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大龙崩解碎裂的土块每块都迸射出了锋锐剑气, 交织成网,一瞬间剑光煌煌,台下的荀文心脸色大变:“难道林少爷真敢痛下杀手?”
“不敢。”一直沉默的奚存青忽然开口说话, “看着很凶。”
林德能用的剑气是长风寂剑气海洋中极小的一部分, 这招看着炫丽, 实际剑气割到肉上跟小刀子差不多,刺痛一瞬,深入不了多少, 伤口极浅, 在数人短暂错愕的时刻,林德一脚一个, 又踢下去两个。第三个已然反应过来,反手持刀砍来, 须罗对碰滑去刀势,他一拍刀身倒转,拍着刀身使刀柄撞心, 瞬间对方脸色青紫, 再膝盖猛力一顶胸口, 对方被撞得口沫飞溅,侧面有重拳袭来, 林德仰头下身,躲过, 飞起一腿砸中对方脸颊, 顺势往外滚身,险之又险地避开重拳下落。
挨了林德一撞一顶一踢, 那名荀家子弟半边脸都肿了,嘴角泛血, 倒在地上晕乎着居然半天没能爬起来。
荀成周吼了句狗娘养的,打出了真火:“结阵!”
剩下六人各踏步法,极有默契地结成阵,率先出剑的是射箭的荀氏子弟,林德一刀挡下,冷不丁另一人冲他空当处出刀,林德被迫回刀挡下,射箭的荀氏子弟得势不饶人,再次寻机一剑刺出。
林德这算是明白此阵的奥妙了,结阵之人连续不断周旋出招,一人攻击一人掩护偷袭,轮流磨招,左支右挡,终会气力不济被袭击成功。
气力不济?
林德打了个哆嗦,接下来,他全凭直觉本能抵挡袭击,思绪却愈发空灵。
游景天口授心传景蓝刀法时强调过,景蓝刀法的精髓在于面对绝境时那一股连绵不断的气,气不断,才有力气去对敌。
气是什么?
是呼吸一口吐纳的天地灵气,还是支撑不倒的意念?或是两者兼有?
电光火石间,平生所学仿佛被一根线串了起来,然而珍珠太多,他串得很乱。
恍惚间想起了凤新镇的僳水河,河边的灵气亦如流水,岸边的洗衣妇像流水中的礁石,一些浪花扑进人身,终究挽留不住,重入湍流。
灵气奔流入海,升入高空,随季风雨汽一起重返陆地,在高山之上瓢泼而下,分成千万股,淌向人世间,形成完美闭环。
斩蛟剑术缠斗大蛟,此刻的自己像不像被奚存青一剑缠住的蛟?
老道提点武道,言剑心通决本就是上乘的剑术,化繁为简,平地起高楼。
斩蛟剑术有剑心通决的影子。
思绪乱糟糟的,一剑陡然入肉,即中立走,留下一个不小的血窟窿,林德疼得不自觉吸了口气����嗯?!
一气流转三万六千里。
台下的荀文心微微点头,一旦见血,胜负已定,就等林得水耐不住疼痛认输。高兴之余不免有些得意:所谓青碑天才,还是经不住荀家代代研究优化的千钧阵磋磨。相信这批弟子明白千钧阵威力,以后从军会更重视与袍泽配合。战场上,除非是真正摸着了天的人物,不与人配合想做独门英雄,下场都是被千军万马冲锋成一滩肉泥。
剑心通决,缘何不叫剑术通决?
剑心剑心,如老生常谈的“人剑合一”“万剑归宗”一般,听着玄玄乎乎的,都知道是个什么事,真上阵了能不能使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我心即剑心,人剑合一。
一气绵延不绝,新陈渐渡。
过了些时刻,荀文心眉头皱了起来:林得水是受伤了,可到现在还没认输。荀建业袭刺成功后,之后竟再无人出剑成功,反观林得水,刀势泼洒得愈发圆融自在,将千钧阵的攻击悉数抵挡,甚至看着还有余力。
当局子弟再迟钝也发觉有些不对了,他们的配合仍是圆满无缺,可林德的应对似乎越来越……轻松?像不费吹灰之力一般就挡下了,始终找不到机会。
荀成周周旋往复得烦躁起来,气喘如牛。
他终是不耐烦地吼了出来:“你们都闪开!”
他面上红光,白气从领口袖口丝丝缕缕飘出来,双手握拳,上衣炸裂。
白峻波噢了一声,有些惊讶,荀少爷笑道:“怎么,第一次见到这种的?”
白峻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武修都知道的沸血之法,短时间内能大幅度提高体魄气力,不过用过一次会透支很多法力,严重的话还会透支寿元。他用的不是完全的沸血之法,全力催动裤子也会爆掉的。”说到后半句时,他笑得有点猥琐,白峻波打着哈哈,继续看台上的情况。
荀成周沸血只使出了一半,一是觉得林德招架那么久,气力应该消耗得差不多了,不必用出完全的沸血之法,二是同行子弟还有女孩子,若是在战场上,一眼望去全是大老爷们溜个鸟无所谓,在自家女孩子面前怎么好意思,台下还有长辈客人。
一半足矣。
气力暴增,荀成周信心空前,自觉这下十拿九稳,大喝出拳。
一息百拳,便是百道拳风!
林德脚步轻灵地往后退,风托着他倾斜着往后退,被拳势逼退至边缘还一下都没挨着,他一下跃起,脚尖一勾荀成周的后脑勺:“下去吧。”
就这么退下了场。
还剩五个。
台下的荀成周发出愤怒的吼声。
剩下的五人见势不妙,迅速结成突尖阵。
须罗在手,林德默念:景蓝刀法。
我现在理解了。
旧气绵绵消褪,新气绵绵而入,有如明月盈亏变化,阴极生阳,阳极生阴。
在新气纳入渐结,旧气将吐之际,林德暴喝。
须罗蓄养的杀气刀气尽数被激发出来,发出欢畅的悍鸣。受须罗感染,长风寂也振鸣起来,剑气海洋掀起前所未有的巨浪,透若水晶的水苍玉泛起月蓝,林德周身刀剑气锵然似实。
荀文心脸色煞白,奚存青伸手食指一点,突尖阵迸溅出一大团雪白水光,林德噼斩下的刀势在不断涌动分开飞溅的水花面前一寸寸消减,比武场内的时间流速像是变慢了,荀文心可以清楚地看到刀势一点点向前推进,被刀剑气推开的水花如何高高扬起,碎晶飞珠,瑰丽万分。
他近乎痴呆地喃喃:“咫尺天涯?”
突尖阵之尖、离须罗刀锋最近的荀氏子弟是看得最清楚,那一层薄薄的水膜在林德凶悍的刀势面前如此脆弱,仿佛下一呼吸就会把他斩成两半,水源源不断向两边流开。
林德的眼神出奇的平静,那是很干净很纯粹的眼神,一点杀意看不出来。
咫尺天涯。
林德终是没能斩破那道看似脆弱的水膜,随着旧气绵绵吐出,刀势随之减弱,水团回流,缩成一团,“啪”炸成好大一团水雾,冬日里凉透心扉。
“咳咳咳!”林德揉着鼻子冲出水雾,有些气恼:“大哥你炸水花干什么?这还能不能算我赢了?”
荀文心打了个激灵:“算!当然算!”
“哦?这样就好。”林德跳下台,笑容灿烂地看着奚存青,奚存青微微点头,于是他更开心了,挠挠湿淋淋的头发,使了个小法术将衣服沾染的水汽牵扯出来,问荀文心:“《阐幽契》在哪里,现在可以去看了吧?”
荀文心点头:“可以,不过不许手抄,看完即还,限期一日。”
“硬记的意思?”林德嘀咕,就算借阅了也只能看一天的时间,真小气。
奚存青道:“和他去吧。”
荀文心颔首:“请随我来,看书前务必净手漱口,以免污染书籍。”
林德答应着跟荀文心走了,临走还回头地看了眼比武场。
逃过一劫的五人惊魂未定,沸血效果消失的荀成周在跳脚大骂:“别拦老子,老子要跟他决一死战!”
武仆无奈苦笑着劝说:“少爷快披上衣服吧,沸血之后身体受不住寒的。”
“他算什么!算什么!老子还没使出全力,他玩阴的!这是作弊,作弊!我不服,我要告家主!”
“别吵吵了!”突尖阵之尖的荀氏子弟被他吵得心烦意乱,怒吼出声,荀成周像被掐住嗓子的鸭,一下没声了。意气和沸血消失的后果很快显现,即便云海的冬日不算太冷,他仍冻得鼻涕流得老长,整个人哆嗦起来了,安静地穿上厚衣服和水貂皮大衣,双眼鼻尖通红。
荀少爷拍拍白峻波肩膀:“小白,他和你什么关系啊?”
“他当然是少爷啊,我……我算是乔家的客卿。”
荀少爷哦了声,望望奚存青,应该是叫……叫什么来着?唉,一时想不起来,抱拳笑道:“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奚存青淡淡的:“举手之劳。”
咫尺天涯可不算举手之劳,至少得是元婴境大修使得出来的玄奇法术,而奚存青出手悄然,无声无息,离他这么近丝毫没察觉出天地灵气有异动,足以证明其法力深厚得不可思议,境界怕是要更上一层楼。荀少爷心突突地跳,想起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真是被自己狂妄之举惊得后怕不已,幸亏当时奚存青没计较,还给了他台阶下,这般人物,现在应该也不会计较吧?
奚存青和白峻波商谈了会,白峻波想留下,方才林德用了景蓝刀法,他看着颇有启发,迫不及待尝试一番,于是问荀少爷是否可以借比武场一用,荀少爷哪会不答应,笑着点头答应。
奚存青:“麻烦荀少爷了,我还要等他出来。”
荀少爷忙道:“没事,阁下来去自由,有什么需求都可以说。”
奚存青说句:“谢了。”坐在比武场不远的廊道栏杆上,看着比武场,似是在发呆,思绪重重。
第168章 人节雷声
林德跟着荀文心来到荀家的藏玉楼, 藏玉楼第一层摆了好些桌椅,以山水屏风隔断,每桌正中心立一博山香炉, 一缕青烟笔直。
“请林公子在这阅读, 我去拿书。一会有书童端水, 净手漱口,要吃东西的话得出去吃,脏手不得沾染书籍, 晚上有人掌灯。”
林德点头, 坐下,不一会有五名总角书童走来, 一人端着一样东西,盛了水的水晶盆和薄胎白釉茶碗, 冰裂青瓷小盂,擦手的布巾,看着应是装净口气的牙粉的瓷罐, 配有如意头银勺。
伺候一个人读书就要五个人?他心里直犯嘀咕, 注意到这五个书童衣饰心口花纹分别是笔墨纸砚镇纸, 领口是文昌星图纹样����大户人家花花肠子就是多!在水晶盆里洗了手,擦净水渍, 漱口。折腾得差不多了,书童们鱼贯而出, 藏玉楼静悄悄的。
荀文心带着书回来了, 交到林德手中。林德心情激动万分,荀文心又唠叨起来:“不可大力折叠, 不可手沾唾沫翻书,不许在书上做记号, 严禁折叠书角……”“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林德哭笑不得。
荀文心唠叨了一大串注意忌讳事项,依依不舍地退出去了,关上楼门,林德随即全身心地开始阅读,边看边想,尽力记住。
这一看便是整整一夜过去。
荀家把时间掐得死死的,十二时辰一到,马上轻叩门扉:“林少爷,林少爷,时间到了,您看完了吗?”
林德叹了口气:“看完了看完了。”荀文心马上推门而入,笑容满面:“枯坐一夜,想必林公子饿坏了吧,我命人备下了丰盛早餐,您朋友和客卿也在。”
林德颔首:“多谢款待,有劳了。”起身离开,跟着书童去用餐的地方。白峻波和奚存青正正坐餐桌上,白峻波等了他好久,一见面立马兴奋地说:“少爷,等你好久了,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一开口叽里哌啦说了一大串,无非是他观战有感,可是轮到自己练刀时怎么挥都没法重现那种精气神,着实让他困惑不已。
林德笑着说不急,这个里面学问大了去了,他才看完《阐幽契》残卷,也有不少感悟,等他消化透了理顺了,就会把自己的感悟原原本本告诉他,稍安勿躁。
白峻波闻言安下心来,埋头大吃。
奚存青象征性地吃了两个包子,便放下了筷子,一桌大半美食,都被白峻波和林德垫了肚子。
回乔府之后,林德把须罗还给乔海印,离手的一瞬间,须罗刀鸣震颤,似是不愿离开,乔海印笑问要不直接送他得了,被林德摇头拒绝。
在浣沙堂前的沙地上写写画画,时而沉思时而叹气,嘴上嘀嘀咕咕,长吁短叹,几近废寝忘食。
初六的一整天就林德的长吁短叹中度过了。
初七,人胜节。早上乔海印安排的早餐是及第粥和长面线,中午喝了七菜羹,其余时间全在沉思和长吁短叹。
入夜,夜色清明似水。
林德丢了翡翠竹枝,拿出长风寂来观想。
这次剑气海洋乖顺了些,广阔海面微澜叠叠。
林德扑进海水,刺痛,仍是刺骨剧痛。
剑气也属气。
林德深吸一口气,宛如喉咙刮下一大把琉璃渣,比切肤更甚的苦楚,太疼了,不得不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