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舟不欲晚
温热的鼻息穿透睡衣烧在他的胸膛。
“……”
闻渡无计可施,只能等到闻父敲门喊吃饭,才敢用力在温寄眠肩头推了推,“真该吃饭了,爷爷做了鱼,你不是最爱吃鱼了吗?”
“嗯。”
闻渡又轻推了一下,温寄眠才从他身上爬起来,“走吧,吃饭。”
“好。”
闻渡原本还担心温寄眠头一次来会感到不自在,然而见他跟家人相处自然就渐渐放下了心。
不过温寄眠是怎么找着他家的?
午时,雪花簌簌而落,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们俩坐在门外看雪,椰椰也在。
温寄眠上手捋顺椰椰的毛,说:“闻渡,我想吃你上次做的番茄酸汤鱼片。”
闻渡弯身捧雪的动作倏地一顿,沉默良久,才回答:“……好,下次给你做。”
他不会做番茄酸汤鱼片。
但没关系,他可以学,在下次到来之前。
他在厨艺这方面可是继承了老闻家的天赋,区区番茄酸汤鱼片不在话下。
“嗯。”
温寄眠乐眯了眼,以闻渡的视角看,他的模样乖巧,与他怀里的同样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的椰椰别无二致。
闻渡抛下雪球,手往衣上擦,捂热后他伸手想摸温寄眠脑袋,对方察觉后急忙偏头避开,小声提示他周围还有闻父和闻爷爷在。
闻渡接收到信号,手急急转了个方向,摸椰椰的脑袋瓜,他低声问:“我爸妈他们还不知道吗?”
“嗯,我们约定好了,高考结束再跟双方长辈坦白。”
那会儿他们都成年了,可以作出能让大人重视的承诺了。
这是闻渡说的话。
“嗯。”
闻渡默默记下。
他似乎……忘了很多事。
夜晚,闻渡刚从闻母那取回遗失的手机,闻母说他落在了客厅的沙发缝隙,但他没对此没什么印象。
温寄眠来得突然,没有准备行李,抵达山祈后更是直奔闻家,没时间购置衣物,于是他干脆穿了闻渡的睡衣。
他洗漱结束出来,见闻渡在摆弄手机,走至他身旁问:“在哪找着的?”
“我妈在沙发缝里找到的。”
手机刚拿到手时,闻渡试了几次都无法开机,后来发觉可能是电量耗尽了,他从抽屉里翻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
一分钟后,他摁电源键开机,一时间无数条未接来电与信息嗡嗡震手,他一脸震惊地看温寄眠,后者则在第一秒把头埋进他的肩,躲避现实,未拭干的发梢连连滴水,滑进他的衣领里。
闻渡放下手机,“好了,我们先去吹头发。”
听言,温寄眠仍是过了两三分钟才有勇气抬起脸,从他的角度来看并没有什么,然而与闻渡一起看了属于对方的角度,他陡然觉得自己像是变态一样,信息和电话狂轰滥炸。
关键的是,这样的事他不止做过这一次。
他的脸泛红,可能是憋着了,闻渡见状更是不敢再说什么,生怕他又把头埋了回去,憋得脸通红。
闻渡转身进入盥洗室取出干毛巾,他回到温寄眠身旁,给对方擦头发,他选择性揭过那话题,“待会儿自己吹头发,还是我帮你?”
语罢,他骤然觉得好奇怪,他分明是刚知道他们之间是恋人关系,但除了最初的震惊外,他适应得格外快,坦然接受了温寄眠对他所有的亲密动作,甚至在这一刻,他隐约觉得这不是他第一次给温寄眠擦头发,或许他应该用无奈的口吻说一句,下次记得把头发擦干了再出来。
最后,他没说,约莫是那感觉突如其来又夹杂着古怪。
温寄眠果断选择:“你帮我。”
“好。”
柔软的毛巾刮蹭过耳廓,闻渡没施加什么力道,但耳廓偏偏红了起来,温寄眠察觉到耳尖发烫,佯装若无其事,视线藏在地板上。
闻渡擦拭的动作停住,他用手碰了碰温寄眠泛红的耳廓,“毛巾擦红了?疼不疼?”
说完,他还满脸懵懂地凑过去吹了吹。
湿润的热气瞬息间紧密缠绕一整个耳,犹如火上浇油,温寄眠动作幅度夸张,他偏头躲过,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耳,他瞪圆了眼,望向眼眸净亮,写满道不尽无辜的人,“你……”
闻渡攥紧毛巾,不知所措:“很痛吗?”
“……傻子。”
温寄眠夺过毛巾,站在闻渡跟前,虽然他年长闻渡一岁,但比起身高,还是闻渡占上风,一年前他们还能互相平视呢,然而现在,他却只能仰视对方了。
他说:“低头。”
闻渡依言低下头,“我擦过头发了。”
“礼尚往来,我得给你擦一下。”
温寄眠装模作样地给闻渡擦头发,大概过了十几秒,趁闻渡放松警惕,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近闻渡的耳,吹了一口气,然后他眼见着一米八的大高个嗖地一下往后弹跳,直接远离他一米之距。
在闻渡开口控诉他之前,他率先举起手,轻挑眉,却无辜道:“我什么都没干啊,你还是青春懵懂的十七岁男高。”
“我……”
闻渡捂住的耳不见消减滚烫,反而愈来愈热,好似那锅中沸水,或是刚掀开锅时的水蒸气,连耳带手都烫极了。
他绕是再迟钝,也明白温寄眠为什么会是那反应了,“我错了。”
他不敢看对方,“我给你吹头发。”
接下来,闻渡一直不敢同温寄眠对视,哪怕他们意外四目相对,闻渡也是最先避开视线的人。
不经逗。
这是温寄眠的评价。
然过了十几分钟,闻渡又自我调节好了。暖色调的灯光下,他想努力藏住的情绪,在温寄眠眼前却是无处躲藏的,他面露犹疑,又在下一秒下定决心道:“你洗澡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响。”
“……好,我知道了。”
眼下,对方的神情和之前的闻渡完全不一样。
温寄眠当然明白闻渡为什么会这样。闻渡对他没有近一年的记忆,但闻渡却记得每次只要他接到电话或是收到消息,他们之间所有的约定、计划都会泡汤,闻渡记忆里的他只会选择离开,从不会开口解释。
“我……”温寄眠试图解释,喉咙却又像卡了壳,他换言道:“我过几天再回去。”
“五天后就开学了。”
闻渡往上拉被褥,挡住半张脸。
温寄眠早早就跟他外公那边交代好剩余的事情了,也就是他那风流成性,没有脑子的爹认为他在犯蠢,“那我们一起回学校。”
彼时,手机发出剧烈震动,温寄眠看了一眼又摁灭,然而当手机再次震响时,他看到对方发来的一则消息,陡然冷下了脸。
他寻到那串标红的未接来电,点击回拨。
没多久,听筒里传来声音:“眠眠,好久不见。”
“你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温寄眠留意到闻渡看过来的目光,牵过他搭在被褥外的手。
“字面上的意思,”程也笑了笑,又把那则消息重述一遍:“闻渡还好吗?”
温寄眠冷声回他:“关你什么事。”
“前几天我跟他见过面,恰好在他回去的第一天,你放心,我也没跟他说什么,”程也举起高脚杯,迎着月光,晃了晃猩红的酒液,“我就问了他是不是有系统,问他被发现了会不会有惩罚,啊,对了,这还是你提醒我的。听说你昨天匆匆买机票离开了海城,你抵达山祈县了?他真出事了?”
他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
“听你这语气,他应该没跟你说吧,你真可怜啊,眠眠,他什么都不告诉你。不过也真让人好奇,这么好的机会,他居然不跟你说我来过的事,分明只要告诉你了,你就能找我的麻烦,真蠢啊。”
温寄眠侧首注视正在一条一条翻看那些未读消息的闻渡,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机上,调整呼吸与语气,避免吓到闻渡:“我说过,别出现在他面前,你别以为我爷爷和你爷爷是你的免死金牌。”
程也抿了口红酒,压根不放在心上,对方要是真的能对他做什么,也不会忍到这时候。连自己都无法控制,又能对他做什么呢,“哦,那他还好吗?”
“不关你的事。”
“嗯,的确不关我的事,不过,眠眠,他真有什么事也是你害的,是你提醒我有系统的事。诶,可惜了,你以为我有系统,结果有的人却是你最亲近的人。”
温寄眠的目光忽然晦暗,似杂生的情绪交织紧密而化作巨大阴暗的网,他捏紧手机,用着无人明白的力道。
“我这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他刚要说滚,那头的人却抢先开口道:“我知道你两个都不会选,那我就自己选了,先说好消息吧,以后我应该没办法随随便便在你面前作妖了,我和你一样,也开始控制不了自己了,你和他都可以放心了。坏消息是,我们得像提线木偶一样组在一起,真可怜啊,眠眠,你和我,这辈子都要跟彼此最讨厌的人过一辈子了。”
他叹气,懊恼道:“早知道跟他说完那些话会给自己带来巨大的麻烦,我应该控制住自己的,反正他到了25岁也会死,我跟他计较什么。”
“程也!”
温寄眠心底最无法直面的事被对方轻飘说出口,他心中的悲恸似排山倒海而来,又与怒火并存,那是他竭力忽视不提的问题,25岁的闻渡能去哪呢?只有冰冷墓碑底下的那一捧灰。
而这一切,竟然都是由他间接造成的吗?
时刻关注温寄眠的闻渡抛下手机,他握紧对方的手,唇瓣翕动,他想出声关心一句,瞥到未挂断的电话又担心打扰到对方。
“眠眠生什么气啊,这就是命运。你如果早些离开他,他剩下的七八年还能过得比现在快活些,但你执意要在他身边,就是在给他添伤疤,你知道吧,那些深情配角的下场,他就是了,我调查过他,他一生都是顺的,除了遇见你。”
“算了,那些话你听听就好,反正你现在避他如蛇蝎也晚了,没人救得了我们。”
他自以为是地说完一大串话后,主动挂断电话。
一声嘟终止,世界归于寂静。
温寄眠仿佛又见到了噩梦中的墓碑,上面的照片明明是他所熟悉的人,却冰冷得陌生,那个人应该在他身边,应该是斑斓的色彩,不应该是黑白色,不应该不会再对他笑,不会再跟他说话。
“你怎么了?”
闻渡圈住温寄眠的腰,往怀里带,“脸色好白啊。”
他触碰对方的脸,指尖却是有些冷。
“闻渡。”
温寄眠后怕地拥紧他,“以后别管别人的事,行不行?”
他有钱,有很多的钱能够给那失去财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