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韶药
“并非如此。是因为陆执川太‘独’了,我们一直很担心他到底能不能让白塔真正的固若金汤。”
黎隅嘲讽道:“你们既希望白塔固若金汤,又担心白塔固若金汤。希望白塔对基地有归属感,但亲手将白塔排除在外的依旧是你们。好事怎么可能都让你们占了?”
黎隅说话时很少像这样急言令色。他的脾气一向很好,对旁人的恶意也很迟钝,,这是方畲第一次见他真正的生气。
方畲微怔,之后索性承认了,“确实是基地对不起白塔,但从生存的角度来看,也并不难理解基地的做法。而之后的结果也证明了我们确实错得很离谱。”
他摊手,“陆执川是一个很优秀的领导者,他能让那么多桀骜不驯的半畸变者信服已经说明了他的能力。我很想对过去的选择做出弥补,可惜他并不需要。”
“……所以希尔当年与执行长的位置失之交臂,他心有不甘?”
“这也是我所疑惑的。就当年而言,希尔对那个位置也并不感兴趣。”
“这怎么可……”黎隅话音一顿。
方畲恍若未觉,道:“这大概就是你想知道的那一段前尘往事了。好了,讲故事的时间结束了,我们该聊聊正事了。你的那个异种我很感兴趣,能让我看看它吗?”
“抱歉。”黎隅正在想着别的事情,他回答,“铃兰在陆执川那里,你可能得等等了。”
“没关系,我不着急。那个异种……哦,是铃兰对吧,它长得已经让我有些认不出来了。这确实是我第一次见到对人类服从的异种。”
“你不用抱有很大的期待。它当年是我亲手种下的,可能仅仅是这个原因。”
方畲摇头,“一定不止。五十年前有很多人的宠物也发生了畸变,其中不泛有他们亲手养大的,但那些异种甚至会咬死它们的主人。生物畸变后性情会发生很大的变化,而绝大部分会转向残暴的方向。”
黎隅没有再回答方畲的疑惑。
希尔比陆执川更快一步回来。
回来的时候黎隅正躺在金属板上,身上插着管子。方畲正在另一边调试仪器。
希尔道:“请示了总督。他希望你能一直待在这里配合方畲的工作,直到有新的成果。我会在接下来这段时间留下来,如果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通知我,我会尽力满足。”
把监禁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黎隅没有搭理他。
倒是另一边的方畲出声,“希尔,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希尔侧身,“嗯?”
方畲的话非常有信服力,“黎隅在几周前就全程加入了科研所有关畸变的研究,而且他是主要负责人。关于这一领域的研究,他绝对不可或缺。接下来他将会作为我的助理继续这个项目,而并非‘志愿者’。”
希尔的神色似有意外,但他很快微笑,“当然可以,这是黎先生的权利。”
第66章
黎隅之后几天的生活非常乏味。陆执川如他所说很快处理完了白塔的事情, 或者是将白塔的事情暂时交给了别人接手。
希尔在那天短暂的失态后又很快回到了以前的那种状态。只是他几乎已经在科研所住了下来,就差把“监视”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但他并没有丝毫以此为耻, 反而屡次试图在旁边加入黎隅和陆执川的对话。
黎隅有点无聊,下巴放在交叠的两只胳膊上, 歪着头看旁边正在和方畲交流的陆执川。
他尚且记得几天前那场畸变发生时他第一眼所见到的陆执川。冷冰而不近人情, 几乎是一瞬间就让他回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而且身上更添了一分肃杀和戾气。
其实这两天的陆执川偶尔也会露出那种冰冷的神情, 但会在和他对视时迅速地消融。
陆执川终于走了过来,他轻声问道:“感觉怎么样?”
黎隅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不怎么好。”
还没等陆执川说话,坐在角落里的希尔措不及防地开口道:“你可别误会他的意思。我猜他说的不好一定是因为我在这里。”
“我是一个很有情调的人, 一般来说不会在那么完美的提升感情的场合出现,但你们也知道, 这是职责所在。”希尔耸肩,一副为难的样子。
但下一秒, 希尔小小的“嘶”了一下, 黎隅望过去凑热闹,正好看到本该悬挂在陆执川胸口的铃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扒在了希尔的寸头上, 并且狠狠用叶片戳了一下希尔的脸, 在希尔措不及防地发出声音的同时,铃兰故技重施,将叶片塞进了希尔的嘴里。
不过结局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希尔反应过来, 微笑着把叶片在嘴里咀嚼了几下,还点评道:“有点酸, 味道不怎么样。”
他一手直接拽住自己头顶的铃兰,想把它拿下来。铃兰自知计划失败, 死死扣住这色的卤蛋头,怎么都不松开。
希尔拽了两下,没拽动,反而痛失了一把头发。
希尔被气笑了,“……小东西。”
那边是属于铃兰一株花的兵荒马乱。
黎隅改为用手支着下巴,微微偏脸,而陆执川恰好在这时候低头,两人对视一眼。
黎隅确定了陆执川和他一样都暂时没有“解救”希尔的意思。
黎隅感觉这很有意思,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突然变得有了私心起来。
黎隅上下嘴唇碰了碰,用嘴型和陆执川交流,“基地真的没有问题吗?”
陆执川只摇头,说了一句,“别担心。”
“什么别担心?”方畲摇晃着一个针管走过来,恰好听到了这一句话。他也注意到了那边希尔和铃兰的动静,笑了笑。
他道:“是担心黎隅的身体情况吗?这确实不用担心,就算没有我们之间的这一层关系在,希尔也特地向我强调了这个研究的重要性,毕竟黎隅是唯一的案例,我们在做一切研究的前提要保证他的安全。”
黎隅瞥了那个针管一眼,“是可持续性发展吧。”
方畲失笑,“倒也不用那么说。希尔和我们一样,本质上和你并没有什么利息冲突。而且他是半畸变者,理论上这个研究到底能不能成功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影响。”
他又看向那边希尔的方向,扭头低声道:“毕竟他现在还没有上位。”
凭借半畸变者的敏锐,这句话已经算是“贴脸”的行为了。
“喂!”希尔果然道,“我能听得到。”
方畲为老不尊,面上丝毫没有尴尬,他从容道:“需要我向你道歉吗?”
“方教授。”希尔无奈道,“那就把这个小异种帮我搞下来吧。”
方畲爱莫能助,“铃兰并不听我的。”
铃兰确实不听方畲的,那天在黎隅劝了很久以后,铃兰才英勇就义般扯断自己的几根叶子送给方畲。不过也是从那天以后,铃兰说什么也不愿意和方畲共处一室,还是在陆执川回来以后这个情况才有所好转。
……难道是把陆执川当成靠山了?
黎隅自觉自己窥见了某种真相。
毕竟这次希尔也算是无妄之灾,况且希尔如果因此变成了光头对他来说绝对算不上是一件好事,于是黎隅招手重新将铃兰唤了回来。
铃兰顺着黎隅的手臂攀至他的肩膀,虎视眈眈地看着方畲给黎隅注射药剂。
一阵冰凉逐渐涌进黎隅的身体。
方畲的手法干脆利落,示意陆执川帮黎隅扶住止血棉。
黎隅刚要说自己就可以,但陆执川已经伸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他的胳膊。
黎隅身侧清晰地传来另外一个人的温度,他默默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希尔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从某种角度来说,黎隅几乎是被陆执川半揽在怀里。就算是按压针口,这个姿势也太过亲密。
半畸变者有部分异种的习性,对领地有很强的边界感和占有欲。少量半畸变者聚集的白塔反而是整个基地最高大的建筑,目的就是给半畸变者更充足的个人空间,防止发生不必要的冲突和摩擦。
就这个距离而言……太近了。
从前虽然听说了黎隅和陆执川的关系,但希尔到底将信将疑,不能想象陆执川竟然有一天会允许一个普通的人类踏足他的领地。
而且还是这么脆弱的一个人类。
但这几天观察下来,希尔只想说过去的自己确实是瞎了眼。
同时也对这个普通人类为什么会得陆执川另眼相待而兴致勃勃。
这也是黎隅这几天感受到一个电灯泡二十四小时无死角观察自己的根本来源。
黎隅朝陆执川招了招手,对着他的耳朵叽叽咕咕道:“你真的没办法把希尔弄出去吗?”
“很不自在?”陆执川思忖道,“我可以去给他找点事做。”
黎隅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算了,也不用那么麻烦。”
说完他转而朝希尔挥了挥手。
陆执川讶然,但配合地直起身体,给希尔留了一个位置。
“怎么了?”
希尔尽量正色,毕竟现在他代表的是总督。
黎隅组织了一下语言,就当希尔以为这是一个什么重要的话题时,黎隅才慢吞吞道:“你谈过恋爱吗?”
“恋爱?”希尔像是突然听到了某个陌生的词汇,他怔愣了一下。
陆执川同时一怔。
希尔的视线在黎隅和陆执川之间来回转动了一下,笑笑,“恋爱需要感情基础,但上/床不需要。怎么?你是想和我����”
“希尔。”陆执川淡淡开口。
希尔声音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道:“你是想和我探讨一下生命的真谛吗?”
希尔这句话一出,陆执川的目光便淡淡地落在他脸上,没什么情绪,但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降了那么一两度。
希尔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视线,唇角的笑意未变,只是很自然地往椅背上靠了靠,翘起一条腿,姿态松弛。
黎隅是真的有点佩服这个人了,希尔似乎总喜欢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开个玩笑。”他说,“黎先生别介意。”
黎隅没接话,倒是很认真地看着希尔,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过了几秒,他微微偏头,语气诚恳:
“那如果我说,我是真的想和你探讨一下生命的真谛呢?”
希尔的笑纹僵硬。
“我是说,”黎隅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刚才方博士说,你对这个研究的成功与否并不关心,因为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了。那我想知道,在你自己看来,你还算是人类吗?”
希尔脸上的笑意终于短暂地滞了一瞬。
他看了黎隅两眼,像是在判断他这个问题到底是真的好奇,还是另有所指。但黎隅的表情坦荡得无可挑剔,那双清浅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求知欲。旁边的陆执川也无声纵容了这场对话。
“黎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希尔说,“不过我得纠正一点。半畸变者从生物学角度来说,确实已经和普通人类存在差异。但这不代表我不关心畸变研究的结果。恰恰相反,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畸变到底是一条单行道,还是可以回头的路。”
“那你觉得,如果畸变真的可以回头,你会选择变回纯粹的人类吗?”
希尔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