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来哉
魔尊一看,心中已道,不好。
果然,烬尘大方地一手交钱一手拿画,回头朝他招手:“来,小浆,送你个好东西。”
“我不需要。”魔尊说完便要往反方向疾走。
这身修为哪逃得过烬尘,对方三两步便拦在他前头,笑容温柔可亲:“这次入世试炼,我也算是你们的随行监察,给每位弟子准备一份礼物,不是应当应分的么?你要是不收,不怕我扣你的分?”
魔尊看了眼他手里的画轴,只想起那些年对方劝他改修合欢宗最来劲的一段日子。
大箱大箱的朱漆行簏从沧阳宗飞向惊蚀海,不知道还以为宗主在给魔尊下聘。
等他终于忍无可忍打开一个,里面竟是满满的精装画册,封面艳红,烫金题字,随便拿一本上面就写着《紫铃梦》。
他毫无准备,翻开一页,却看到画中烬尘紫衣半落,鬓乱冠欹,满纸的迷离慵颓,多看一会都觉得碰到那张画页的手都要烧起来了。
怎么会,有人,给别人,寄自己的艳情丹青!!?
平生第一次被吓到的魔尊当场将那些箱笼全部烧得尸骨无存,灰烬装在盒子里,让人直接洒在沧阳宗的上空。
结果第二天烬尘就追过来了,还毫无羞惭,轻佻带笑:“是之前送的那些你不喜欢?怎么全都烧了,那你想看什么样的,我重新给你送?”
烬尘:“或者说,你想看哪里?”
魔尊:“我想看你死!”
烬尘:“……”
他啧啧道:“如果连我的画像都打动不了你,那说明你的问题真的很大。像你这个年纪,不应该正是年少慕艾,芳心萌动的时候吗?”
魔尊:“……”
几百岁的人,又修无情道,怎么可能跟这两个词沾边。
再者,对谁倾心,也不可能是对他!
没想到如今他都已经不是他了,却还要被迫收下烬尘这些肮脏的大礼。
魔尊问道:“你给其他人买的在哪?”
“已经差人送去了,”烬尘答得理所当然,“就差你了,所以非买不可。”
那画摊老板岂能看不出面前这两位公子身上的阔气,充满自信地大声介绍起来:“二位好眼力,你们看上的这幅,可是货真价实的道界第一剑仙,他可是沧阳仙宗的宗主,紫钺真人!”
“您看这眉,这眼,这气质风骨,你就说像不像??”
烬尘听得笑了:“我们也没见过他,怎么知道像不像?”
“哎呀,”那老板直拍大腿,“你就看俊不俊就完了!靠想象懂吗,人还是得有想象力啊,有想象力才会有创造力!”
“前两天还有一位刚怀身孕的姑娘一口气买走十张呢,说要把家里全挂满,日日也看,夜夜也看,今日就剩这最后一张了!”
魔尊眼神不由有些微妙,烬尘原本遇事不慌的表情直接慌了,“……已有身孕?这买回去不太好吧!”
那老板两眼马上瞪大,“不是,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人家是想给腹中胎儿看的!都说妊时多见妍丽,生子形容端美,多看看那剑仙的俊貌,日后麟儿也能玉树风华,你想什么呢!”
魔尊亦是冷哼:“是啊,你想什么呢?”
“……”烬尘无奈道,“我确是没想什么,不过你刚刚看我那一眼…”
魔尊:“我何时看过你?!”
这语气太过不好听,还似乎想将两人撇得一干二净,换作旁人怕早变了脸色,烬尘却笑得更深:“好了,买了就继续走吧,别忘了我送你的画。”
魔尊根本不想接老板递来的画轴锦盒,老板却直接一把塞他怀里:“哎哟,拿好吧!再怎么也是你朋友一片心意,这画可贵了!”
“……”你也知道贵。
魔尊甩不掉烬尘,只能任由他跟着,俩人穿街过巷,偶尔停下替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他不懂医理,但境界到他这份上,用点灵力便能从腕上探清病人体内何处淤堵,又何处亏虚。再对着药书开几剂方子,几乎不会出错。
走到巷子深处,魔尊还替一老乞丐接好了断腿。
老人疼得说话都抽抽:“小……小师傅,求你救救我,但我、我身上没钱……”
魔尊将他伤腿接好,再敷上药膏以柳木固定,老乞丐先是惨叫着说杀人啦,要我的老命啦,然后发现虽然过程残暴至极,但这一套操作下来,竟然真的把他腿接好了,惨叫声又马上变成感激声。
“哎哟……哎哟……谢谢,谢谢,谢谢小师傅,谢谢你救了我啊……”
他做这些的时候烬尘一直靠在墙边看着,手里扇子的开合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见魔尊已经打算离开,他才声音悠悠地问:“你不收钱?”
魔尊:“他没钱。”
“他没钱是他的事,”烬尘扇尖点点他的药箱,“可你现在是铃医,救人是你的营生,不取诊金便走,只会引百姓起疑。”
魔尊眉间蹙起:“所以?”
“所以你现在必须得收诊金。试炼规则写得很清楚,每队弟子需以抽签职业谋生一个月。倘若你分文不收,便只能算施舍,这样违反规则,你的分还能禁得住几回扣?”
魔尊淡淡扫了一眼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对方身边除了他的乞食陶碗,只有怀里捧着的半块摔出去都能砸地面一个洞的窝头,总不能让他把那破碗都拿走?
老乞丐被他看得头皮一麻,马上捂住身上仅剩的破旧汗衫,“少、少年……你该不会连我八旬老汉剩的最后一件贴身衣物都不放过??”
“。。。。”
魔尊弯腰,将那根当柴烧都嫌烟大的木杖捡了起来。
“就拿这个抵。”他说。
老乞丐一时都愣住了,没明白这小仙师要自己一根破木棍做什么。
不过他腿脚本就不好,这根杖子已经朽了,再用也容易摔断手脚,拿走倒也算是件好事。
烬尘在后头拿笔记着分,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魔尊听到对方似乎在说,“天使,这就是天使啊。”
他脚下一顿,立马回头道:“……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你善良得好像会发光。”烬尘下笔如有神,唰唰狂加分,“所以现在我深受感动,决定给你们队多加几分,有问题吗?”
“……”还想再骂的魔尊顿时无法再开口。
等他走远了,后头才又轻笑一声。
“心肠软这点,倒是一直没变。”
字字清浅,落于风间,温柔又珍重。
第46章
城西的街比城东更挤, 魔尊刚替一个抱着幼童的妇人看完孩子积食,药方还没递过去,就听人堆里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传来的嗓音再让人熟悉不过。
“都说了我真是云游到此的方士,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招摇撞骗的神棍了?!”
夜慈的卦摊摆在人群中心的十字街口,幌子上“铁口直断”四个字龙飞凤舞, 幡旗猎猎,平等地往每个过路人脸上抽一下,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揽客还是赶客。
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掐着夜慈胳膊将他架去卦幡下,被风吹得来回翩扬的布招就这样不停又抽上夜慈的脸。
“不是骗子??”那男人怒道,“不是骗子你这么好心?又是给我娘子端茶倒水,又是给她扇风擦汗的,这么殷勤,不是想博人信任是什么!!?”
他神情激动得像抓到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逃犯,夜慈已经快被自己亲手挂上去的幡子打得神志不清,如果不是殴打凡人要扣分, 他早就…早就……!
旁边大娘还在帮腔:“就是!假道士才脾气这么好,还不就是想放松我们的警惕,待会儿好骗银子!真道士每天忙着帮人消.灾,都没心情对人露个笑脸儿的!”
夜慈脸都绿了:“……我,我服务态度好还错了???!”
“那茶水都是我自个儿掏钱买的,还没收你们银子呢!”
“就是不收银子才可疑!”那男子更加笃定, “真有本事的人都是问人祖宗三代,生辰八字, 你问的什么, 你问我娘子最近睡得好不好, 跟我吵没吵架, 你这哪是算命,你晚上恨不得挤我和我娘子床底板下来偷听吧!!”
周围人越听越觉得有理,全部起哄让他将这江湖伪道扭送至闻仙匦司去。
“让他将他的术士证拿出来看看!他在这私设卦摊,要是连证都没有,不得送他到闻仙匦司去??”
“对!看他的术士证!不然就扭送闻仙匦司!!”
“……术士证???”夜慈是真没想到。
算个命都要证了?外面世界发展的时候,为什么没人通知他???
到了闻仙匦司,里头的理诉官才告诉他道:“凡在既白乡内以术士,卦师,相面,望气等身份行占卜之术者,须先来我司考取术士证,凭证实录,方可入市经营。你一来便支摊,即无文书,也无具保,需补交三倍罚银并签保书,才可免于羁押。”
三倍罚银……让还没开张的夜慈直接面临将有牢狱之灾的风险。
他在传音里借了个遍,没有一人回应。
[尊、尊上,试炼时间总共也就一个月,而我坐牢就要坐三个月,这样不管鼠下真的好吗……?]
[呜呜呜呜呜尊上,尊上啊!!]
[……我真的会害你们的分全被扣光的……!]
……最后一句出来,魔尊头痛无比地掏出自己的缠钱小袋。
那一整天零零碎碎赚来的银子,还不够,最后加上孟长川他们全部所挣,才勉强赎出夜慈。
几人汇合后,顾小闲就一直掐着夜慈的脖子来回摇:“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今天为了卖花,还被不知名的人摸了屁股,问我卖不卖后.庭花!!就这样饱受屈辱辛辛苦苦才赚来的一点碎银,为了赎你,全都没了!没了!!!”
夜慈没忍住,噗哧一下笑出声,“你不是一直想体验一下当个好看的人是什么滋味吗?这下不是刚好体验到了??”
顾小闲气得几乎不成人形:“我是要做看着好看的人,不是看着好日的人!”
一桌人嘴里的茶喷满一地。
当发现自己被摸的那一刻,清纯半生的顾小闲只恨自己没有当场抓住那人,先拿剪刀将对方给剪了,再将自己塞进笼子里,狠狠沉入池塘。
“别说了,”夜慈赶忙转移话题,“眼前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帮我想办法考个术士证来!”
一直被人恨铁不成钢的顾小闲终于有了可以恨别人的机会,戳着对方道:“那就考啊!修道之人,连个算命的证都考不下来,那还修什么道?!”
夜慈:“你要不要去看看那个题目???我刚刚随便瞧了瞧,居然是让人去算他家母猪下一胎是不是白花?!!你去考,你能算得出来?”
“这要是都能考中,我怀疑之前的人纯属运气好,瞎猜的!”
说完这句话,所有人的眼神全部巴巴落在一旁悠哉摇扇子的白衣人身上。
白衣人处变不惊,微微一笑:“想找我通融帮忙也可以,但目前只接受美色这一种贿赂方式。”
所有目光又瞬间全部转移到魔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