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云微
皇帝眉目温沉,不闪不避:“鉴于前缘,我需要知道国师对此人的看法,以及您之后的打算。各国朝会在即,北国亦在参会周国之列,若您没有意见,朕准备将此国剔除。”
“为何?”
“此前种种,都表明路岐的目标是您。”顾正乾道,“您与他北城关外一战,虽胜,但休养了十日有余。齐樾说北国皇帝亲临那日,此人表现出的态度,也与北国一众不同。国师,朕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为此,您宁愿舍了大魏礼仪邦交的名声,不惜落人口舌。”漓玉不理解,“据我所知,这对你们人类很重要。”
周国朝会,四年一度,由近年无战事的大国交替举行,持续时间半旬到一月不等。为展现大国实力与气度,朝会期间东道国将大开城门,外迎各国使臣。
北国虽小,但尚未撕破脸皮,将他们踢出朝会国之列,定会引来他国猜疑。
“北国狼子野心,他们不会安分。与其为了所谓名誉,倒不如趁此逼他们作出回应。”
漓玉明白了:“你是想逼他们撕毁协议,向大魏宣战。”
皇帝点头。
漓玉:“我不同意。”
皇帝再次起身给国师添茶,怎知漓玉不喝了,冷着脸将茶盏推回去,皇帝叹了口气,知道此事急不来:“朕知道国师不愿见血,朕亦不愿。可这并非朕能决定的。倘若他国兵临城下,朕又能怎么办呢?”
“朕总不能放他们进来,想方设法拐走你,拐完还好声好气送他们离开,再转头让他们率军打进来吧?”
这说的什么话?漓玉道:“若真到那一日,臣自会出手。陛下放心,小小使臣,掀不起风浪。”
皇帝又想叹气了。
这时门外传来苏乐公公的请示,皇帝眼神一亮:“快进来!”
“此事容后再议。”皇帝笑道,“国师瞧瞧,这是什么?”
漓玉正忙着生气,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膳食摆在自己面前,才发现是他爱吃的贡虾。
大虾肉金灿灿裹了层粉,炸得金黄酥脆;右侧是几串炙烤大虾,虾壳在炭火上烤得焦脆泛光,酱料刷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香味扑鼻;左侧摆了碟精致小盘,虾仁裹上蛋清、淀粉,再用温油滑熟,勾个薄芡,剔透如水晶。
漓玉盯着那三盘虾没有说话。
“还有一月便是吃虾的时节,今夜先给国师大人尝尝鲜。”皇帝支着下颌,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道,“莫说你吃饱了,朕知道你刚从将军府出来,但以楚家父子的脾性,定会留你闲谈。故朕猜的不错的话,距你用膳已过一个半时辰,以你的胃口,完全可以吃下。”
说完,优雅抬手示意他可以开动了。
漓玉未出口的话就那样咽回去,只好瞪他一眼。
苏乐暗暗偷笑。
漓玉最后离开时,火气已经被三碟虾肉两盏清茶挤没了影儿,被扶上马车时,只淡淡表示:“臣不是区区口腹之欲就能动摇的人,休想通过那碗虾买通我。”
顾正乾负着手显出几分闲适,刚顺完毛的他十分有成就感,闻言颔首表示明白,小声纠正:“三碗。”
漓玉:“……”
周围人纷纷忍笑。
对于北国和那个态度暧昧不明的国师,漓玉的看法是不足为惧,他对路岐体内潜藏的那只魔物有几分在意,欲趁其虚弱彻底拔除。因此漓玉不惧他来,就怕他不敢动手。
齐樾和邬寒则认为北国此举看似荒唐大胆,实为试探,对危险的敏锐感知令他们深觉情势不妙,若当时临九城没有调兵,楚将军不在,亦或是国师态度有分毫动摇,他们转身就能起兵。
这也是皇帝深思熟虑后决定率先挑破关系的原因,他需得早做打算。
召见楚晏时,男人淡定执棋落子,抬眸望向皇帝的目光深邃笃定:“两年之内,必有一战。”
皇帝看着满盘杀局,道:“北国?”
“不,是大魏。”
皇帝眼神沉了沉,他知道楚晏的意思,北国坚持不到那时候。皇帝身子微微后倾,居高临下睨着棋局中的黑子,危机暗伏,四面楚歌。
“爱卿有何见解。”
“北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刚打了胜战,休整后定会趁士气大振举兵进犯北城关,以周家军的兵力守个几月不成问题,临九城呈拱卫之势,互相也能打配合。但有一点,战线太长。”
楚晏率先起身,御书房侧室有一座沙盘,他拿起指挥棒在北境几处指了指,连成绵延数千里的战线,“北国兵强马壮,若东边有战,北十城的兵动不得分毫,甚至可能需要驰援。而据臣所知,北国刚吞并了偏东的一个富饶小国。”
“北国皇帝曾对漓玉许以重利,但北国是侵略国,他们想要漓玉,并非为了那些天灾战乱之下的受难子民,而是名正言顺征战他国,一统天下的神佑之名。”
“北国想造神,但某位路国师似乎没有漓玉的某些能力?或者说他不够‘神圣’,不论愿与不愿都担不起神明一职,故北国迫切需要漓玉,甚至不惜冒着得罪他的风险,无所不用其极。”
楚晏语气微顿,放下指挥棒,抬眸时某种冷戾逼人的气势无声无息卸下,熟悉的青涩骄矜缓缓浮了上来,道:“无论他们如何打算,注定不可能成功,相反,只会把人推得更远。”
皇帝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楚晏轻咳一声,将堪堪浮起来的嚣张气焰压了压,接过之前的话题继续分析各国形势。
问起应对北国之策,楚晏也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听得皇帝频频点头,赞不绝口。
夜色渐深,茶水也续了两壶,楚晏意犹未尽地止住话头,皇帝长叹道:“知朕者,唯楚卿也。”
楚晏谦逊行了一礼,感谢陛下赏识,并表示自己还需要努力……
皇帝笑着摆手:“既然楚卿熟读兵书博闻强识,对天下之势看得如此透彻,能言善辩又与朕同心,那么明日说服国师的重任,便交给你了。”
楚晏被夸得飘飘然满腹谦辞还未出口,听到最后倏然抬眸。
楚晏:“?”
作者有话说:
楚晏:我刚和漓玉和好!就!想!害!我!!
皇帝:这是君令。
楚晏:“………”
楚晏:补药让我跟漓玉吵架啊我不想吵架QAQ
(二编)【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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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进国师府啦
二月初十, 是楚晏上过的最期待又忐忑的早朝。
他站在大殿中央,接受同僚久违的关怀与问候,看似如鱼得水应对自如, 实则魂不守舍, 瞳孔难以聚焦。他心里数着时刻, 对面前出现的一张张脸孔微笑点头,一颗心早已飘到了国师府。
楚父拍了他一记, 蹙眉道:“你小子又在干甚?定远侯和你说话呢!”
定远侯瞧着不太好意思, 小声试探道:“其实也无甚要事,只是小女的婚期定了, 想着提前知会一声, 若是贤侄公务繁忙……”
“不忙!他能忙什么?”见这傻小子还杵那不动, 楚父提高嗓音道,“这不还有两个月嘛,朝会都过啦!”
楚晏回神,心道这么快就定了?忙连声恭喜, 又承诺道:“小侄定会准时到场。”
定远侯心中熨帖,歉声道:“对不住啊贤侄……”
“侯爷可莫要折煞小侄,是小侄与千金无缘,无关其他。”楚晏正色道,“如今侯爷喜得良婿,那是天大的喜事……”
定远侯连声应是,见父子俩言语豁达并无半分芥蒂, 暗暗感慨一番, 放心道:“既如此, 那改日我便厚着脸皮登门了,定亲自将邀帖送至贵府。”
楚父连忙应道:“欢迎之至!”又好奇道, “敢问千金所嫁,是谁家良人?”
定远侯闻言,细细说与他听,楚晏听了一嘴,是一位探花郎,南城庞氏嫡次子,与侯府千金相恋,愿为上门婿。
说着说着,两位大人又开始称兄道弟相互吹捧,楚晏耳朵微动,依稀听见门外一声玉响,很轻,淹没在众臣的谈话声中,无人可闻。
楚晏听见了,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立刻转身大步迎上去,银玉声越来越清晰,声声入耳,听的楚晏心潮澎湃,嘴比脑子先一步喊道:“漓玉!”
大殿瞬时一静。
漓玉前脚迈上台阶,就见一人毛毛躁躁撞上来,站在门前光影里,笑着迎他:“你来啦?”
楚二疯了。
所有人心中没来由冒出这么个念头。
经年累月的打击,终于将楚二给逼疯了。
“昨夜睡的可好?”楚晏一手将漓玉拽进殿中,在众臣畏惧的注视下揽着他往前走,“幸好你没等我,昨夜我到戌时三刻才回。躺在榻上的时候还在想,今早你该如何起来,府里可有内侍喊你……”
楚晏情绪激荡,语速也偏快,他不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其实他昨夜睡得并不好,家里的床榻比在外舒服百倍他却辗转难眠,黑漆漆伸手探不到人便觉空荡。
没有猫也没有漓玉,夜里的每一刻都无比难熬。
翻来覆去的时候楚晏甚至想过去爬国师府的墙,好不容易捱到晨起,他飞快收拾完就直奔皇宫,出门时那精神的劲儿把楚父都吓了一跳。
漓玉下意识想将人撇开,闻言叹了口气道:“不好。”他不承认自己已经习惯了枕着人睡,心情烦躁便把锅甩给皇帝,“昨夜陛下非要给我做小食,害我吃撑。”
楚晏高悬的心沉了沉:“哦,这样。”他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低低的议论声传开。
有人震惊于二人的亲密,有人道国师昨日去了将军府,连待好几个时辰,送别国师时楚家父子俩有说有笑的,瞧着心情甚佳。
楚将军和国师黏在一块儿,众人不敢贸然开口,便只能逮着楚父询问,楚父被闹哄哄围在中间,定远侯话没出口,便听一声高喝:“皇上驾到����”
该上朝了。
三呼万岁时众人心中仍在猜测要变天了,本朝最顽固的“死对头”即将止戈,消息传到坊间还不知要如何炸锅,市面上的话本也终于可以更新了。
怎知此想法还没验实,皇帝问起朝会是否要将北国踢出参会国之列,楚将军刚发表完意见,政敌还没开口呢,国师站出来第一个反对道:“臣有异。”
底下呼吸一滞,楚晏绝望地闭了闭眼,望着皇帝眼神幽怨。
皇帝移开目光,道:“国师请讲。”
“无缘无故,为何要将人拒之门外?”漓玉淡声反驳,“如此落人口舌不说,北国也不会善罢甘休。”
楚晏:“区区口舌,与国师大人的安危相比,微不足道。”
漓玉:“尚在师门路岐便不及我,如今交手,对方仍毫无长进,根本不足为惧。”
楚晏淡淡“哦”了声,道:“若真如此,那为何本将军抵达北城关时,某人‘闭关’十日一次未醒呢。”
漓玉侧身,撩起眼皮睨他一眼,楚晏下意识想要后退,朝堂之上众目睽睽,到底忍住了,逼自己上前半步道:
“反、反正你是我们大魏的国师,北国狗胆包天敢把主意打到你的头上,就得付出代价。还大开城门欢迎他们进京?看我不轰死他!”
“……”漓玉脑瓜子嗡嗡,忍着脾气回味昨日那两条鲤鱼,道:“闭嘴。”
淡淡的语气却听得楚晏头皮发麻,不必看脸色都知道这是动怒的前兆,楚晏吞咽一口,仰头看了看上首之人,皇帝回以鼓励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