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云微
楚晏内心万马奔腾,面上强撑,他尽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温声道:“北国本就不安分,年前北境之乱、祭祀当日又暗中作梗,妄想毁你名誉,在你面前装出一副深情样,实则手段忒脏!对付这种人就应该手段强硬不予理睬,名声?与你相比名声又算什么?更何况北国早就名声扫地了,是他们屡次挑衅在先,凭何要我等一味忍耐?”
楚晏越说越觉得是这么个理:“若他们胆敢再犯,莫说是我,在座诸位都不答应!”
百官不敢直面国师怒火,只好在底下频频点头低声附和。
“简直荒唐!”漓玉嗓音更冷,“两国交战,事关多少百姓,刀枪之下又将诞生多少亡魂?你楚照霜嘴皮子一碰就要开战,可有想过你身后所护之人?!”
大殿有一瞬的静默,楚晏脸上仅有的一丝嚣张也散去了,看向漓玉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怎能没有想过?早在北城关我日夜守着你时就在脑海中推演过千百遍!可大势之下容不得丝毫转圜,我们态度不强硬,北国会立刻得寸进尺犯我边关,虎视眈眈的周边各国也势必趁机虎扑,咬下一口肉来!”
“漓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事情注定不会如你所愿。”楚晏不忍对上那双固执清透的眼睛,偏了偏头,嗓音艰涩发沉,犹如闷锤重重敲在大殿每一位臣子的心口。
“天下,要乱了。”
低沉的静默中,漓玉抬头,目光直视皇威,冷声道:“这便是你的容后再议?”
质问来得猝不及防,苏乐握着拂尘的手都颤了颤,下意识低头。皇帝叹了口气,心道果然,国师犟起来,多少盘虾都贿赂不了。
“是,楚爱卿所言亦是朕心中所想,众爱卿亦然。”
皇帝发话,众臣纷纷出言明意。
然而漓玉还是道:“臣不同意。”
皇帝:“………”
“臣来大魏已过五载,便护了五载安宁,即便如今外界天灾人祸并行,臣也依然坚信大魏不在此列,天命所归之地,注定灵气汇聚,福泽绵延。只要陛下不贸然干涉外因,国运依旧。”
漓玉目光坚定,“而此番朝会,最好的守成之道便是顺应天命,各司其职广迎外宾。其余的,交给臣便好。”
说罢,缓缓倾身一礼。
平和坚定的语气令皇帝心下稍安,心道莫不是朕与楚卿所料有失偏颇?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他们原是担心路岐威胁国师安全才不允北国参会,顺便趁此表明态度,将压力施予北国。
至于北国是否开战,那是之后要考虑的事。
重点不在国师吗?
皇帝当即意识到漓玉在避重就轻,一贯的强大自傲令其总是将重任揽在自己肩上而不与人诉说,这不是个好习惯。
皇帝正欲止住话题,下朝后寻个时机再找国师谈谈,内心盘算着御膳房的虾还剩多少,便见楚将军重振旗鼓,再次挺身而出。
楚晏道:“大魏的国运自然没问题,国师也的确尽心尽职功不可没。可一国之运不该系于一人之身,此运系于陛下,系于文臣,系于武将,乃至能人小吏,贩夫走卒,市井布衣……每一位大魏子民都有责任守护它,此责任无关尊卑,无关强弱,只是因为我们是大魏人。”
楚晏嗓音平淡,没有吹嘘没有夸耀,只是陈述的语调,字句咬得缓而认真,说到最后,如寻常般看着漓玉道:“仅此而已。”
漓玉眼睫微颤,试图理解他平淡话语里汹涌的情感,然而那太复杂了,漓玉自幼聪慧通灵,却参不透人类复杂的想法。
楚晏见状,眼神缓和下来,道:“当然,此番提议,只是单纯想要保护我们大魏的国师而已。还请国师莫要避重就轻,直面我的问题。”
漓玉大脑还在发懵,闻言难得听话地抬起眸。
楚晏心脏不受控地颤了颤,视线移开又忍不住挪回来,道:“我们防备的其实是路岐此人。他毕竟是你的前师兄,被逐出师门定是犯了什么罪,我不懂你们修道之人的弯绕,但知道异类本身就代表未知和危险。”
漓玉反问道:“他若当真想来,如此便能拦住?”
楚晏一怔。
“谁能保证路岐不会私下寻我?北城周凯旋能?京都巡城卫?还是你楚照霜?”
漓玉一步一句,直把人逼得节节败退,他下巴轻抬,显出几分自傲,“为了我?我漓玉自认还没有脆弱到需要你们凡人保护的地步。”
楚晏心里着急,目光却根本无法从漓玉脸上移开,眼见人说完就要转身,情急之下一把拽住对方衣袖,道:“可他如今是北国国师!”
“他再能耐也只是北国臣子,身负国师之名,他敢赌上整个国家得罪大魏吗?名不正言不顺,他敢来我就敢杀!”
楚晏语速飞快,“若北国真撕毁合约,大不了直接开战,正好朝会期间发生战事,也能以此为名将各国使臣扣押为质,皇子重臣在手,其余国不敢胡来,便可专心解决北境之乱。”
此言一出,不少武将纷纷点头,道楚将军言之有理。
漓玉冷声,一字一顿:“我不允,谁敢开战?”
怎么又绕回这个话题?楚晏下意识怯阵,刚欲转头求助皇帝,便听漓玉冷声:“怂什么。”
楚晏:“……”
漓玉冷嗤:“说白了不就是怕么?怕路岐,怕北国铁骑。”
楚晏立刻:“谁说我怕了?!”
“那便是不信自己能控住场面,在自己的地盘还畏首畏尾……”漓玉撇开他探来的狗爪,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无能。”
“我无能?”楚晏气得原地转了个圈,“别管谁来,敢在京城闹事,届时你能找出一个都算我输,往后一个月我当牛做马任你差遣!”
漓玉:“当真?”
楚晏:“满朝为证!”
漓玉点头应下,又道:“那便是不信我。”
“绝无可能!”楚晏不知怎的又到了这步田地,他哇啦哇啦说的口干舌燥,脑子也稀里糊涂,全然不复方才的清醒,不是,昨夜他怎么跟皇上分析来着?
楚晏搜肠刮肚无果,与漓玉大眼瞪小眼僵持片刻,只觉自己怎么说都是错,无奈只能去拽他的衣袖,晃了晃,“那你说怎么办嘛?”
众臣:“………”
皇帝:“………”
我为何会觉得楚二有用呢?皇帝反省。
一下朝,楚晏便缠着漓玉出了殿门,一路挨训离场。
众臣站在原地瞧着,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就楚二最后那黏糊的架势,怎么看都很诡异。奈何当事人不在,当事人黏国师去了,众人只能逮住楚父一通逼问。
楚父:“……”
楚父挥挥衣袖,喊出叫阵的气势:“一个个来!”而后立刻被几双手拽住。
%#@&你个坑爹的小王八羔子!
满朝文武都忙着吃瓜,自然无人看见,宫墙拐角处,楚晏劝哄不成,大手一捞直接将人从身后揽进怀里。
“放手!”
“不放!”
“我揍你了!”
“你揍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
漓玉吸气呼气,被气得狠了干脆就冷着脸不说话,楚晏听他的呼吸频率,小声试探道:“漓玉?”
漓玉不搭理。
楚晏抱着人晃了晃:“我错了。但你得给我一个机会解释。”
“驳回。”漓玉道,“昨日的两条鱼一笔勾销。再不放手,就等着趴地上等他们笑话吧。”
楚晏磨磨蹭蹭松手,掌心不经意滑过腰身,他垂眸暗暗比划了一下,那么细。
漓玉面露倦色,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楚晏眼巴巴跟上,路过摊贩时还顺手买了包炸鱼干。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楚将军软磨硬泡,还是凭着厚脸皮和那包炸鱼干进了国师府。
从正门进的。
进门时大摇大摆,耀武扬威,路过躬身相请的管事大人还高傲地“哼”了声。
仕仪:“……”
礼貌微笑。
国师府比将军府气派许多,楚晏晃悠悠走了两刻钟才到主院,时不时点评一番,对漓玉道:“你这府邸,美则美矣,但感觉少了点东西。”
漓玉依旧没搭理,倒是仕仪回了句:“少了何物?”
楚晏一手捧着吃了一半的鱼干,一手指着自己,认真道:“我。”
仕仪:“………”
“开玩笑的。”楚晏轻咳一声,笑道,“但真的太冷清了,缺少人气。都说宅子随主人,这般冷清,主人不反思一下?”
漓玉:“闭嘴。”
漓玉进了院子便往秋千里一躺,晒着太阳补眠。仕仪亲自给某位稀客沏了杯茶,识趣退下。楚晏正好渴了,端起一口闷,愣了下:“御书房的?”
漓玉半张脸埋进毯子铺成的窝里,闷闷应了声。
楚晏当即炫耀道:“我们府里也有!”
漓玉撩起眼皮,意思是昨日才从你府里出来,你如今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凭空变出来,你能耐。
楚晏“嘿”了声:“不信?皇上昨夜刚赏的!”
其实是他厚着脸皮讨的。楚晏眼尖,进御书房时刚好看见苏公公换新茶,被撤下去的杯子茶水明显见底,他便知道合漓玉口味。
楚晏哼了声,心道让我顶锅挨骂,拿陛下两块茶怎么了?钓你这只馋猫我容易吗。
漓玉对此表示理解:“陛下不敢得罪我,派你顶锅,看你可怜赏你两块茶饼。”
楚晏:“……”
漓玉晒着太阳渐渐睡熟,楚晏不敢打扰,闲不住便摸进了漓玉寝房。
进门的瞬间,就被里间投来的光晃了眼,楚晏脚步一顿,放眼望去还以为进了哪个名家的藏宝阁。
各种奇珍异宝不胜枚数,陈列在各处,其中以玉石居多,珍珠琥珀,红蓝宝石……表面被磨得明净透亮,一尘不染,再往里,是整面镶嵌各色珠宝的玉璧,层层叠叠,铺成一幅绝美的春宴图。
楚晏啧啧称奇,心道不愧是国师府邸,想出打造这面玉璧的人也是投其所好了。
但楚晏对此类玉石不感兴趣,比起华丽装潢,他更好奇漓玉所用之物。
下一刻,楚晏看着榻上乱七八糟裹成团的褥子陷入沉思。
随手拿起几颗毛绒球放掌心盘着,楚晏掐着下巴低声喃道:“这算什么癖好?”
楚晏粗略搜寻了一遍,床榻满是猫生活过的痕迹,但确确实实没有鲤鱼。真要形容的话,倒不如说此屋住了只习性古怪的大猫。
看来漓玉并没有把猫藏起来。
可猫不在国师府,又能在哪儿呢?
楚晏放下毛绒球,坐在桌案前,案上摆满了水色极好的玉和银饰,有几件款式特别熟悉,此刻正在漓玉身上坠着。
楚晏稀罕道:“真是个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