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一道寒光乍现,瞬息功夫将石台斩得四分五裂,拳头大小的碎石滚落一地,地面削下去数尺,除了灰白的石头,没有意想中的孔洞通道,悻悻收手,而他再想退,已经退不得了,一位大玄师拦住退路,冷冷道:“既来之,何不留下?”
那人不得已急退,这般失手,他无心缠斗,只想赶紧追上翠绿流光,御起飞舟,急速如流星,大玄师立刻跟上。
不到半时辰的波涛汹涌渐渐平息下来。
八角亭失宝,无人看守,云湖风平浪静。
有一孩童,慢慢走上了栈桥。
系着铃铛的红绳在正邪大战中被余波气浪绞了个粉碎,栈桥畅通无阻。
孩童踩上八角亭的美人靠,沿着梁柱往上爬,翠绿流光冲出八角亭时,把亭子顶冲出了一个洞。
孩童爬上去,手伸向空洞。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突兀出现,抢先往空洞伸去,握住的却是一把剑尖,剑芒爆发,来者痛哼一声,身形急退,胸口多出了一个血洞,正在飞快愈合。
奚存青终于显露身形,一剑拦住煞风去路,“又见面了。”
煞风如何不认得此人,脸色大变:“你?!重宝被你藏哪儿了?”
“你猜?”奚存青一本正经,把煞风气了个倒仰,杀机四溢:“今日哪怕不能找到重宝,你也得死!”
“你努努力说不定就能做到了。”奚存青提剑迎战。
云湖上空战端再起,煞风与奚存青拼杀激烈,各式变化法术层出不穷,云湖生出大片冰棱,直入云霄。
孩童状的木偶跌坐在地,过了好一会才晃悠悠地离开。
煞风被奚存青斗法斗得无心顾及其他,真身上阵,方知他水平高低。煞风心生退意,这位道子难缠得很,重宝又不见踪影,要是还在这搭上了性命,真是大大的不划算。
他是极其惜命的人,心有退意,马上付诸行动,逃之夭夭。
奚存青等的就是他要逃跑的时候,手起剑诀,斗雪骤然变得虚实不定起来,一剑穿胸,霜山再起,化成剑气大山一剑镇下,两者夹击之下,煞风的身影在剑气交错下湮灭成灰。
奚存青当然不会认为煞风就此死了,也许死在霜山剑气镇压下的煞风仅仅是他一道化身,煞风的真身还不知在哪躲着,暗中窥伺。
孩童木偶走着走着,从书院墙下一个狗洞钻进书院,然后慢悠悠走到书院冷库附近的一间小屋。
“回来啦?过来过来。”宋明正在喝小酒,手上拿着一只小风车,孩童木偶乖乖走过去,让他摸了下脑袋,冰冷冷硬邦邦。
宋明扶着孩童肩膀转过来,掀起他后脑勺假发头皮,抠出一块灵石,孩童木偶合上眼,站着一动不动。
宋明把灵石丢进抽屉,放下酒壶,继续雕刻手中的小风车。
煞风疑惑地看着这一幕,这个孩童木偶仅仅是为了让他上钩?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或许知道点什么。
他伸出手,打算把他抓来盘问一番,背后骤生寒意,听得一女子霹雳般的大喝:“去死!”
第209章 有走有留
林德把玩着两节表面一模一样的翡翠竹枝, 不禁感叹教宗不愧是教宗,底蕴深厚,造起假来真是一绝。
上等的翡翠原石花费不到一天就雕出了个原模原样的竹枝, 属于金环的地方以法力精细控制渗进金粉颜料, 将翡翠染透, 金环色调明度皆与正品翡翠竹枝别无二致,这也是为什么要用琉璃罩罩住的原因:琉璃罩内精心设计,烧制出肉眼分不清弧度的棱状凸起折射光线, 使翡翠竹枝上的金环看上去明亮粲然, 表面看不出任何端倪。
品相仿了个十成十,接下来是独属于正品的气息����天道气息。
八角亭梁柱暗藏阵法, 互相连接,将从正品竹枝上攫取的一缕天道气息自然散发出来, 当夜游神将赝品竹枝放在软绒垫上,石台上微妙的重力变化成为启动阵法的引子,自然散发出天道气息。
大战将启, 掌控阵法的奚存青立刻启动了第二层阵法, 这道阵法藏在八角亭上的金皮葫芦里, 葫芦中空,到了固定时刻, 垂下一道气机,引爆琉璃罩, 顺便将赝品收起, 八角亭嵴线里的“飞光”����巡夜人用来发射指引信号的明光弹立刻冲破亭顶,向天边飞去, 等“飞光”耗尽灵力,早已燃烧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不剩,飞光的方向是设计好的,落点是一块荒山秃岭,想去找宝贝,就那儿找去吧。
让宋明操纵孩童木偶前去攀爬亭柱的主意是林德想的。到飞光这一步,说不定还有老奸巨猾之辈不被飞光吸引,按兵不动,孩童木偶这一步是为了引出可能潜藏的老狐狸,让之前略显做作的操纵都变得合理起来:万一飞出去的东西并不是翡翠竹枝呢?那么东西肯定还在八角亭里。
灯下黑的道理,活过百岁的老狐狸都晓得,奚存青藏匿身形,守株待兔,果然钓上了煞风这条老兔子。
到这还没完,孩童木偶是宋明操纵的,那些邪修有心去查,或许能查到蛛丝马迹,为宋明人身安全考虑,奚存青请了行云宗大师姐裴饮烟出山,专埋伏在宋明小屋附近。这个宋明不知道,以他现在得过且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态,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他奉林德命令行事,知道林德不会随便扔弃他性命。
到这一步还不勾引出老狐狸就没天理了,是人都会想抓住宋明拷问,裴饮烟耐心等待,等来一条大鱼,还是藏于幕后的煞风真身。
一枪出势断生死。
宋明未完成的风车疯狂转动起来,他愕然。
有风?可是屋内哪来的风?
裴饮烟在下刀之前施展小洞天之妙,将煞风引进了幽界。
幽界本是煞风如鱼得水的阴暗地界,裴饮烟提枪瞬间,已经牢牢锁定了煞风。
也正是因为幽界的奇特性质,不过五尺之隔,宋明对裴饮烟的滔天杀机一无所觉。
风,只有室内刮起来的怪风。
风车转个不停。
幽界的煞风眉心被戳出了一个洞,面孔有如瓷器冰裂纹那般缓缓分崩离析。
裴饮烟用力一拧,面孔彻底破碎开来,身死魂消。
大风再起,吹得宋明头发都扬起来,满室乱风。宋明手忙脚乱地按住这个踩住那个,狼狈不堪。
风渐渐停了。
风车也停下了。
裴饮烟吐出口气,走出幽界。
一步迈出,差点直接掉进湖里,幸好及时拉起身形,在湖面上遗然独立,环视四周,湖上的荷叶几乎被祸害了个精光,碎叶沉浮,令人唏嘘。
不论如何,“重宝”下落不明,云海城内邪修尽被引蛇出洞,夜庐调动集合了云海周边郡城所有教宗分坛及夜庐的精锐力量去绞杀,除恶务尽,以后云海可以太平一阵子了。
荒山野岭,一场大战。
除了极少数狡猾万分的侥幸逃走,九成邪修都命丧于此,可谓战绩辉煌,赶来被大义绑着出力的大修也从邪修身上获得了足够丰厚的收获,先前一点怨恼一扫而空,欢欣不已,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找到重宝翡翠竹枝,重宝通灵,指不定土遁到哪里去了,以后再想找到,真的全凭天意运气了。
一潭浑水渐渐沉底,透明澄清。
先前大批涌入云海观赏重宝的修士怀着各种传闻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云海夜庐开门缉盗的大手笔随之流传开来,夜庐可谓在赌桌上下了血本,虽然留下了不少名气颇大的邪修性命,但是到手的云海重宝没了,真的值得吗?
夜庐庐主夜游神接到一纸调令,卸夜游神之称,回教宗山门,听候差遣。
在同行眼里,这就是削夺官秩,回山门接受惩罚的意思。
夜游神并不慌张,他知道这是道子的安排,戏要做全套,在众多修士眼里,以一件天道重宝去换数十个邪修性命是划不来的事,即便是教宗,可称为天道重宝的法宝不过十指之数,有一件是一件,少了一件都是大损失。
他一卸任,更会让人觉得云海重宝已经彻底离开了云海郡城,遁入世间,渺然无踪,不会给云海带来任何麻烦。
夜游神要走的那天,夜庐名下的巡夜人、主簿、跑腿小厮、乃至后厨做夜宵的厨娘合起伙来凑钱在望海潮上安排了一场送行宴。
四五张桌子,几百号人,热热闹闹地喝酒,中途让夜游神起来说说心里话,夜游神红着脸一脸窘迫,连连摆手:“不会,不会说这个,别为难我了。”“哎老大脸红了!讲讲嘛,都要走了不讲还憋在心里干嘛?”
“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啊。”
“那你就说说我,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伴随着一阵闹哄哄的“哎嘿”起哄声,夜游神说:“你是臭屁王,放的屁贼臭。”
“哈哈哈哈!”一层楼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笑闹着,夜游神毕竟是夜庐庐主,平时能经常与他打交道的人不多,说几句玩笑也就过去了。
夜游神忽然觉得,云海是个不错的地方,怪不得那些世家会在这里买宅子,退休的大官到这养老,除去云海重宝掀起的波澜,任期大部分日子都是安然无事。
可惜的是,云湖荷花今年看不成了。
他仰头喝干了一杯酒。
再见,云海。
“荷花没了啊。”艄公打扮的奚存青压了压斗笠,坐在船头上发呆。修士都走了,艄公们重拾打鱼生意,荷花没了,那些出来赏玩风景的花船也会少很多吧。
林德搂抱着一只三花跳上船:“大哥。”
“嗯……刀练得怎样?”
“大西勒说我已经出师了。”
“以后你打算往哪去?”
“我不知道,大哥给个方向?”
奚存青摇头:“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能随便指点。”
林德反而好奇起来:“为什么不能?”
奚存青斟酌着词语:“远游出行不是漫无目的的游山玩水,一定要带有个目的。一般修士远游,要么因为在一个地方静修太久,需要走动走动,或是遇上瓶颈,去外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突破的机缘,机缘可以是人,也可能是物,不动身寻觅,一辈子都找不到。”
林德现在既没有瓶颈,也没在云海待太久:“那我继续住这?”
“随你心意,有缘则出。”奚存青拎起船里的一只竹竿,捻了个灰褐色的药团挂在钩上,抛下水,钓鱼。
三花趴在船边,爪子划动水面腰背弓起,牢牢盯着水面。
“大哥你自己呢?你什么时候离开?”
“我?”他沉默了好一会,“我也不知道。”
三花抓上来一条鱼,把鱼叼到林德面前,讨好地放在他脚边。林德笑道:“不吃不吃,你吃吧,啊。”摸了摸乖乖猫头,三花就叼着自己到一边吃去了。
“大哥,你会烧鱼吗?”
“我钓了鱼就放走的。”
“嘁!”
云海重宝的事渐落帷幕,城中恢复了往日不咸不淡的气象。
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了下来。
天宝来的姐弟在云海找了个富户做仆,干着最繁重的脏活累活,被老妈子呼来喝去。
这天,弟弟用自己辛苦攒下来的银钱打了半斤酒,于僻静处拉着姐姐借酒浇愁,互吐苦水,长吁短叹。
弟弟突然道:“不知道这个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姐,你说的那什么宝藏真的在云海吗?!为什么不早点去挖?挖了宝藏,还用得着在这受老妈子鸟气?”
姐姐叹息道:“弟啊,在又有什么用,那宝藏藏在深山,我们两个人,赤手空拳,怎么应付宝藏的重重机关?就算进去了,又能拿多少出来?那可是前朝大国师亲自设计布的大阵!”
弟弟不依不饶:“就算拿不出太多,一小兜金银首饰也够咱俩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姐姐呵斥:“就这点出息?那座宝藏不知埋了多少财宝,你就想拿走一兜?到了宝山你就不那么想了,知道有宝藏,当然是拿得越多越好,咱们努努力,攒够了钱,买个干坤袋,想装多少就装多少,别说下半辈子,下下辈子也花不完。”
弟弟叹声气,点头:“姐姐说的是。”抿了一大口酒,悄悄向姐姐使了个眼色,姐姐心领神会,拿起放在一边的纸筒,贴在墙上,听到墙那边有脚步声远去,回头冲弟弟竖了个大拇指。
当天晚上,姐弟二人被平时根本见不着的管家叫去,客客气气地说:“老爷想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