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荧鲤
拍卖师看着邬欲雪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她小心翼翼地双手将戒指递了过去,轻声细语地说道:“邬少爷,裴先生还留下了一句话,让你不用担心这件事会给你带来麻烦,他已经处理好了,今天会场里发生的事,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更不会登上明早的社会新闻头条,让您不要因此忧心。”
“希望吧。”
邬欲雪揉着太阳穴,冷淡地应了一声,随手接过了那枚戒指。
他倒不是不信裴迦南能把这件事处理好,反而,以裴迦南的权势,封锁几条消息压根不难。
只是对方本身,才是那个让他烦躁的根本原因。
只是这些话没有解释的必要,邬欲雪朝拍卖师微微颔首,那枚足以买下整座酒店的天价戒指到了他手上,甚至连看都没有被他多看一眼,就随手塞进了口袋里。
他转身,就看见沈聿凛正被几个保镖拦在他几步之外,脸色阴沉地朝他的方向望来。
原本他也应当是被“请离”的宾客之一,只是实在没有人敢对沈家的人动手,双方才这般僵持在了原地。
这人刚才好歹也算是帮了他。
邬欲雪皱着眉挥退了那些保镖,声音里裹着冷意:“是裴迦南派你们这么做的?现在戏演完了,我可以走了吧,他是和我一起的,你们放开他。”
保镖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听话地退开了。
邬欲雪走到沈聿凛面前,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身上没什么异样,才道:“刚刚差点忘记了,是实在没力气了才抱住了你,你应该没犯病吧?”
他丝毫没有向沈聿凛解释方才那场闹剧的意思,仿佛他是完全不相干的人。
沈聿凛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他想,他可能猜到了,刚才是谁绑走了邬欲雪,又在几个小时之后将他放了回来。
以及中间的那几个小时,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甚至无法生出明确的嫉妒之心,因为他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更不知道,类似这样的情敌,还有多少。
邬欲雪没有看出他心底这些弯弯绕绕,见他摇了头,便淡淡道:“那走吧。”
他现在只想回家,一个人狠狠地睡上一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通通抛到脑后。
两人并肩往外走,没有什么交谈。
邬欲雪微微出着神,皱着眉在脑中复盘这一整天的经过,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盘踞在心头。
还没等他想清楚,身侧的人突然猛地扑了上来,将他牢牢地、整个人密不透风地护进了怀里。
下一秒,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天而坠,狠狠砸在了抱住他的那个人的背上。
那重量逼得沈聿凛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随即是“哗啦啦”的一阵碎裂的巨响,飞溅开来的碎片有一小部分溅到了邬欲雪的脖颈上,带来细密而尖锐的刺痛感。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抹,摸到了一手湿漉漉的温热。
是吊灯。
那盏原本牢固固定在天花板上的,甚至在拍卖会开场前还特地检查过、绝对不会有安全风险的水晶吊灯,偏就在邬欲雪经过的时候,精准地砸了下来。
但凡沈聿凛的动作再慢一步,吊灯就会直接砸到邬欲雪的脑袋上,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愣怔了片刻,在场的工作人员猛地反应过来,慌忙冲上前来检查两人的受伤情况。
因为被牢牢护在怀里,几乎遮挡住了全身,邬欲雪除了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飞溅的水晶碎片划破了几道血口之外,便没有再受其它的伤。
但是沈聿凛就不一样了,他几乎替邬欲雪扛下了全部的伤害,即便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依旧被一些角度刁钻的飞溅碎片划伤了。
尤其是,那盏水晶吊灯的底座由铸铁制成,虽然是空心的,分量也不轻,而且是从高处坠落,就这么直直地砸下来,说是会导致骨折都算轻的。
几名工作人员下意识想上前检查沈聿凛的伤势,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的声音因为剧痛而显得格外沙哑:“……别碰我。”
“我来吧,你们先叫救护车……打给沈家的私人医院,他们来得肯定更快。”
邬欲雪的声音有些难以抑制地发着抖。
他手上还沾满了自己脖颈划伤处淌出的血,看上去极为骇人。
但是沈聿凛却完全不抗拒他的触碰,乖乖任由邬欲雪把他架到了一旁的贵宾椅上靠坐着。
他还保留着清醒的意识,但说话十分艰难,只能睁着眼睛,看邬欲雪俯身检查他背后的伤处。
只是小心翼翼地掀开西装和衬衫衣角看了一眼,邬欲雪的呼吸便骤然沉重了许多。
他咬紧了嘴唇,将衣服重新盖回去,转头,急促地问刚才负责叫救护车的工作人员:“还有多久?”
“他们说十分钟左右。”
这应该已经是最极限的速度了,但是谁也不知道,沈聿凛的伤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来不来得及得到及时的救治。
邬欲雪脸上还是一片极端冷静的神色,然而浑身上下几乎都在小幅度的颤抖。
沈聿凛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半晌,似乎终于攒了一些力气,才断断续续地、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你……疼……疼不疼……”
邬欲雪一怔。
他很明确地知道,沈聿凛是在问他脖子上被玻璃渣刮破的细小伤口,但是又不免觉得荒唐。
这个人,刚刚生生替他扛了那么重的一下,八成现在是骨折的状态,居然反过来关心他疼不疼。
他理解不了这样的感情,更无法产生相同的情愫。
但是,他动了动唇,还是将下意识要说出的冷冰冰的话语咽了回去。
他低下声,缓缓开口说:“挺疼的,所以谢谢你,要是那盏吊灯真的砸到我身上,我可能就当场死了。”
沈聿凛皱了皱眉,似乎极不满意他说出这样晦气的话,他强忍着疼,还想开口,邬欲雪却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不许说话了,这样只会加重你的伤势。”
顿了顿,他另一只手伸过去,牵住了沈聿凛的一只手,手指根根相扣。
雪白的皮肤、殷红的血迹,和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五指密不可分地紧紧交缠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血腥而奇异的美感。
他用哄孩子似的温柔语气轻声道:“也不许睡觉,给我保持清醒,困了的话,就好好看着我。”
沈聿凛果真安静了下来,听从他的话,不再费力开口,目光一直落在邬欲雪主动牵住他的那只手上,沉默而专注地凝视着。
事关到继承人的生命安危,沈家私人医院的救护车来得非常迅速,比预计时间还快了两分钟。
车一停,立刻下来几个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动作有序地把沈聿凛往担架上抬。
邬欲雪见状,松开了沈聿凛的手,方便他们动作。
只是刚松开,沈聿凛就抬眼看了他一眼。
邬欲雪抿了下唇,轻声说:“我等会儿跟你一起上救护车。”
沈聿凛仍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邬欲雪还没回话,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行了,上车再牵,还能惦记着这个,我看你也没受多重的伤。”
是那位一直负责照顾沈聿凛身体的家庭医生。
他走上前来,先目测了一下沈聿凛的状态,虽然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安慰邬欲雪道:“你也是伤患,先担心担心自己的身体吧,别操心那么多,我刚刚不是开玩笑的,他还能保持清醒,就证明没严重到你想的那个程度。”
他指挥着医护人员将沈聿凛抬上救护车,然后带着邬欲雪一并坐了上去。
刚坐稳,他便朝邬欲雪道:“行了,牵吧牵吧,你不牵着他,他能一直死死盯着你,信不信?”
邬欲雪被他这么一搅,焦虑的情绪稍微减轻了一点,重新牵住沈聿凛的手。
医生趁机利索地翻出酒精棉签,给邬欲雪脖颈上那些划伤消毒止血。
一边动作一边絮絮叨叨:“你别看你身上这些伤口小,但是有几道挺深的,最好还是及时处理一下比较好。”
邬欲雪垂着眼,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或许是有意提起两人的精神,医生一路上都在刻意地插科打诨,营造出轻松的氛围。
直到救护车抵达医院,沈聿凛被送进急救室,被迫和两人分开,医生才对邬欲雪正色道:“他有专业的医生救治,你不用担心。你跟我来,刚才你身上的伤口我只是简单处理了下,还有些玻璃渣没挑干净,现在得仔细弄一遍。”
邬欲雪跟在他身后,进了一间办公室,看见他拿出来一个装满了药物的药箱,从里面掏出一堆瓶瓶罐罐,下意识便开口道:“我伤得不重,不用这么麻烦。”
医生翻找药物的动作缓缓停下,抬头,看向邬欲雪的眼神里,透着明显的怪异神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刚才我在车上就想说了,碍于沈聿凛在,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才没说。小朋友,我记得你挺怕疼的吧?”
邬欲雪的长相这么令人印象深刻,医生当然没忘记,当年在沈家和他有过的几面之缘。
当时邬欲雪还挺娇气的,特别怕疼,沈聿凛有时抱他抱得太重,也得挨他的训。
沈聿凛又宝贝他宝贝得很,因此没少把医生半夜折腾醒,就为了一点小事。
所以,医生对邬欲雪怕疼这一点,可谓是刻骨铭心。
他继续道:“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你告诉我你不疼?谁信。我是医生,你在我面前逞强个什么劲?”
“我真的不疼,没什么感觉。”
邬欲雪微微蹙眉,又重复了一遍。
医生盯着他的脸,何尝看不出他是在说真话。
只是,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邬欲雪眼下的这副模样,分明是在遭受到重大创伤后,产生的解离症状。
从他见到对方的第一面起,他脸上就一直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十分冷静的样子,近乎到了冷血的程度。
医生给他处理伤口,脖颈上那么脆弱的皮肤,拿镊子取下不少玻璃渣,整个过程,邬欲雪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更是没喊过一句疼。
但是,他不可能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可能产生了解离的症状,以邬欲雪的性格,压根就不可能在乎。
医生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换上一副无奈的语气:“行行行,但是本着一名医生的职业操守,我肯定是要帮你处理到底的,而且要是没照顾好你,沈聿凛清醒后,肯定第一个找我的麻烦,你就当帮帮忙,配合我一下。”
他这么说,邬欲雪也不好再说什么拒绝的话,任由他给自己身上的伤口来了个彻底清理,甚至脖颈手臂几处受伤严重的地方,都包扎上了厚厚的纱布。
处理完,医生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扔掉手中的棉签,长舒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道:“行了,处理完了,前三天千万别沾水,简单擦擦就好,你这几天就留在医院吧,我帮你换纱布,现在你先休息休息,我去看看沈聿凛那边的情况。”
闻言,邬欲雪立刻站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去。”
医生犹豫了一瞬,看了看他的脸色,叹道:“你要是不嫌累,那也行。”
他带着邬欲雪赶到急救室门口,正好撞见急救室门上的灯灭了。
他连忙上前几步,拽住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医生,焦急问道:“情况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