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荧鲤
两人脚步极轻地走到了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透明玻璃视窗，邬欲雪看见虞��正闭着眼，手脚都被束缚，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
他面庞苍白，额头的纱布已经拆了，那道被缝合过的伤口处，红发被剃秃了一小块，留下一道尾指长的、狰狞而泛红的缝合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那张英俊的面孔上。
助理小心翼翼地觑着邬欲雪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
其实把邬欲雪叫来，是他私底下背着医生做的决定。
医生怕邬欲雪过来，再说什么话刺激到虞��，导致他病情恢复得更差。
但是助理却想赌一把，毕竟他负责照顾虞��，每天从早到晚，都能听到他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邬欲雪的名字，连睡梦中都在叫老婆。
心病还须心药医，说不定邬欲雪过来，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软话，就能让虞��的情绪稳定下来。
但是他也怕真像医生说的那样，邬欲雪来了，反而愈发刺激虞��，毕竟邬欲雪之前没等虞��恢复意识就走了，可见对虞��恐怕也没什么真感情。
眼看邬欲雪就要推门进去，助理慌忙拦住他，压低声音道：“邬少爷，你等会儿可千万别说什么刺激小虞总的话，我怕他承受不住……”
邬欲雪乌黑冷淡的眼睛，不带情绪地盯着他：“你想让我怎么说？”
助理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临时拼凑出一套说辞：“要不……您就骗骗小虞总，说您要结婚那件事是假的，是外面瞎传的谣言，然后再告诉他，只要他好好配合治疗，等身体养好了，兴许还有跟您复合的机会，要是他再这么折腾下去，病一直不好，可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之后我们一定严加看管，绝不让小虞总再接触到外面的消息，这样一来，他的情绪应该能好不少。”
助理干巴巴地说完，看着邬欲雪脸上淡漠的表情，忙又补充道：“当然只是嘴上这么说说，您不想复合也没关系，主要就是给小虞总一个盼头……”
“我可以按照你的说，但是他不一定会信。”
助理连忙摆手：“没事，这话从我们嘴里说出来小虞总不会信，但是从您嘴里亲口说出来，可就不一定了，我跟你一起进去，这样小虞总一会儿有什么问题，我也好第一时间反应。”
说完，助理率先推开病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病床上的虞��听到门响，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闭着眼，嗓音嘶哑而疲惫地开口：“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把我的束缚带给拆了？我是上司还是你是上司？”
另一道脚步声踏入病房，虞��只当是其他的医护人员，跟着助理一起进来了，仍旧没有睁眼，继续道：“再不把我的束缚带拆了，你这个月奖金就别想要了。”
助理接连两句都没搭他的腔，虞��终于不耐烦地掀开了眼皮，但一只温热而柔软的手，却已经先一步盖到了他的眼睛上。
被触碰到的那一瞬间，虞��浑身骤然紧绷，立刻想要伸手拍掉覆盖在他脸上的那只手，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邬欲雪时，虞��整个人都僵住了。
邬欲雪嗓音冷淡：“你要扣谁的奖金？”
“……”
虞��声音沙哑而恍惚，喃喃道：“我是在做梦吗……老婆怎么来了。”
助理这才开口解释：“小虞总，邬少爷听说您最近情绪不太好，特意抽空过来看望您。”
邬欲雪闻言，不带任何情绪地瞥了助理一眼。
助理立刻心虚地赔了一个笑脸，用口型无声地央求邬欲雪别拆穿他。
但是不用邬欲雪说，虞��已经冷笑着开口：“你确定是他特意要来看我，不是你求爷爷告奶奶的，把人逼得没办法了才过来的？”
助理：“……”
他被虞��这不留情面的几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尴尬地硬撑道：“小虞总，真是邬少爷自己愿意来的，而且之前不知道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邬少爷要结婚了，我跟你解释半天你都不信，真的没这回事，邬少爷您说是不是？”
邬欲雪垂下眼帘：“是。”
就一个字，言简意赅，连一丁点儿试图让对方信服的粉饰都没有。
助理听了都不信，更别提敏感多疑的虞��了。
果然，虞��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对助理道：“你让他骗我，话术也不知道编得像一点。”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闭着眼睛，贪婪地嗅着邬欲雪身上独有的清淡香气。
邬欲雪的手从他的眼睛上渐渐移开，顺着他的眉骨滑到额角，最终停在了那道狰狞的缝合伤疤上。
虞��这才得以睁开了眼睛，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邬欲雪，好像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了。
助理在旁边急得直冒汗，一个劲地用眼神暗示邬欲雪再多说两句话。
邬欲雪这才开口，像台没有感情的棒读机器，语气生硬：“你要是想复合，就好好接受治疗，不然可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他并不擅长撒这种谎，以虞��对他的了解，肯定听出来了。
病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助理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感受到虞��身上愈发低沉的气压，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能让虞��听了好受点的话，为什么一点效果也没有。
静默良久，虞��哑声开口，语气是一种诡异的平静：“要结婚的事是真的。”
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邬欲雪淡声说：“是。”
他懒得再骗下去，虞��也根本就不会信。
隔了一会儿，虞��又问：“说能复合也是假的。”
“是。”
心里猜到是一回事，但是被邬欲雪亲口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虞��的喉咙里泛上酸涩的苦味，却低低笑了一声，“老婆，你心真狠。”
他在重症监护室里刚睁眼，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邬欲雪，生怕他出一点事，立刻按铃召来医生询问。
医生跟他说邬欲雪没什么事，他猛松了一口气，刚想说，想看一眼邬欲雪确认情况，就听见医生吞吞吐吐地道：“不过那位少爷，已经走了。”
“……”
虞��喃喃重复了一遍：“……走了？他去哪儿了？”
医生不忍看他的表情，偏过头：“那位少爷说，他不是您的家属，让我们联系您的下属来处理后续的相关事宜，交代完之后他就走了，他还说……之后不会再来了。”
“他还交代了，如果您醒来后问起他，让我转告您，他说，他不想原谅您……”
医生说完，惴惴不安地等着虞��发火。
病房内沉寂良久。
下一秒，心电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骤然打破了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医生瞳孔猛地一颤，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立刻按下呼叫铃，扯着嗓子朝门外几乎是嘶吼出来：“快快快！患者情绪激动，推急救车过来，除颤仪也备上！”
……
听到虞��的话，邬欲雪抽回手，面容冷淡。
没纠正虞��的称呼，大概已经是他最后的仁慈了。
最后一丝慰藉也失去，虞��咬紧了牙关，牙齿磨得咯吱作响，眼球逐渐充血，红得近乎骇人。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一段话：“……你既然不要我了，怎么不让我干脆死在那场车祸里算了？你还让我醒过来干什么？看你和那个奸夫结婚之后甜甜蜜蜜，再给你们送上一句白头偕老的祝福吗？”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张英俊而苍白的面孔，在极度愤怒的扭曲下变得面目狰狞，额角青筋暴起，那道丑陋的伤疤横在上面，像几条蚯蚓在他额头上扭动，心率监测仪上的数字也在急速攀高。
“我真恨死你了，你有哪怕一点喜欢过我吗？连等我醒来都不愿意，这才多久，你身边就换了个新人，还要结婚，那人是谁？他有我爱你吗？还是说，就因为我现在受伤了，变成了一个没用的废人，你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把我甩了，连再敷衍我一下都不愿意？”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淬上了一层浓稠得几乎要流淌下来的恨意，眼眶赤红，咬牙切齿：“早知道把你从姓谢的家里抓回来那次，我就应该拿锁链给你锁在床上，让你没办法出去偷人……”
他话未说完，邬欲雪便把手递到了他唇边。
那截手腕白皙纤细，手背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看上去十分脆弱，仿佛一折就断。
邬欲雪冷淡吐出一个字：“咬。”
“……”
虞��会恨他，邬欲雪没有丝毫意外。
攻略完成后，好感值就会一直固定在一百这个数字，不会再随着真实好感值升降。
兴许虞��对他的好感值，早就跌破负数了也说不定，之所以会这么执着地想复合，大概也只是出于不甘心之类的情绪。
底色还是恨。
虞��迟迟不开口，也没有任何动作，邬欲雪便淡淡出声：“你不是恨我吗？现在给你一个泄愤的机会，怎么不咬？”
虞��眼底那片猩红的血色，好像在他这句话的刺激下变得愈发深了。
邬欲雪那只纤白而修长的手，就横在他的嘴边，只要他微微低下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在对方手上，留下一个深可见血的齿印。
助理在旁边提心吊胆地看着这一幕，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两人之间那水火不容的气氛，让他瞬间后悔了把邬欲雪叫来这件事。
虞��既不信那些一听就是编造来糊弄他的好话，更不愿意面对真实。
他那眼神，看上去是真的想咬下去。
助理颤颤巍巍地上前一步，想挡在邬欲雪身前，却被虞��投向他的阴鸷一眼，给钉在了原地，吓得背后直冒冷汗。
虞��的齿根在隐隐发痒，连日以来无处发泄的怨恨和不甘，在他血管里嘶吼咆哮，叫嚣着让他低下头去，叼住那片送到唇边的、雪白柔软的肉，然后恶狠狠地、不留一丝余地地咬下去，把心底压抑的情绪，全都发泄到眼前这个人身上。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咬下去。
“……老婆，你真想逼死我。”
虞��声音沙哑地这么说。
“不过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死的。”
虞��抬起那双仍旧布满骇人血丝的眼睛，那红色，好像和他那张扬的红发形同一色。
他咬紧了牙关，从齿缝里一字一句挤出来一句话：“我一定会好好养病，等病好了，第一个就把你那奸夫给杀了，结婚了又怎么样？你不打算离婚又怎么样？不是还能丧偶吗，只要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把你拱手让人……”
他这番不知是威胁还是宣战的言论，还未说完，邬欲雪身上就凭空响起一道带着滋滋电流音的声音：“甜心，时间到了。”
邬欲雪一怔，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顺着声音，在制服衣摆处，找到了一枚做工精巧的微型监听器，捏在指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监听我？”
裴迦南温和的嗓音，透过监听器模糊的电流声，不紧不慢地传过来：“甜心，你一个人进去，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必须得用上一些特殊手段了，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能知道你居然还想让他咬你的手泄愤？万一你真的因此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是不放心他的人身安全，还是不放心他会逃跑？
邬欲雪唇角牵起冷笑，没等他反应，虞��突然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猛地抬起正在输液的那只手，用力夺过了邬欲雪手中的监听器，那监听器顷刻间被他捏成了粉碎。
输液针从他的手背上脱落，汩汩鲜血顺着针眼流出，邬欲雪瞳孔骤然紧缩，立刻按住了那个血眼，皱着眉，朝被突然从监听器里发出的声音吓到的助理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叫医生来！”
助理瞬间回神，连忙道：“我、我现在就去！”
他慌慌张张地按下呼叫铃，又怕人来的不及时，忙跑出去叫人。
邬欲雪帮虞��堵着那个血孔，但不知道这样处理得对不对，不敢用力，因此还是有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淌得他满手都是，红与白交织在一起，刺眼而鲜明。
偏偏虞��还丝毫不以为意，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