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韶药
第21章
等陆执川停下笔, 他偏头就见到陷在被褥中的纤瘦的身影。
黎隅已经睡着了。
屋中只剩下书桌上一盏老旧的台灯还亮着,光晕昏黄,将黎隅半张脸笼在暖色里。他侧躺着, 一只手蜷在枕边,指尖微微收拢, 整个人陷在过于宽大的被褥中, 显得格外单薄。
陆执川的目光从他微垂的睫毛滑到搭在枕边的手腕。那截手腕从袖口露出来, 细瘦的骨节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
他看了几秒, 然后收回视线,将桌上的纸张合拢, 放回抽屉里。他动作很轻地开门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黎隅醒来的时候,没有在屋里看见陆执川。
黎隅伸了一个懒腰。他已经全然忘记昨晚是怎么睡过去的了。
他的睡姿很好, 只占了床上的一小块地方。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见那里的床单平平整整, 并不像是有人躺过的样子。
难道真的是他睡得太死了,连陆执川收拾床铺都没察觉到吗?
黎隅不由得怀疑了一下自己。
白塔一直很安静, 黎隅从房间出来下楼时也没碰到几个人, 那些半畸变者只匆匆扫过他的脸,好像对说话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噗!”
滕海听了黎隅的话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的那几个家伙都是天天待在白塔里的, 他们都快闲出蛋来了,要是见着只畸变鹦鹉,他们也高低得去唠两句, 怎么可能不喜欢说话哈哈哈哈哈!”
黎隅用纸巾擦过滕海喷到桌子上的水,面无表情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口早餐。
好难吃。
黎隅强迫自己把食物给咽了下去。
比之前在灰域, 陆执川做的食物差远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黎隅说,“我还向他们说了‘早安’。”
“因为你们太脆了。”滕海斩钉截铁。
“太脆?”
这好像不太像是形容人类的词语。
滕海理所应当地点头, “对啊,那些原装的人类都太弱了,我们在基地里行走的时候都是离他们越远越好的,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把他们给嘎嘣了。更别说你了,细胳膊细腿的。”
黎隅一抬眼,就见到向这里走过来的陆执川和四条腿的贝塔。
“喔。”
黎隅懂了。
贝塔正在和陆执川汇报着事情,话音未落就见执行长略一抬手。贝塔剩下的话都被咽了回去,等她看到了嘴里正鼓鼓囊囊嚼着食物的黎隅,她顿悟。
贝塔笑眯眯打招呼,“早啊!”
黎隅把这一口食物咽了下去,点头,“早,贝塔。”
他一想到昨夜与陆执川的谈话,不由得多看了贝塔两眼。
在非工作时间贝塔聊得很开,她打趣道:“看来你昨晚在陆队的床上休息得不错。”
黎隅很赞同,“长官的床很舒服,而且他动静很小,一点都没有吵到我。”他略微羞赧,“我这才一觉睡到现在。”
陆执川想要说什么,却被贝塔先插了话。
贝塔挥挥手,“你不用管陆队,他对你体贴一点是应该的。”
黎隅不解,他张张嘴,听见一直沉默着的滕海终于找到机会插嘴道:“等等。你们在说什么?陆队昨晚在我房间啊。我大半夜跑去孟英豪那睡的。”
贝塔沉默了。
依照陆执川的身份,他去哪里睡都不需要向旁的人报备。但不知道为何,陆执川下意识向青年解释道:“我和你住在一起并不方便,如果你喜欢那一间房间,我可以暂时到别的地方住。”
“可是,”黎隅蹙眉,“我说过,我只需要一点点位置就行了。我不会打扰到你的。”
黎隅觉得这样太麻烦陆执川了,他好像一直以来都在向他添麻烦。黎隅有些懊恼道:“那我还是去找别的房间吧。”
陆执川也沉默了。
他想起昨日青年对有窗户的房间的执着,想必现在他的心情也并不美妙。
贝塔干咳两声,白了罪魁祸首滕海一眼。
贝塔道:“哎呀,两个大男人嘛,睡一间房又怎么样?睡一张床又怎么样����”
最后一句已经破音了。
滕海嘴角一抽。
其实在外任务时环境艰苦,同吃同睡再正常不过。只是如今乍一到安全的环境之下,再牵扯到“睡一起”就莫名沾染上了一些暧昧的含义,执行长好像也不再高高在上。
黎隅听到贝塔的话,小心地瞄了陆执川一眼,正好对上了陆执川看过来的视线。
黎隅立刻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水。
“我回去睡。”
陆执川退了一步。
贝塔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呛到的气音,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假装在观察天花板上的裂缝。滕海则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明目张胆地看热闹。
黎隅没有注意到这些旁枝末节,他笑了笑,“你昨晚在滕长官那里睡,肯定没有在自己房间舒服。”
“你怎么知道?”滕海不乐意了,“我那床可比陆队的软和多了。”
“我就是知道。”
滕海:“……得嘞。”
滕海道:“今天有什么任务吗?我去清理西区?那帮孙子估计巴不得咱们出丑,我等会儿跟老孟去和他们好好玩玩儿。”
陆执川:“可以。”
贝塔加入谈话,“西区?那边的事情还没结束吗?离那次暴动都过去多久了,真的不会出什么乱子吗?”
“出不了事。”滕海不以为意,“基地里谁不惜命啊,谁都知道白塔的人是去送死的,白塔的人不在,出了事谁帮他们抵命呐。”
贝塔一想也是。
黎隅小口吃着压缩饼干,对他们谈话的内容云里雾里。
一直等到他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以后,黎隅才猛地一顿。
他忘记问陆执川他今天应该去做什么了。
算了。
黎隅身影一顿。
他确实不应该太麻烦陆执川。
最后黎隅决定到基地里逛逛。
陆执川离开后,黎隅独自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下去,然后起身走出了白塔。
基地比他想象中大得多。街道纵横交错,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段新砌的墙,覆盖在更早的裂缝上。
人们在街上行走时步伐很快,低着头,不与人目光接触。黎隅沿着一条主路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一栋比其他建筑都要低矮的房子,门口挂着一块已经看不清字迹的旧木牌。
几个孩子蹲在房子侧面的墙根下,手里捏着什么,正埋头凑在一起。黎隅走近了些,发现他们围着一只死去的畸变鸟,翅膀张开,指甲盖长的灰色羽管上结满暗蓝色的斑块,腹部裂开一道口子,干涸的组织露在外面。
“你们在做什么?”黎隅问。
孩子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男孩撇撇嘴,用脚尖踢了踢那只畸变鸟的尸体,“教低年级生辨认畸变特征,明天的考核。”
黎隅蹲下来。他伸手,指尖悬在畸变鸟翼尖的蓝色斑块上方,没有碰触,“这是环状坏死斑。它应该是吸食了某种畸变花粉之后才变异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
“你怎么知道?”那个大男孩狐疑道。
黎隅想了想,说:“以前看过一些资料。”
男孩没有追问,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东西,踢了一脚,尸体被翻了面,露出瘪下去的腹腔。
“你会写报告吗?”他问,“明天考核要交一份辨认记录,我字写得不好。”
黎隅接过男孩递过来的半截炭笔和一块揉皱的纸,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只畸变鸟的身体构造和畸变特征简要地写了下来。
字迹清秀工整,从形态特征写到初步判断,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
“给你。”他把纸递回去。
男孩接过去,看了一遍,塞进衣服口袋。旁边几个小孩子跟着站起来,其中一个拉了拉黎隅的衣角,小声说:“你以后还来吗?”
“不知道。”黎隅说,“但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
他们四散跑开了,只剩下那只畸变鸟还留在墙根下,逐渐被风干的灰屑覆盖。
黎隅没有再多看它一眼,继续往前走。
他经过了基地的学校。
那是与周围建筑同样灰扑扑的三层楼房,只有一栋,看来如今基地的孩子已经不多了。
黎隅绕开那片区域,沿着一条更窄的巷子往回走。当他再次路过广场时,那尊索菲��贝尔的雕像依然静静地矗立在原地,半张脸被云层的阴影遮住,呈现出一种近乎疲倦的柔和。
黎隅在雕像前站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是索菲��贝尔,一位伟大的英雄。”
“我知道。”黎隅偏头,看到一位白发皑皑的老人,黎隅礼貌地颔首,然后请教道:“为什么说他是英雄?”
“因为他是第一个半畸变者。”
老人说:“人类的力量不足以与异种匹敌,而半畸变者拥有的力量远远大于肉体凡胎,他们是基地的中流砥柱。”
“可是基地的人好像都不太喜欢白塔。”
“强大的力量会让人尊崇,也会让人畏惧,更何况是这种力量并不稳定。”
老人慈祥道:“还有吗?你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黎隅奇怪道:“我认识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