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山有意
他吃得很拘谨,也不会用碗筷,握着薄书砚特地留的勺子一点一点扒,但可能是太饿了,宿时吃着吃着,没忍住加快了扒饭的动作,没一会儿就风卷残云地解决了一顿饭。
宿时吃完回把东西收拾好,搬出去用薄书砚教他的法术把碗洗干净,再整理好放在柜子上,回来的路上把口漱了,擦干净,这才会钻回来,抱了一本剑谱窝到薄书砚身边。
薄书砚很忙,留在天歌阙里的时间不多,但每次宿时吃完饭,薄书砚都会留下来陪他读一会剑谱。
宿时每天最期待的就是饭后这段可以黏在薄书砚身边的时候。
他不认字,每次都是薄书砚一点点念给他听,给他解释是什么意思,宿时才能学得下去。这些天他已经在恶补功课,但很显然还是看不懂那些晦涩的剑谱,而薄书砚房里只有剑谱。
宿时其实根本没听懂几个字。他听得晕晕乎乎,不感兴趣,也不懂这些东西学来有什么用,但他知道天歌阙里到处都摆放着薄书砚收藏的剑,剑谱规规整整地码了好几个柜子,薄书砚给他读剑谱的时候甚至不用翻开来,只看一眼封面,就能把里面的东西讲给他听。
兴致来了,薄书砚还会抬手召来一把没有开刃的剑,给宿时完完整整演示一遍,再把剑塞到他手里,让他也试一试。
然后宿时差点和重如泰山的铁剑一起砸到地上。
这会宿时兴冲冲地抱着剑谱黏到薄书砚身边,很自觉地摆好了样子,可是薄书砚才读上几页,宿时的眼皮子就开始往下坠。
“贴住来锋,顺其势走。”
他怕薄书砚察觉,悄悄在袖子里掐自己好几回,可还是挡不住那汹涌的困意。
“占住中空,可供引势。”
宿时疑惑地用力揉揉眼睛,他似乎实在是困懵了,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断断续续地说:“我好像、好像有点……”
困字还没说出口,宿时两眼一闭,无知无觉地栽进了薄书砚怀里。
薄书砚放下剑谱,接住了瘫软的少年。
他把尚还是少年身形的魔族托抱起来,指尖摁住宿时的眉心,温暖的灵光缓缓浸入宿时毫无防备的识海,将今日和无轻仙尊有关的所有记忆一并封存。
薄书砚轻轻叹气,“有些事情,我没有处理好。”
“你也莫要记在心上。”
薄书砚不后悔杀了魔尊,再来一万遍,魔尊也必须死。
魔尊不死,和平无望。只是,遗子又何其无辜。
即便宿时以后会恨他,那也是以后的事了。以后太远,薄书砚不想管。
神魂居于识海,记忆镌刻在神魂上,想要彻底抹去,会对神魂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权衡再三,薄书砚便选择了封印。
按照他们目前的境界差,宿时应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法突破封印,想不起来这件事。
想到这里,薄书砚稍稍放心了一点。他把宿时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褥,便在秘密空间的院子里坐着发呆。
他看着天光慢慢倾泻,暗淡,看着落叶被路过的风卷下来,落满地,看着飞鸟掠过时的淡影转瞬即逝。
等夜晚终于来临,宿时揉着眼睛出来找人,薄书砚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
“咳、咳咳……”
背上的人忽然咳嗽起来,从胸膛深处传来的震颤波及大魔全身,他动作不由缓了缓,脚步慢上不少。
肩膀处逐渐被濡湿,宿时停下了脚步。
薄书砚睁开无力的眼眸。他半张脸埋在宿时肩上,眼前还没能清楚视物,就见一颗黑乎乎的丹药被魔尾刺着递到了唇边。
“……”
背上的人静了一会,宿时脚步放缓,慢慢走,一边说,“林暮歌够不着,喂不到你。你不吃,等会血吐本座身上,本座找你算账。”
薄书砚慢慢张口,费了不少力气咬下那颗丹药,好在林暮歌的丹药都特地做成了带有入口即化的特性丹药,一旦滑入舌根,便顷刻化了开来。
体内细细密密的疼痛终于消下去大半。
烛缇幼崽在林暮歌的轮椅里叫得撕心裂肺,前半身越过来去够薄书砚和宿时,看样子似乎想跳上来。
宿时冷冷道:“不行。”
小崽耳朵一耷,可怜兮兮地看他。
宿时铁石心肠,他不吃这一套,“不行。”
烛缇幼崽在林暮歌腿上嘤嘤撒娇打滚。
堂堂一个魔尊,背上背了个人差不多了,还让他驼一只毛都没长齐的妖族小崽,他大魔的面子往哪搁?
再说了,这家伙能不能看看自己现在的体型,它要还是拍卖行那会的巴掌大小,宿时也就装看不见,让它上来了。
现在这只烛缇“幼崽”吃怨气都快把自己吃胖三圈,往薄书砚肩上跳,怕不是能一屁股把现在的薄书砚压晕过去。
有没有点自知之明?
薄书砚动了动被汗濡湿的眼睫,低声道:“在暮歌那待一会,好么。”
他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血里滚了一圈才脱了口,旁的人都能听出来有多费劲。
烛缇幼崽瞬间不闹了,安静趴会林暮歌腿上,呜啊一声,应薄书砚的话。
林暮歌操控着轮椅和宿时齐平,一边抱起沉甸甸的烛缇小崽,让小崽的脑袋能够到薄书砚的手,一边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烛缇幼崽仰头,舔掉薄书砚手上的血迹。
薄书砚的手指动了动,无力地被烛缇幼崽拱起来蹭了蹭。
薄书砚慢慢答,“还可以。”
能说话,神智清醒,对答正常。
“手能动吗?”林暮歌又问。
薄书砚:“能。”
宿时冷哼了一声。
林暮歌就多余问这一嘴,在场有零个人信这句话。
林暮歌内心评估着,又取了几粒丹药,让宿时用尾巴勾了喂上去。
宿时瞥了一眼,林暮歌拿的药全都是能上藏宝阁后半场拍卖的高价压轴药,现在一颗一颗当糖豆喂进来给薄书砚续命。
宿时沉吟片刻,暗暗在藏宝阁搬迁计划中加了一条备注。
把林暮歌也迁过来。
几颗丹药咽下去,薄书砚总算恢复了一点力气,不动声色地抬起眼打量周围。
他们所处的地方宽阔得一览无遗,遍地是熔岩烧过后留下的黑岩,迎面吹过来的风都带着割人的沙硕,滚烫的温度风吹不散,唯有极远处有一座漆黑城池屹立不倒,而他们便正往那里去。
宿时稳稳托着他,步履放得平稳无比,像是捧了一把易碎受不得一点颠簸的琉璃。
薄书砚太久没有梦到往事了。记忆中那个会趴在他膝头的瘦小魔族和如今身强体壮,身量高大的大魔实在大相径庭,薄书砚默不作声地垂着眼眸,试图将他们联系起来。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背上的人一有任何动静,宿时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得清清楚楚,他道:“现在松这一口气,未免太早。”
薄书砚眨眨眼,慢吞吞道:“你知道我松的是哪口气么?”
还能是哪口气?
宿时道:“知道本座其实在意死你了,你轻松了么。”
薄书砚一愣,林暮歌也呆了一下,他同样没想到宿时居然会这般语出惊人。
薄书砚方才生起的揶揄之意瞬间被打散,他像是被猝不及防地硬塞一颗真心,人家塞完就走,徒留薄书砚一个人在原地茫然。
高傲倨傲的大魔,有一天居然会和他说,这种话。
宿时的尾巴垂下来,沉默增加隐形的焦躁,魔尾晃动的幅度越发大。
薄书砚低声道:“宿时。”
宿时恨自己说话从来不和脑子打报告,这会正在想方设法想补丁,就听见背上的人用很轻很低的声线说,
“不怪我误会。你从前,怎么就会抢我东西?”
宿时:“……”
“今日这般剖肝沥胆的真心话,明日可还有?”
宿时的七窍都差点齐齐喷出热气来,仿佛在别人面前剖出真心来任人打量,真真切切是一件令魔焦躁不安的事情,“你做梦。”
薄书砚眼底露出一丝轻微的笑意,却又很快消弭下去。
一点也没有当年那个小魔炽热、羞赧的影子了。
现在的宿时长出了一副厚厚的硬壳,把所有的真心与情感都藏进去,不叫任何人知道,就留一副冷酷无言的模样,吓退所有人。
宿时才刚任由阴暗人格发泄完,这会理智顶号上线,他面无表情道:“有。”
有。那样不加掩饰的真心话,他都不会藏着了。
薄书砚是一个别人藏起来,他就当真看不见的瞎子。
“……”薄书砚结结实实地怔在了原地。
第26章
林暮歌也瞪大了眼睛, 嘴角的笑有点压不住,又不敢让宿时发现,只好抱住烛缇幼崽狂摇, 借机发泄一下自己的震撼。
烛缇幼崽被晃得呜呜啊啊,实在受不了, 挣脱开来给了林暮歌不痛不痒的一口。
一行人半晌无话, 宿时一语惊人后, 若无其事地继续赶路。
薄书砚沉默了半晌, 瞥见宿时肩膀处的血污,那是他醒来时咳出的血,这才想起宿时被咳了满肩污血, 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找他算账。
薄书砚攒了一点力气,微微扬起一点身体,离开了宿时的肩膀。
他抬手覆上宿时肩膀处的血污, 用攒出来的一点灵力把那块方才醒来时呕血弄脏的地方清理掉,喜提暴跳如雷的大魔一只:“薄书砚, 你还想找死?”
“你醒这会,体内灵气够不够打死一只蚊子?够不够温养一根断掉的经脉?”
“就这样奢侈地拿来洗血污,薄书砚, 你去鬼门关走这一遭,阎王爷是托你把这幅半死不活的身体也一起拿下去吗?”
薄书砚神情立刻显出几分不虞来。
他没被这么凶过。他以前背错剑谱, 师尊不凶他,生死之境险胜,丢了大半条命, 师尊气得哆嗦, 却也从来不会拿这么阴阳怪气的话刺他。
薄书砚吃不吃软不好说,反正绝对不吃硬, 反驳的话当即滑到喉口,就要碾过唇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