又为何会被留下性命？
白龙子为何没有杀了少年？
莫非白龙子对这与恋人有着相同容貌的少年生了什么别的心思？
毕竟，许言许忧是对双生子。
他又想起白龙子与少年在月下苟合的情景，白龙子把少年压在窗边，白龙子的模样他看不到，但许忧分明已经动情。
或许可以利用到这少年。
城青留意到蹲在那里的少年在坦白身份后很是紧张，不知觉般反复搓弄手指，把整只手都搓得黑乎乎，他不禁心下一沉。
如此经不住事，怕是问也问不出什么。
城青把心中思虑暂且压下，转而问起故事中的第三人，语气和缓，“既如此，你弟弟现在？”
许言的神色放松了些，答道：“他在主殿后的玉棺中，你那天看到玉棺中的人就是我弟弟。这个阵法可为他重塑肉身，温养残魂。”
原来那个少年是许忧。
这倒和他们当时的猜测一样。
城青不免好奇，“那你在哪里？当时怎么没有看到你。”
“我在阵中呢。”许言答。
城青愣了下，“一直都在吗？”
许言笑了笑，“嗯，一直都在呢。”
“……”
城青沉吟着，想或许自己刚刚的推测错了。
按赵赢所说，阵外不过片刻光阴，阵内已是三月光景。
如果壁画中的事情发生在七十年前，那许言又在阵中过了多久呢？
如此来看，这白龙子对许言倒不是有情，怕是恨之入骨了。
许言是被蒙在鼓中，还是心甘情愿？
若他可以把许言拉拢来……
“阿言，”城青温声问，“白龙子昨夜是不是强迫你？”
许言惊讶地抬起头，又摇了摇，“小白哥没有强迫我。是我……我是自愿的。”
城青谆谆善诱，“他把你留在这里，可能只是利用你……”
许言的面色愈发苍白，羞愧道：“不是的。是我一直喜欢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后来他又救了我的命……”说了第一句，后面那些话便也顺口而出了，他笑了下，自嘲道，“小青哥，我知道我这样的人很卑劣，觊觎自己弟弟的心上人，又用那样的方式想要拆散他们。我做了很多差劲的事……所以，不管需要面对什么，都是我罪有应得。”
许言并不擅长剖白自己，这些话其实他已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只是从没机会说出来，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说。这大阵中经常只有他一个活人，遵循往事的轨迹，日复一日完成那些壁画。许言已经忘记自己重复过几百还是几千次那些线条，他在反复的描摹中等待白龙子的出现，等待一次又一次的大阵关闭和重启。好在这一次的循环，终究是有了些不同。在许言眼中，城青是个善良的人，哪怕听他说完那些过往，哪怕知晓他卑劣不堪的模样，城青看着他的眼神依然带着遮掩不住的善意和同情。他本不配那些同情，但这一点点的暖意，却让他觉得自己又活着了。
城青长久地说不出话。
并不是被对方的剖白打动，而是觉得这人……实在难以理喻。
为了另一个人，还是一个不爱他的人，完全放弃自我。
值得吗？
在城青看来，就算许言过去害过白龙子，那也是白龙子自己轻信于人导致的。
许言大可不必如此自责。
更何况，白龙子不是亲自报复回来了吗？
他看到许言用衣袖抹了一下眼睛，那双桃花眼即使盈了水汽依旧漂亮，微微一弯就挤出一丝烂漫的笑。
“抱歉小青哥，让你听到这些不太好的事。可能这么说很自私，但我自己在这阵中待了好久，那天看到你进来……我真的，很高兴。”
“……”城青没有说话，只微微撇过头。
许言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他寻到这里，本意是夺宝，并未安好心；他与少年相遇后住在一起，也不过是利用对方的善良，方便自己收集情报；他甚至考虑着把少年也算进他获取避水珠的一环。
如果认清他的真心，少年应该高兴不起来了吧？
他意识到，许言真的很傻，看不清“情人”的报复，也看不清“朋友”的算计。
只是，许言也确实不惹他讨厌。
毕竟那种喜欢很单纯，就像是某中没有目的的小动物，亲近你靠近你都只是因为喜欢。
思及此，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天色已暗。
今晚是个无月的夜。
“七郎。”赵赢的声音忽从庙外传来，打破庙中短暂的凝滞。
许言背过身，假装在捡地上的东西。
一只小黑蛟慢悠悠从门口爬进来，往城青这边移动。
城青轻咳一声，俯身抱起小蛟，“你怎么来了？”
“随便出来逛逛。”小蛟抖了抖尾巴上的灰，似是抱怨，“你出来这么久，一直不回去，我水都烧好了。”
城青这才想起：他本打算喊许言一道回住处，然后给赵赢的蛟身好好洗个澡。他可不想每晚抱着个灰头土脸的小东西睡觉。
结果聊着聊着，就忘了这事。
“抱歉，我和阿言说了会儿话，忘了时间。”
小蛟灿金的眸子瞥了眼许言那边，随即转回，蛟角抵了下城青，道：“回去了。”
“嗯。阿言，走吧？”城青喊上许言。
许言已经站起身，望着城青这边似在走神，被叫到后先是答应着：“好。”又很快想起什么般，歉声道，“抱歉啊，小青哥，你们先回去吧，我突然想起有一部分调好的颜料还没用完，太浪费了。我把颜料处理了就回。”说着又解开了布包。
一直冷飕飕睨着许言的小蛟，见其识趣地留下，金瞳里的寒意这才淡了些许，移开视线。
许言暗暗松了口气，庆幸自己难得通透：赵赢特意跑来接城青，那么明显，他实在不该没有眼力见地往前凑。
城青并不勉强对方，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那我先行一步，正好给你把饭放到灶上温着。”
“好呀。谢谢小青哥。”
许言道谢，视线与攀在城青肩头的小蛟相撞，便也规矩地对着赵赢点头行礼。再抬眸时，那小蛟已经钻进城青衣襟中，似是除了城青谁都懒得搭理。
望着那两人边小声交谈边离开的背影，许言不由笑了下。
真好，许言羡慕地想。
城青道别后转身，似是随口般问道：“人家和你打招呼，你怎么理都不理？”
“一介凡人，理不理他有什么打紧。”赵赢不以为意。
“……”
城青觉得赵赢说得很有道理，妖族素来桀骜，连他有时候也懒得搭理人族。
但是……
“阿言也不算普通凡人，”城青想了想，决定还是纠正一下赵赢的说辞，“他是这阵的主人，还是我朋友。”
当然，赵赢其实也没有和谁的朋友打招呼的必要。
城青漫无目的地想，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
第八十四章 独自
84
衣襟里沉默会儿。
“知道了。”赵赢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闷声道，“下次理他就是了。你轻点掐我尾巴，疼。”
“……”
察觉到蛟尾的位置被人用手指轻轻地抚摸了几下，蛟瞳舒服地眯了眯。
赵赢又问：“我刚才进去的时候，你们在说什么？”
“阿言给我讲这里之前发生的事情……”城青不知想到什么，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怎么说的？”
蛟爪轻轻按住青年的胸膛，赵赢仰头望着青年利落的下颌线，似是不经意地问。
回程的路上，无星无月，路很暗，好在一直往前走便可以抵达许家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