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色满京
说完,云初平也不再理他,转身大踏步离去。
齐凌霄没有追上去,反而抱着干尸,往宗门内的埋骨地而去。
玄都内有专门为弟子准备的墓地,齐凌霄用善功兑换了棺材墓碑,安葬了苏微。
面对着墓碑,齐凌霄久久伫立。
第94章 相逢
苏微灵动、活泼、娇憨,他也对苏微表达过好感,但也知道自己在苏微心中什么都不是,苏微心中只有云初平。
他们四人曾经都清楚,一切只是因为云初平姓云。
比起苏微,云初平反倒更爱和凌芷荷同行,那当然也是因为凌芷荷有一位散修化神父亲。
而他跟着这三人,当然是因为自己踏入太无后,与五行门断了联系,想要积攒善功还是要跟着云初平这样有见识资质好修为高的人。
面对着墓碑,齐凌霄回想这二百多年间四人的过去,只觉得荒唐可笑到了极点。
再想想到入太无前在五行门的日子,他怎么从一个看丹炉的道童抓住一切机会,怎么逢迎师长、师兄们,硬生生熬成了内门弟子……
其实,他在每次逢迎奉承时、每次趋利避害做出选择时,都感到自己无比恶心。
但是他不想承认自己恶心,才用傲慢伪装自己。
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到头来他最看不起的其实是自己!
其实,齐凌霄很清楚,自己没必要问云初平那个问题。
得到了答案又如何呢?有些东西不能点破。
不点破,他们还是相处了二百多年、同生死共患难的师兄弟,甚至苏微、凌芷荷没了,云初平反而要更关照自己。
但是,齐凌霄还是问了。
因为,抱着干尸的齐凌霄再难欺骗自己,他深刻意识到了,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喜欢苏微。
他向苏微表达好感,也只是因为清楚苏微心里只有云初平。
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他想要成为云初平。
想要像他一样出身修仙世家,有自幼养成的一身风度见识,有着有人兜底带来的底气和自信。
可是,也许他想成为的那个云初平,也只是假象呢?
齐凌霄问出了那个问题,尽管云初平没有直接回答,可他还是得到了答案。
这时,一道鹅黄身影缓步走到了另一块墓碑前,她手中捏着三柱清香。
待她在墓碑前站定,她挥手点燃了三柱香,将它们插在了坟前的小香炉中。
她注视着墓碑默默良久,才转头走向齐凌霄。
齐凌霄早就注意到了她,只是不好去打扰,见她走了过来,才主动开口:“卫师姐。”
卫妙含身上带着一种微妙的倦怠,她点了点头,看向刻着苏微名字的墓碑,道:“想明白了吗?”
齐凌霄不知该如何回答。
卫妙含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而是自说自话下去,道:“多年前,我、赵平之师兄、穆建明师弟及一位散修结伴外出游历。”
“赵师兄年纪最大、修为进展缓慢;穆师弟天资出众、颇为自傲;散修见多识广、积累丰厚;至于我……”
“那时的我还年少、天真,被众人宠着,无忧无虑。”
“直到我们旁观了天火岭一战,一切都不一样了。”
“散修遇险抛下我们独自逃命,赵师兄一朝结成上品金丹,我身受重创、性命垂危,穆师兄……穆师兄为了救我、吞下了妖丹结了下品金丹。”
“曾经最不被看好的,一朝登天门,大道可期;曾经自诩天之骄子的,为了救我却甘愿断送道途。”
卫妙含说到这里,又回头看向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后的墓碑。
齐凌霄的灵识早就看清了,墓碑上刻的正是穆建明的名字。
卫妙含脸上露出回忆之色,她笑了笑,道:“明明比我入门晚,却夸口说什么会比我早结成金丹,那时他就是师兄、我就是师妹……”
说到这里,卫妙含顿了顿,喃喃道:“他也确实比我早结成金丹。”
齐凌霄有些明白卫妙含为何要说这些了,他注视着卫妙含,发现她早已不是她叙述中那个天真、稚嫩的小师妹。
“起码那时你们都还活着,”齐凌霄道,“卫师姐,你和穆师兄在一起了吗?”
卫妙含沉默着,摇了摇头,眸光黯淡,她道:“待我恢复后,他甚至不愿再见我。”
“也许生死之间,他做出选择时不后悔;但事后冷静下来,他怎么可能不怨我呢?”
“我也不敢去见他,只拼命去完成任务,积攒善功,期望能用善功换一个帮他散功重修的机会。”
“后来……再听到的就是他的死讯了。”
卫妙含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道:“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是修道路上的一段经历罢了。”
齐凌霄记得,卫师姐在外做任务时,颇有奇遇,成功弥补了亏空、结成了上品金丹。
卫妙含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看向齐凌霄,道:“妙合长老还在等你,你想明白了,去见他吧。”
说完,她先一步转身离去,鹅黄身影散发着缥缈沧桑的气息。
……
乱隙世界,大应城。
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留着三缕清须的道士老神在在走在街上。他
脊背挺直、大袖飘飘,颇具仙风道骨,但那双眼睛却一直往两边瞟,不知在看什么。
“咦?”道士的目光瞟到一个身影,口中发出疑惑的声音,他脚步一转跟着那人走进了一家酒铺。
那人身上裹着布满补丁的百衲衣、灰头土脸,若不是他浑身散发着凶悍气息,几与乞丐无异。
他刚走进酒铺,就扔了一块灵石给掌柜,道:“掌柜,上酒!”
掌柜接过灵石,脸上怒转殷勤,急忙招呼人搬来几坛酒。
那人坐下后,弯腰塌背,拍开酒坛倒进碗里,端起海碗看也不看就灌入口中。
道士看了半天。
乱隙世界尚武,大应城边这处裂隙近十年十分活跃,被评定为了“凶”级,大应城也涌入了不少狩猎域外邪魔的“猎人”。
这人身上的悍不畏死的气息,与那些“猎人”相似,但他看上去又实在不像是“猎人”。
道士眼珠一转,还是迈步进去,坐在了他对面。
道士没有急于开口,先一本正经整理下袍袖和清须,装足了神秘莫测的高人范儿,才开口道:“这位兄台,贫道见你黑云盖顶、间有魔气,实乃大凶之兆。”
对面那人却一碗酒接着一碗喝着,把对面的道士当空气人。
道士哼了一声,道:“贫道知道你们这种人,都不把这种事放在眼里,贫道还看出来……兄台你身上有火气缭绕,似有南方星宿护体,可惜那火气组成的鸟儿被困黑云之中,难以解脱啊。”
喝酒之人猛地顿住,抬头看向他,目光冰冷。
道士却老神在在,他本想拿起酒碗喝一口装一下,却发现那酒浑浊不堪、全无香气,完全是用了糊弄亡命徒的劣质酒。
他嘴角抽动,又收回了手。
喝酒之人手中忽然多了一个罗盘,他将罗盘往桌子上一拍,道:“怎么不继续?老道士,看看你有多少真本事。”
道士一看罗盘,嘴角又一抽。
好家伙,你这满身凶戾气息,我以为你是亡命徒,没想到是同行啊?
道士的好胜心上来了,他道:“贫道李通遇,紫薇派望气士也。刚刚说的只是贫道一眼看出的东西而已,要深入看……”
李通遇含笑不语。
坐在李通遇对面的,正是蜀寻。
蜀寻鸟都不鸟他,继续喝酒。
你鼠爷爷我在外靠这一招吃遍天下时,这人类修士还在娘胎里呢。
李通遇笑了半天,笑得脸上肌肉酸痛,他有些挂不住了,道:“兄台,我可不是乱说。我师承紫薇派,天生一双望气之眼,你要不信,可以随便指几个人,让我给你说说。”
“真的?”蜀寻懒懒道。
“真的。”李通遇道。
蜀寻拍在桌面上的罗盘指针开始自行转动,最后指针指向了第一个格子����大吉。
这大应城在“凶”级裂隙外,随时可能有域外邪魔入侵,人人气运都沾点“凶”。
连蜀寻都没见过居然有人是“大吉”。
他眼珠一转,眉眼间多了几分过去才有的狡黠,他伸手往指针所示的方向一指,道:“就他们吧,你说说他们如何?”
李通遇顺着他的手往外看去,只见身穿暗青长袍、一高一微矮的两道身影。
不看还好,一看李通遇双目猛地瞪大。
只见那微矮的身影头顶辉光普照、似有群星共曜,光芒之盛甚至让他双目刺痛。
李通遇急忙转移视线去看高个那人。
下一瞬,李通遇“啊”地惨叫出声,双目传来的刺痛让他不自觉抬手捂住了双眼。
好痛!好痛!
他好像看到了一片虚无,虚无中又隐含锋锐之意,那锋锐之意差点刺瞎他的双眼!
好恐怖,李通遇瑟瑟发抖,这样的痛,他好似在哪里也感受过。
剑!对,那刺痛的感觉是剑!
李通遇顾不上周围人被他的惨叫惊到发出的辱骂,古怪地瞪着通红的眼看向那两人。
走在街上的何不见与越荒州,先后感到了某种气机牵引,好似有谁看了他们一眼。
紧接着,一声惨叫在前方的酒铺里响起。
何不见的神识一扫,立刻看到老道士和他对面的人。
这不是李通遇和蜀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