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荧鲤
谢霁青扯了扯嘴角,脸色阴沉沉地朝餐桌边走去。
侍应生头皮一麻,连忙紧跟在他身后,打算见势不对,随时叫经理过来。
若是这两位在餐厅里打起来,就麻烦了。
然而她没想到,方才还一脸阴鸷,把拳头攥得咔咔作响的人,竟然很快就收拾好了脸上的表情。
谢霁青几乎称得上是平静地走回了餐桌旁,一双漆黑的眼睛,凉凉地注视着那个搭讪的男人。
目光缓缓下移。
他看见了对方递到邬欲雪面前的名片,上面写着:
铂悦环球实业集团
执行董事兼亚太区总裁
沈屹
沈屹看到有人走过来,微微一怔。
原来不是他想的那样,邬欲雪并非被人放了鸽子。
他下意识扫量了谢霁青一眼,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但脸上很克制地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
心底涌现几分失落,但他还是维持着体面,歉意地道:“……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那我就先不打扰二位了。”
另外两个人都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沈屹只能摸了摸鼻子,识趣地转身离开。
在他走后,原本邬欲雪和谢霁青之间那冷滞的气氛,愈发降到了冰点。
侍应生硬着头皮拿过邬欲雪打过勾的菜单,飞快地说了句:“那我先去吩咐后厨尽快上菜,二位请稍等。”便转身匆匆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走后,场面彻底冷了下来。
谢霁青深吸了口气,趁邬欲雪偏头看向窗外,不受控制地拿走了桌上那张被原主人忘记收回去的名片,死死攥进手心里。
名片是硬质卡片,四方的尖角重重地抵进手心,压出惨白的凹陷。
他却浑然不觉。
力气大得近乎自虐,硬生生将那张硬卡片捏成了一团皱烂的废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消解他心中的郁结之气。
谢霁青勉强稳住声调,哑声问:“宝宝,他刚刚和你说了什么?”
邬欲雪压根不想关注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他现在一门心思,只想要谢霁青解释清楚,那些盘旋在他心底的疑问。
他径自跳过了这个问题,直接了当地问:“你为什么要割腕?别告诉我是因为精神分裂症,我不信。”
原本的剧情线里的谢霁青,经历了一系列的重大打击,都没有想过自杀,直到最后,连一丝希望也没有了,才会自愿走向毁灭。
可是现在的谢霁青,明明还没遭受什么重大磨难,有什么他认为一定要非死不可的理由?
邬欲雪的语气愈发急促:“还有,误伤到宋钰书那天,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幻觉?以及,刚才你为什么说,只是想最后留在我身边,陪我一段时间,最后,什么最后?”
他不清楚谢霁青还记不记得,掐宋钰书脖颈的时候喊的是他的名字,下意识先隐瞒了这一点。
谢霁青垂下眼,那只攥紧的手,还在不停地蹂躏那个已经不成样的纸团。
他低声说:“宝宝,这些我不能告诉你。”
如果他告诉邬欲雪梦魇的事,等同于在说,害得他病情加重,甚至最后引导他走向死亡的,是邬欲雪。
他应该死得干干净净,跟邬欲雪没有一点关系。
他生硬地扯回了话题:“宝宝,你觉得刚刚那个人……怎么样?”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酸意,浓烈得快要溢出来,像连同籽一起捣烂的柠檬,酸涩泛苦。
侍应生端着托盘过来,一边惊心胆战地上着菜,一边战战兢兢地听着他自以为冷静克制的声音:“他和亓序是差不多的类型,宝宝你是不是挺喜欢这种?”
“但是他不太行,看到我来就走了,甚至连个当小三的资格都不知道争取一下,这么轻易就打了退堂鼓,这种不够主动的,配不上你宝宝……”
话音未落,邬欲雪忍无可忍。
他一把夺过了侍应生托盘里的酒,狠狠泼到了谢霁青脸上:“谢霁青,你在这里跟我发什么疯!”
酒液泼洒的一瞬,侍应生惊得差点手抖得把托盘打翻,另一杯酒晃了晃,险些也洒出来。
她提心吊胆地觑了一眼谢霁青的脸色,对方的神情居然毫无波动,只是周身那股阴沉沉的气压,愈发的低了一些。
他平静地抽了张纸,一点点擦干净脸上、衣襟上的酒渍,他额前的黑色碎发,因为被酒液打湿,凌乱地垂落下来,半遮住了深邃的眉眼。
他低眉顺眼地说:“对不起,宝宝,我知道错了,我不说了。”
眼下的青黑,脖颈上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将他那原本就苍白的皮肤,衬得愈发像死人一样白,嘴唇枯干起皮,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森森的鬼气,诡异而渗人。
即便这样,他还是拉近了和邬欲雪的距离,坐到他身边,语气温柔得近乎呢喃:“宝宝,你先吃点开胃前菜,我帮你把牛排切好。”
因为邬欲雪的那杯餐前香槟用来泼他了,他便把自己的那杯,放到了邬欲雪面前。
他抬起的那只右手,手心不知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碾过,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压痕,骨节处,也有几处破皮,只是被清水洗过,压根没有做处理,光是看着,都感到一阵刺疼。
侍应生的专业素养令她下意识开口:“这位先生,我们餐厅是有帮切服务的,您要是不方便,我也可以帮����”
正对上谢霁青投过来的眼神,侍应生的话音戛然而止,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那双眼睛,黑����地宛如一口能吞吃活人的枯井,暗得照不进一丝光亮。
谢霁青森森地吐出一句:“下去,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侍应生头皮发紧,忙不迭地弯腰匆匆退下,直到快走出这片区域,她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两人的方向。
这一眼,让她头皮险些炸开。
只见那位气质阴冷的青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似乎哄得那漂亮少年心情好了些,于是他得寸进尺地,扣住那少年的后脑勺,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漂亮少年的身体轻微地颤了一下,闭上眼,被迫承受着这个吻,雪白的侧脸被烛灯晕染出一层柔和的、近乎圣洁的光晕,愈是圣洁,便愈发衬得伏在他身上的男人,像从十八层地狱里,一寸寸爬上来纠缠他的恶鬼。
邬欲雪嘴里泛着浓郁的酒精味,谢霁青的舌头在他口腔里肆意搅动。
他很擅长说一些好听的话来哄他,刚才在他面前,一边认错,一边装可怜:“宝宝,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别生我的气?我会真的难受得想死的……你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邬欲雪不过神色稍霁,抿了下唇,就被他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紧咬不放地追了上来。
他语气狎昵地道:“宝宝,我喂你喝酒。”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邬欲雪不胜酒力,只是被他嘴对嘴喂了一口酒,瓷白的脸颊上便迅速染上了一片薄薄的酡红,乌黑的眸子里水光潋滟,漂亮极了,连思考能力好像都融化了一些,脑袋靠在谢霁青肩膀上,乖乖地,他喂过来什么,就吃什么。
要是清醒状态下,他绝对不会在这种公开场合允许谢霁青喂自己。
谢霁青喉咙里溢出低低的笑声。
没人能看到,他眼底那病态的、粘稠的,近乎癫狂的愉悦。
即便下一秒他就要死,这一秒,邬欲雪也是他一个人的。
更何况,是刚才那人自己把握不住机会,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甚至还在邬欲雪面前多提了他两句,害得宝宝都不高兴了,跟他发火。
他把邬欲雪侧着抱坐到腿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刻独占他的欢愉,一口一口地喂他吃东西,偶尔,借着帮邬欲雪擦干净嘴的理由,凑上去舔吮他的唇瓣。
就这么断断续续地喂了一会儿,邬欲雪就饱得吃不下了,头歪靠在谢霁青胸膛上,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晕晕涨涨的,完全忘记了原本要质问谢霁青的事,小声说:“不想吃了……”
谢霁青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轻声哄他:“那我们现在就回宿舍好不好?”
他全程只顾着喂邬欲雪,自己压根没吃上几口,但是却完全不在乎。
亓序至少还有几个小时才会回宿舍,这段时间,他和邬欲雪可以干点别的。
不在外面,也不会有什么恶心的人,来打搅他和邬欲雪的约会了。
他这么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霁青一顿,缓缓抬眼看去。
是那个叫沈屹的,向邬欲雪搭讪的男人。
对方应该也喝了些酒,眼神不似刚才清明,带着些迷蒙,或许正是因为这点醉意,他才壮着胆子来了第二次。
他没有理会谢霁青,而是径直弯下腰,朝他怀里的邬欲雪,急促而不失礼节地开口:“对不起,我还是不想放弃,我叫沈屹,铂悦集团的执行董事,能给我一个认识你的机会吗?”
邬欲雪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谢霁青眼底里,刚才那抹愉悦的笑意转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冷冷地盯着沈屹:“你还来干什么?”
沈屹这才正眼看他,他那张谦谦君子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点上流阶层出身,仿佛骨子里出厂设置一般带着的傲慢。
他不紧不慢地说:“恕我直言,你配不上他。”
“不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待在他身边的,”沈屹的目光缓缓掠过谢霁青脖颈上的项圈,顿了顿,才道:“我猜,应该不是男朋友吧?”
谢霁青眼神晦暗不明。
他和亓序都没名没分,只不过是撞了大运,另外两个都躺在医院里,才得以霸占邬欲雪。
甚至亓序还能硬给自己安个竹马“哥哥”的名头,他之前想要个小三的位置,邬欲雪都不给他,让他当狗,还不给他戴项圈,认主都认不了,现在这个,还是他死乞白赖强求人家戴上的。
沈屹看他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愈发胜券在握:“别说你不是他的男朋友了,就算你是,那又怎么样?结了婚都可以再离婚,谈恋爱了当然也可以分手……当然,你这些都不是,你也清楚,他对你只是玩玩儿而已吧,谈恋爱或者结婚,还是应该找门当户对的。”
他吐出一口气,向后捋了把额发,语气里多了几分从容的笃定:“你既然不是他的男朋友,那么我这么做,自然也不算第三者插足,你没有资格阻拦。”
说罢,他将视线移回邬欲雪脸上。
邬欲雪在酒精作用下,脸颊上熏染着一层薄红,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胭脂色。
他喉结情不自禁地滚了滚,又恢复了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温声问:“可以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我不是坏人,只是想追求你。”
邬欲雪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他眸子里的水雾散了些,似乎酒醒了一点,从谢霁青怀里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霁青对上他的视线,阖下眼皮,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轻轻笑了一声:“宝宝,怎么样,你想加他吗?”
他像个大度的正宫:“喜欢的话就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然而垂在身侧的手指,早就已经捏紧成拳,指尖死死扣进肉里,用力大得近乎要抠破手心。
邬欲雪嗓音里带着些许沙哑的醉意,以及一抹极其细微的轻颤,他咬紧牙关,语气看似平静道:“你再说一遍。”
他敏感多疑起来,半点不会比谢霁青少,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凌乱而飞快地运转着,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