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糖年代
阿遥不懂套路,看得瞠目结舌。他在长黎耳边小声说话:“大人,还能这样?”
长黎浅浅一笑,摸摸阿遥的发顶,“人间信徒诵经,不仅礼佛,还可超度。”他娓娓说道:“所以不论神仙还是鬼,本质区别不大。”
阿遥领悟����经文算通用货币。
掌柜把头发往两边撩起,它五官挺清秀的,透着点稚气,死的时候应该年纪不大。它还是湿,不管碰了什么东西,都像从水里刚捞出来。
掌柜不看长黎,堂而皇之的打量阿遥。
长黎面露不悦,待要发作,阿遥拦住他。
如果鬼有意识,能沟通,那还能不能称为鬼,阿遥对此好奇,问:“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是凡人?”掌柜的声音也像闷在水里,带着咕噜咕噜的回音。
阿遥想也不想,点了点头,说是。
掌柜说:“你不是。”
虽然对话莫名其妙,可掌柜这种没由来的笃定还让阿遥愣了一下。
长黎冷冷地瞥它一眼。
掌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惶恐地退后半步,低下脑袋,它脚下立刻积起一滩水。
阿遥觉得掌柜蛮可爱。
他拽了下长黎的衣袖,冲他眨眨眼,软声软气地哄:“大人不要生气。”
长黎说:“嗯。”
阿遥于是得寸进尺:“那我再跟他说两句。”
长黎:“……好。”
掌柜很高兴,呵呵笑两声。其实挺渗人,但它有表现得很友好,“小友,我这里有一颗渡往珠,可窥看前世因果,你可有兴趣?”它盯着阿遥的耳垂,在幽暗中发出诱人的蓝光,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用你的耳坠换。”
阿遥说:“我……”
掌柜的话不知哪个字戳中了长黎的肺管子,他似乎耐心耗尽,直接掀翻了长桌。
掌柜身上的水瞬间小雨转暴雨,扑簌簌往下落,直接给长黎跪下,“大驾饶命!”
长黎把阿遥拉到身后,说:“你听它废话。”
阿遥:“……”他小声狡辩:“没、没有。”
长黎对阿遥撒不出来气,于是换个目标。他居高睨视,冷声说:“抬头。”
掌柜抖如筛糠,水珠乱溅,战战兢兢地抬起脑袋。
长黎将汪松临的样貌浮于半空,问:“见过这个人吗?”
掌柜眼珠子乱飞:“这……”
长黎手掌一翻,将掌柜隔空抓来,掐住它脖子,“说。”
掌柜觉得自己这条鬼命今天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它扑腾着脚,喊:“说说说,我说!”
长黎于是甩手,将掌柜扔地上了。
掌柜还想挣扎一番,看向阿遥,想要求助。
阿遥坚定地站在长黎这边,就又往他身后躲一下,歪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冲掌柜眨了眨,无辜地表示爱莫能助。
掌柜心下一横,姿态无比虔诚,“回大驾,他来过好几回。”
长黎缄默。
这时间太难熬,掌柜身上连水都流干了,还不如原地灰飞烟灭来得痛快。
长黎冷声问:“他从里这里买走了什么?”
“无字书。”
是那本古籍,阿遥蹙了下眉。
长黎可没那么好糊弄:“摄魂石是从你这里出去的?”
掌柜如五雷轰顶,两眼一翻要晕过去。
长黎拍出一团灵力,把掌柜定在半空中,同时无数细如黑丝的气体飞出来,把这只水鬼邦成了一只粽子。
掌柜这下想晕也晕不过去。
“胆子很大,”长黎的压迫感太强,几乎要把它摁死,“你可知摄魂石的来历?”
“我、我……”掌谁不出话,柜可怜的几缕魂魄将散不散,长黎看上去真想要它再死一次。
“大人,冷静一点,”阿遥觉得长黎的状态不对,他轻抚长黎手背,柔声说:“让它把话说完。”
长黎的眼睑抽了一下,他看想阿遥,眼底情绪很深。
阿遥对上长黎的目光,心口重重一跳,有中怪异感腾升����长黎不止状态不对,神志似乎也有波动,他好像很着急。
“大人!”
长黎重重闭眼,深呼吸,手松开一点,“嗯。”
“好棒。”阿遥踮脚在长黎唇角亲了一下,速度很快,让长黎误以为是桃花瓣落下来的香。
长黎盯着阿遥的后脑勺,恍然一笑。
阿遥踩着水跑到掌柜面前,问:“你知道什么?快说。”
掌柜边抖边讲,有些内容不连贯,还得阿遥自己拼凑起来理解意思。
汪松临来过鬼市不止一次,一年开始,尤为频繁。
刚开始,汪松临不买不看,只问。鬼市的规矩,就算是信息,也有交换条件。汪松临把自家博物馆的藏品都用来交换鬼市的信息了。掌柜说,它在这个老人身上闻到了将死的味道,可他却一直在寻找长生不死的方法。
大概半年前,汪松临又来了,他看上去更加苍老,像一具会动的骷髅,可死气却被一股难以描述的阴恶气取代。
鬼市来者不拒,管他是人是鬼还是怪,有需求就做生意。
汪松临这次目标明确,用他阳间血亲的寿命作为交换,来找一块石头。汪松临看了十五家铺子,终于在水鬼掌柜这里找到了摄魂石。
如果今天不是长黎和阿遥来,掌柜压根不知道它换出去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头,会是上古补天石!否则给它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碰!
长黎冷冷地刮它一眼,“摄魂石,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掌柜说:“鬼市往来繁杂,货物流转,几经倒手,所有来处皆已抹去,无从查证。”
当年上圣封印九幽万鬼于归墟,裂土千丈,崖石崩颓,尘雾散尽后,上圣肉身泯灭,魂魄消散,摄魂石亦不知所踪。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会现于鬼市,到了汪松临手里。
长黎不觉得这一切是巧合。恐怕是九幽万鬼利用归墟阵眼之力,与摄魂石产生感应,定位到鬼市,再找汪松临这替死鬼来取。
阿遥想了想,将藏在衣服里的古籍拿出来,问:“掌柜,这本书你见过吗?”
“无字书,也是从我这里出去的。”
“为什么叫无字书?”阿遥翻开一页,说:“里面有字。”
掌柜眼睛都直了,“不可能!它从我手里出去的时候,分明是空白的!”
长黎淡淡地说:“无字,念心中所想,亦可书写世间万物。”
阿遥的心绪倏然一晃,看向长黎,满眼不可思议。
他那时进入无字书中,见万万年前的山海万物,是念谁所想?
长黎与阿遥坦然对视,浅淡一笑。
似乎尽在不言中。
阿遥的心就这么大,被长黎逼到角落,他好狼狈地移开眼睛,“掌柜,无字书里没有记载生死契吗?”
掌柜略微迷茫:“什么生死契?”
看来所谓生死契的记录,是九幽万鬼写上去专门给汪松临看的。当无字书转到阿遥手里,关于生死契的部分也就消失了。
阿遥愁眉苦目,“是不是我们找的方向不对。”
长黎微一颔首,说:“生死契的关键不是契主,也不是媒介。”
“那是什么?”
长黎想了想,沉声说:“是契灵。”
阿遥脱口而出:“九幽万鬼?”
跪在地上的掌柜听到这名字就抖一下,看上去挺怕。
长黎刮它一眼,将阿遥拉回自己身边,“先找到它再说。”
阿遥更愁了,他感觉九幽万鬼行踪不定,又似乎无处不在,问:“去哪里找?”
长黎轻声嗤笑,“等它按捺不住,自会找上门来。”
阿遥觉得这不是好事,“那之后呢?怎么办?”
长黎说:“它嗜杀戮命,吞噬阴魂,祸乱人间山海,当受天道诛罚。”
“可是大人,天道如今眼盲心瞎,乱劈天雷。”阿遥深感无力,“它不管。”
“此方山海绵延,地脉无边,非天道所有,”长黎轻触阿遥眉眼,抿了下唇,笑得极淡,“它不管,我管。”
阿遥明白长黎的意思,天下地脉,由荒落庇护,如今他不在,这份神职,长黎接过了。
“嗯。”阿遥低声应答。
长黎挨近,看他神情,问:“阿遥不高兴?”
“没有。”
生死契没有解决的方法,那就只能简单粗暴的来,把九幽万鬼摁回归墟,或者杀掉它。可如果它死了,长黎也会与其同归于尽。
阿遥太弱小了,他企图反抗,如蚍蜉撼树。“走吧。”他捡回无字书,塞进衣服里藏好。
长黎知道,阿遥确实不高兴了,要哄。
他环住阿遥的肩膀把人拉回来,“走什么,来都来了。”
阿遥:“?”
长黎像入室的强盗,把掌柜藏起来的货品搜刮干净全送给阿遥,“拿着玩,”他说:“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