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韶药
“学嘛。”
黎隅想了想,拖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贝塔递给他一根细镊子,指了指通讯器内部一处松动的接口,“你试试把这个卡扣对回去,手别抖。”
黎隅低头,在贝塔的指导下尝试将那个小小的金属卡扣归位,镊子尖端精准地卡进接口的凹槽里,轻轻一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贝塔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手挺巧啊。”
“运气好。”
“那再来一个。”
两人就这样在桌边坐了一个多小时。贝塔拆开了通讯器另外几个模块,一边讲解一边让黎隅试着操作,大多数时候黎隅都能一次成功,偶尔失败时贝塔会“啧”一声,然后教他调整角度。
黎隅把一个重新焊好的模块装回通讯器壳体里,拧好最后一颗螺丝,直起身时,脖颈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
贝塔接过通讯器,翻来覆去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能用。比之前那个报废的强多了。”
黎隅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忽然问:“你们以前是什么样的啊?”
或许是因为贝塔说过的话,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半畸变者的过去,更准确来说是陆执川的过去。
不过他拒绝承认这一点。
好在贝塔非常上道,只略微一想就猜到他想知道的是什么。
她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根旧项链,拎在手里晃了晃。链子是普通金属质地,吊坠是一枚被磨得光滑的铁片,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这个是护身符什么的,”贝塔说,“后来才知道这是我爸的编号,他是基地早期的驻防人员,后来在一次灰域清理任务里没回来。项链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她的语气很平淡。
“我加入白塔之后,陆队帮我查过我父亲那次任务的记录。”贝塔把项链放回抽屉里,“我当时也没报什么希望,毕竟过了那么多年了,很多档案都丢了。但他真给我找到了,一份很简单的报告,写着他当时……嗯,走得很安详。”
黎隅安静地听着。贝塔耸了耸肩,“所以陆队这个人吧,看起来冷,其实挺会照顾人的。”
黎隅点了点头,“你加入白塔之后,有想过离开吗?”
贝塔思考了一会儿,那条不安分的腿从桌子上放下来,“想过。刚来那两年,半夜躲在被子里哭过几回,觉得基地根本没希望了。后来不哭了,因为发现哭也没用。”她拍了拍桌面,“再后来就习惯了,习惯跟这群人一起活着。这样也很好。”
“那陆执川,”黎隅说,“他在基地有什么朋友吗?嗯……除了白塔的人。”
“嗯?朋友?”贝塔刚想说“怎么可能”,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一顿,“我猜你说的是谢汤,他是基地的医生,昨天来帮你看病的也是他。他确实和陆队是老交情了。”
黎隅回想着昨晚谢汤说过的话,道:“他不是一直待在基地?”
“你知道的还挺多。”贝塔嘀咕了一句,“谢汤啊,他可是有名的财迷,偏偏他医术确实不错,病看得好。你知道的吧,基地里除了白塔的人定期派人出去清理基地附近那些攻击力高的异种,其他人也会出去搜集资源的。好吧,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详细给你讲讲吧。”
贝塔清了清嗓子,四条腿在桌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在酝酿一段长篇大论。黎隅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摆出认真听的姿态。
“基地的资源分配制度其实很简单,分成两种。一种是配给制,就是你每天能在食堂领到的那份,每人每日定额,不多不少,饿不死也吃不饱。另一种就是个人搜集,出基地,自己去找吃的、找有用的东西,带回来之后可以自己留着,也可以拿去跟别人换信用点。”
“他不是医生吗?”
“医生也要吃饭的嘛。”贝塔摊手,“都出基地了,受点伤是在所难免的,就算是遇到畸变体也不用意外。所以很多人会选择成群结队地去搜集物资,这种时候有背景有地位一点的搜集者呢就会邀请一些有点特殊技能的人士一起。这不就正好和谢汤一拍即合了吗?”
黎隅点头,“原来是这样。”
贝塔嘴停不下来,继续道:“谢汤你别看他长得不怎么样,但运气是真的好。就他刚刚加入的这一个小队,在这次的行动中算是全军覆没了,除了他这个医生其他的一个都没活下来。”
黎隅听到这里,动作顿了一下,“全军覆没?”
贝塔把通讯器翻了个面,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语气倒是漫不经心,“嗯,听说是遇到了灰域里的一种新的畸变生物,整个小队七个人,只有谢汤因为走在最后面,刚好避开了最猛烈的第一波攻击。他后来跟救援队说是靠装死才活下来的。”
“……装死?”
“他自称是随机应变。”贝塔嗤了一声,“回来后还没休息几天,就把攒的信用点花了一半去买新设备准备接新活了。你也是病得凑巧,再过几天你要是病了我们还得去找其他人,哪有找他方便。"
黎隅安静地听着。贝塔把通讯器举起来,试了试电源开关,屏幕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她“啧”了一声,又低头开始捣鼓。
“那你呢?”黎隅问。
“什么?”
“去基地外面搜集资源。”
“去过几次。那时候我刚加入白塔不久,觉得自己挺能打的,就跟一支小队去了灰域边缘。”她笑了一声,“结果那天什么事都没遇到,来回走了几十公里,就捡了几根铁管回来。后来我就很少再出去了。”
第56章
白塔像是隔绝黎隅与外界危险的一堵墙。现在是3076年, 末日已经降临了50年,基地之外畸变体肆虐,基地内人心惶惶, 每天都在发生各种争执与冲突。
白塔作为基地的三大组织之一,不可能真的做到独善其身。
但陆执川像是亲手把他送进了这座温房之内, 远离外界的一切困厄。而黎隅则是心安理得地占有了这一切。
昨日陆执川和谢汤的那一席话还是给他造成了影响, 只不过在外界的风刀霜剑之下也显得少得可怜, 顶多从心安理得变得有些惶惶, 担心他一个拒绝陆执川就把他从白塔里赶出去了。
虽然这件事从根本上就不可能发生。
这种感情对黎隅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就算是五十年前他翻阅书籍的时候, 也会下意识面不改色地跳过诸如此类的描写。
改变是一件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去经营的事情。在灰域的时候黎隅不想离开,认识陆执川后他享受陆执川的陪伴和照顾, 来到白塔时认识了那么多性格鲜明的半畸变者……好的也罢不好的也罢,说成自私也罢, 黎隅不想要让这段关系发生改变。
改变意味着风险,他不接受自己和陆执川的关系发生丝毫风险。
基地、白塔、贝塔、滕海……他从苏醒以来, 遇到的一切人和事都和陆执川息息相关, 失去陆执川在某种层面上就等于失去一切。即便陆执川本身比那些东西都更加重要。
所以是菟丝子?
黎隅突然想起了一直寄生植物。这种植物完全放弃了独立性,选择依附其他生物而存活……
“喂!想什么呢?!”
贝塔终于把通讯器修好了, 夸张地松了一口气, 她抬眼,“昨晚陆队回来那么早来照顾你,你感觉怎么样啊?”
黎隅脑袋已经想偏了, 听了贝塔的话后不由自主地继续偏了下去。
贝塔这句话是在指责他耽误了陆执川的事情吗?
他正要开口。
“是不是感觉浑身有力,神清气爽, 不治而愈了?!”贝塔滔滔不绝,“哈哈哈哈!很多年以前老孟在灰域里出任务的时候断了一条腿, 回来以后陆队就去他的宿舍看他。结果老孟一看到陆队紧张得当时就站了起来,后来我们白塔内部都调侃陆队是神医降世。”
唔。
黎隅非常配合地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贝塔满意了。
“好了,你今天就老老实实待在白塔里吧,别想着出去了。外面也没什么好玩儿的。方博士的那个科研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么多重关卡把控着样本来源,这都能出事,还白白连累了我们白塔的人。”
……反正昨天那一番话算是他悄悄地偷听到的,反正也没人知道,那他就当做不存在好啦。
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就算没有陆执川他也是这样,也会做一样的选择。只是面对陆执川会多一点点纠结。
“小黎?”贝塔把手在黎隅的眼前晃了晃,“今天怎么老是走神啊?身体不舒服吗?”
看着贝塔关切的目光,黎隅笑了笑。他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再加上大病初愈,更显得他的脸色苍白,隐隐可以看见皮肤下的血管。
“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那么入神?”贝塔腹诽,摆摆手,“那我先去忙了,你在白塔好好休息哈。”
……再休息就要生锈了。
黎隅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听话的回到了他和陆执川的房间。
他来到第二基地的初衷是因为艾雅死前给他留下的话。
����去找博士。
这个“博士”当然是指黎曼,也就是他的母亲。
这个词语在黎隅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再往下细想。
他继续捋着他来到第二基地之后得知的事情。
他在3026年陷入沉睡,同一年也是大畸变的开始。3030年黎曼和第二基地合作,提出了方舟计划,并且全程参与其中。最后在3035年化名林曼离开第二基地前往第七基地。
第七基地现在已经不在了。
关于黎曼的所有线索就此终止。
而第三基地保存着方舟计划的部分资料,索菲.贝尔自愿签署协议在3046年离世。
3076年,他来到第二基地的现在,白塔意外发现有人在基地秘密进行着早已停止的方舟计划。
这件事同时牵扯了白塔和科研所,三大组织之二……唯独总督独善其身吗?
好吧。
黎隅清了清脑子。
这些阴谋论是陆执川应该思考的,而并不是他应该操心的。他需要思考的只是他的那一部分。
关于黎曼的事情就此僵持下来。
他站在窗前,外面风和日丽,极目远眺,还能看到郁郁葱葱的植被,一片生机盎然,任是谁也猜不到底下是怎样的的杀机四伏。
他越了解方舟计划,就越为0号实验体在其中的分量感到惊讶。
或许是出于某种补偿心理,黎隅很快就向方博士提出了参与到科研所接下来针对畸变的研究当中。
方博士微微惊讶后,欣然同意。
陆执川当然也没有意见,反而是贝塔和滕海意见比较大,但碍于畸变确实是一件大事,最终也没有再说阻拦的话。
黎隅记得自己听别人提起过。
科研所在基地里的地位非常尴尬,一方面它是结束这场畸变的唯一的希望,另一方面,它没有给人类带来一丝一毫的成果,又白白浪费了基地相当大一部分的资源。偏偏它也不像白塔那样有绝对的武力威慑。
方畲非常圆滑地维护着科研所在基地岌岌可危的地位,让科研所得以延续到今。
至于以后怎么样……方畲非常乐观,或许也可以说是过了头的悲观。
“就算科研所关了也很好,基地可以储存本来提供给科研所的资源,这些资源大概也能撑着人类再走过一段时间。再到了最终关头,也可以抛弃一些老弱病残,把资源集中给人类精英……哦,别这样看着我,我开玩笑的。”
黎隅不怎么走心地扯了扯唇角,把一个试管放回试管架上。
方畲身上总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