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糖年代
“啧。”荒落盯着湖面眯了下眼睛。
随后他叹气,瞧吧,这就是随意缔结因果的下场。
后来狡就走了,过两日又回来,叼着许多果子给荒落吃。丹木果是这片区域盛产的果实。
荒落啃了一个,挺管饱。
“你又往丛林里钻了?怎么不长记性。”
狡原地转半圈,面朝湖的侧岸,五公里左右,也有一片丛林,那里没有恶鬼,也没有污浊之气,长了许多果实,狡是误打误撞才找到的。
“嗯,果子很甜,”荒落抬手轻拂,衣袂下金光撩动,飞向那片丛林,“是福泽之地,安心待下,被乱跑了。”
狡汪一声,尾巴摇得飞起。
荒落在此地安守许久,周遭不论飞鸟走兽还是草木枯树,都受其圣灵恩泽,或化成精怪于人间奔走,或攒功德延年益寿,就连不远处的恶鬼都消停许多。
但荒落总对一切兴致缺缺,他长时间窝在树上,平静又沉默的凝望湖面,偶尔贪睡。
一觉醒来,四季流转,又入冬了。这几天日头不错,荒落拨开繁茂的枝叶,微微掀开眼皮,瞧了瞧湖面,被日光迷晃了眼,于是翻身继续睡。可惜错过了湖水翻涌起微波的瞬间。
片刻过后,连太阳也不见了。
荒落感知有一片阴影卷来,同时����声响,好像什么人拨开了枝叶,轻手轻脚地爬上来,悬在自己身上。
凝视而来的目光很灼人。
荒落微蹙起眉,还不睁眼。
那人伸来一指,轻轻揉开荒落眉间皱痕。
荒落浅声叹息道:“放肆。”
“……嗯。”
荒落终于乐意睁眼睛了,只是大概心理建设做得还不够充沛,乍见一张远山含黛、清隽绝尘的脸,愣是连呼吸也停了一瞬。
“长黎?”
长黎颔首,“嗯。”
他似乎担心荒落看不清自己,趁机挨得好近。
荒落不知怎的,难得局促,眼睛胡乱飘荡,实在没地方好看,最后只能跟长黎对视。半晌,荒落探手过去,挺犹豫不定。
长黎化成人形,新脑子格外灵光,知道荒落想干什么,就贴心地把脸送进他手里。
荒落于是从善如流,不轻不重地捏起长黎面颊,逐一品鉴。
肤若凝脂,面若莹玉,手感也格外透凉。
荒落问:“水里很冷吗?”
长黎歪了歪脑袋,似乎没听懂。
荒落挑眉笑问:“不会说话?”
长黎摇头,他长发垂落,盖在荒落的肩头。
荒落撩起一缕,卷于指尖,“长得真好看。”他浅灰的瞳色流光溢彩,饶有兴致道:“说句话来听。”
“说什么?”长黎声音很沉,还像闷在水里。
荒落想了想,说:“说我名字。”
长黎先学会了灵物间的得体,他说:“先圣……”
荒落瞥他一眼,“我说名字。”
“荒落。”
长黎的呼吸含混着湖底的抄起,他叫出荒落的名字,水雾弥散,全撒在荒落的脖颈上,凝出细密的水珠。
荒落浑不在意,他捧起长黎的脸,笑着说:“可算养大了。”
长黎学不会用两条腿走路,还是用他以前那套,怨魂似的飘在荒落身边。荒落偶尔嫌烦,打发长黎去找吃食,然后自己偷偷跑,不出两天就被会长黎找到,又鬼似的缠上来。
荒落不甚费解,“你怎么找到我的?”
长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荒落能被他气笑,“山野精怪的鼻子都没你灵。”
长黎就乖乖站在一旁任由荒落说,他心里清楚,荒落如果真想躲,任凭自己闹翻天了都找不到人。
荒落说到最后,叹一声气,目光又落到长黎脸上。他想了很多事,比如长黎魂化于污浊之地,未被阴恶的邪念裹挟,强大的自我意识带他逃出生天,又经历魂散与涅��,九幽万鬼最后以另一种形式降于世间,这是新的意义。
荒落觉得长黎那双静如湖泊的眼睛装着万象山河中最纯粹的自由,他该去更广阔的世界修行悟道,这对他自身有好处。
可长黎哪儿都不去,他就在荒落身边,三步以外都嫌远。
“荒落,你在想什么?”长黎说话还不是很利索,所以一字一顿,听上去格外诚挚。
荒落推他一下,“说归说,别挨那么近。”
长黎不肯。
荒落发现这人力气是真大。
并且轴,一根筋,长黎不依不饶:“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应该把你扔进哪个火坑里去体验几年人间疾苦。”
长黎听闻此言,瞳底清冷的潮湿与不远处湖水泛起的涟漪交相辉映,那股可怜劲儿说来就来,“你要赶我走?”
惹美人垂泪,铁石心肠者合该天打雷劈,荒落最怕他来这一套,心软了,话也软,好声好气跟他说,“什么叫我赶你走?你长腿了,山高海阔,不只有我身边一亩三分地,你……”
长黎说:“不去。”
荒落话音一哽,半点脾气没有,“爱去不去。”
长黎不显山露水,欣喜得十分内敛,他将藏在怀里的果子送到荒落唇下,“我刚摘的,要尝吗?”
荒落张开嘴,勾着舌咬来一口,举止自然。
舌尖触到长黎指尖,温热的潮润炙火似的烧遍长黎全身脉络,胸腔内陌生的内脏急速跳动。长黎第一次体验到化出人型的美妙。
“嗯,”荒落浑然不觉,眯着眼睛将剩下的丹木果嚼进肚子,“甜。”
长黎说:“还有。”
荒落摆手:“饱了。”
长黎就收回去,然后又安安静静地待在荒落身边,不见半点九幽万鬼之主的气势。
荒落扭头就看见长黎的脸,实在比满地奇形怪状的野兽与精怪养眼,他最后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没在和长黎提离开的事情。
山海地大物博,到处都是金山玉石,荒落每行至一处,随手掰一块玉,制成各类饰品,全往长黎身上堆,笑着说一句好看,下次继续。
长黎也随他弄。
无尽的远方也不再有贫瘠的风,都是习惯成自认。
长黎以为这辈子都是如此,可尘世的战乱从未停歇。荒落执掌大地生息,他的责任从来不是享片刻欢愉与安宁,即便他认为与长黎相伴的这段时日,天际的景色实在温柔。
那也改变不了什么。
当世间庞杂的物种挤在一起,人类、异兽、神��抢夺城池,尸横遍野。于是鬼魄游荡尘世,牵动浑浊之地异象频发,直到山河受损。
世界的平衡岌岌可危,它们需要威严的神明来一场大刀阔斧的改变。
荒落于梦中惊醒,脸色煞白,神态却平静。
长黎问:“怎么?”
“没什么,”荒落对他笑,可眼底分明是寒意。
“荒落。”
荒落说:“突然看见自己的下场罢了。”
不是好话,长黎紧紧攥住荒落的手。
荒落垂眸,扫视一眼长黎凸起的指节,某种怪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皱了皱眉。
长黎忐忑不安。
“阵法将破,”荒落并未深想,只说:“我要回去一趟。”
长黎知道荒落指的是哪里,他什么都不问,说:“我跟你一起。”
荒落不看长黎,微一颔首,将手抽出。
长黎怔然地翻看掌心,余温犹在,却空荡荡,他有点慌,但不敢问。
污浊之地邪气已然沸反盈天,丛林像侵蚀者,吞并周遭一切,已蔓延至湖岸,荒落种下的灵树成了恶鬼的口粮,只剩孤零零一片枯叶垂挂。
阵法已破,黑雾跑了,还是来晚一步。
从那以后,荒落沉默很多,他不太跟长黎交流,总面朝湖泊,独自出神,天边的云霞没从前那样亮。
粉饰起来的太平被瞬间撕碎,长黎无比憎恶自己的来源,荒落的态度说明了一切,他认为自己终将被抛弃,最后回到肮脏、丑陋的起点,以杀戮为信条,亲手斩断荒落的维持了万年的生灵平衡。
不要!长黎想,我不是这样!
长黎突生信念支撑,又觉得这做法很可笑,他不敢告诉荒落,怕看见丁点轻蔑的回应。长黎的目光始终跟随荒落,从早到晚,直到荒落闭眼。
胸膛起伏平缓,他睡着了。
信念托生肖想,长黎凝视荒落柔和寂寥的容色,被冲动击穿理智。
长黎靠近荒落,挨过去,面对面,额抵着额,贪婪感受温热的呼吸。
或许亦是蓄谋已久,长黎喉结微滚,吻上了荒落的唇。
第48章 “不知轻重。”
长黎并不知晓亲吻的含义,并且还是他单方面的。
荒落总这样抱起乘黄,挨在嘴边蹭,长黎于是有样学样,却依旧笨拙。
长黎猜想这样的做法可能不合伦理,但他控制不住,因为荒落的双唇好软,软得令他忍不住得寸进尺。于是长黎就不满足于仅贴在一起,他想要更交缠,彼此亲密无间。
理智被从心口腾起的火烧得炽盛,长黎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