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只余下几点暖黄的灯影, 从纱隙里漏出来,在水汽里浮浮沉沉,像是浸在池中的月亮。
空气里混着热泉特有的硫磺气,温吞吞的水声从纱幕后头漏出来。
哪怕观山霭还读不懂什么叫做暧昧,只是往此处一站, 也无端感觉浑身被水汽沁透了。
他脚步放得极轻, 悄悄猫在一扇纱屏后头, 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那重重叠叠的水汽往里看。
热气一股股地扑出来,熏得他面皮发烫。
观山霭睫毛上凝了细细的水珠子, 水汽把他垂在颊边的几缕发丝都打湿了,软软地贴了上来。
他藏在此处,倒不是觉得看人洗澡有什么不应当,但是沈栖迟不让他跟过来……
可是他理所当然应该一直跟着沈栖迟的。
所以不让他跟着是沈栖迟不对。
观山霭想了想,觉得很是这个道理,于是探出头, 大大方方地看。
屏风那头,沈栖迟衣襟已经解了一半。
他背对着观山霭的方向,随手把外袍搭在架子上, 几件衣料便松松地垂了下来,遮住了观山霭一半的视线。
观山霭又努力偏过头,水汽氤氲里, 他头一回看清了沈栖迟的身体。
沈栖迟平日里穿着衣裳,只觉身量清俊颀长,像一杆挺秀的竹。
他常年练剑,这会儿长衫尽褪,才显出肩廓平挺,腰身紧窄,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肉,肌肉线条流畅而又漂亮。
那粼粼的池水漫上来,没过他的小腿,他的腰,热气蒸得他整个人都像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薄雾里头,他的轮廓都有些模糊了,只余下一道剪影,在暖黄的光里起起伏伏。
观山霭意识到一点不对。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完整见到沈栖迟不穿衣服时候的样子。
上一次还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刚刚认识,在那个山洞里,观山霭在沈栖迟敞开衣袍内看到他胸口的伤。
那居然,已经是那么久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
这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情。
之后这么长的时光里,他们同床共枕,同榻而眠,双修时沈栖迟将他揽进怀里,把他的长袍揉得散乱,襟口大敞,皱巴巴地蜷在身上,露出大半身体。
可沈栖迟的衣衫总是齐整的,领口收得端正,衣襟系得一丝不苟。
观山霭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一点不对。
他太习惯于万事跟随沈栖迟的步调走,乃至于都没有发现,他们似乎并没有如他所想的一般完全亲近。
观山霭知道沈栖迟是个人类,人类没有办法用灵气本源凝结成袍子,因此总是需要在身上覆盖一些外物。
观山霭不喜欢外物,可是人类都是要穿衣服的,这没什么办法,所以观山霭可以接受有别的东西隔在他和沈栖迟之间。
可是他们真的不能毫无阻隔地待在一起吗?
哪怕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双修的时候,也不可以吗?
观山霭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沈栖迟撩起一捧水浇在肩上,水又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在他绷紧的肌肉上留下几道晶亮的水痕,又落回池子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抬手将湿透的长发拢到身后,背上的肌肉便跟着牵动起来,肩颈线条舒展,水珠顺着脊缝滑下去。
观山霭定定地望过去,突然意识到,原来沈栖迟身上,还有这么多他没见过的地方。
观山霭有一点点的不高兴。
这种不高兴令他不想再蹲在这里了。
池边的石头被热气烘得温温的,他赤着的脚踩上去,一点声息也无。
沈栖迟背对着他,正舀着水洗发,水流哗啦哗啦地从耳侧经过。
朝夕相处,观山霭的气息激不起他半点警觉,沈栖迟此刻还在回忆暗道里阵法的每一处灵气波动,分毫没察觉身后多了个人。
观山霭蹲在他身后,近得都能闻见他身上温热的皂角香。
他抿住嘴唇,突然摸了摸沈栖迟的肩头。
掌心贴上去的刹那,观山霭几乎要缩回手,那片肌肤被热水泡得滚烫,还带着一点绷紧的弧度。
骤然被人摸到颈脉附近,命门近在咫尺,沈栖迟悚然一惊,倏地转过了身。
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观山霭只觉眼前一花脖颈一紧,一只滚烫的手扣在他后颈上,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意。
手掌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把他整个人往前一带,观山霭眼前骤然天旋地转,整个人便直直往水里栽去。
仓促间他瞥见沈栖迟的眼神,目光森冷而锋锐,像一柄出鞘的剑。
下一瞬,观山霭兜头扎进了水里,温热的水霎时没过了他的头顶。
还没来得及反应,扣在后颈上的手一下子松了,观山霭又被人掐着腋下从水里捞出来。
他被那股力道一带,整个人便失了重心,踉跄着朝前栽去,一头撞进了沈栖迟怀里。
观山霭脸正正撞在那片滚烫的胸膛上,鼻尖、嘴唇、脸颊,全陷进那紧绷的皮肉里。
那胸膛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撞在观山霭耳边。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掌心撑在沈栖迟的腰腹上,那肌肉绷得死紧,指腹下是几道分明的腹肌纹路,触感滚烫紧实。
沈栖迟险些被他吓死。
他手忙脚乱地把观山霭从池子里抱出来,放在池边,拍他的背:“呛水没?”
观山霭浑身狼狈,衣服湿透了,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眼神懵懵地看向他,像只倒霉的落汤鸡。
沈栖迟又心疼又好笑,把他糊了满脸的头发拨开,忍不住骂他:“做鬼呢,一点声音不出,多危险。”
观山霭似乎是才回过神,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沈栖迟。
陌生的触感,似乎还萦绕在掌心。
沈栖迟还在问他怎么样,观山霭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他只是突然,非常,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他和沈栖迟之间,确实应当还有比现在更加亲近的关系才对。
“怎么这么呆,淹到了?”半晌没听到回应,沈栖迟皱了下眉,刚想上前,却发现观山霭的视线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
沈栖迟一顿,终于想起来自己身上一件衣服也没穿。
他干咳一声,伏下身,把胸口以下掩藏在水里。
他忽然间意识到眼前的画面是多么旖旎。
观山霭坐在石岸上,半截小腿浸在水中,一身白袍被水浇了个透,湿淋淋地贴在身上。
氤氲的水汽裹在他身上,朦胧而模糊的灯光透过纱帐,柔柔笼着他。
观山霭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水珠顺着脖颈一路滑进大敞的领口里,没入那片若隐若现的肌肤中。
那料子本身就近似蚕丝绸缎,沾了水更是几近透明,裹缠在他身上,肤色若隐若现。
这模样非但不显狼狈,反倒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姝色。
沈栖迟像是被什么烫着了,飞快别开视线,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又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耳根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点,若无其事地笑道:“小烦人精,跟过来做什么,不是让你早点睡?”
观山霭定定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他感觉到一种不满足。
这让他有一点焦躁。
他还在思索,更亲近的关系,应该怎么做?
他本能地想问沈栖迟,但是直觉告诉他,沈栖迟不会教他的。
那应该怎么做?
观山霭突然伸手,指尖点在沈栖迟胸口上的一处红痕上。
那是他刚刚撞上去时,牙齿不小心磕出来的。
沈栖迟喉咙瞬间发紧,还没说完的话就这样被观山霭堵在嗓子里。
他又后退半步,避开观山霭的指尖,刚才他一心担心观山霭落水,此刻终于后知后觉想起肌肤相贴的触感。
他垂眸,喉结滚动,动作隐蔽地咬住舌尖。
“我还是不可以碰你吗?”观山霭被他避开,却并没有收回手,指尖悬在半空中。
好不公平。
沈栖迟哑然。
观山霭抹了把脸上的水,又往前凑,手顺着沈栖迟的胳膊往下滑。
他一路从沈栖迟的肩头滑到手腕,动作越来越乱。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找什么,只觉着,非得把眼前之人身上所有地方都碰上一遍,才能勉强填补心中越来越大的空洞。
沈栖迟伸手,稳稳地捉住了他那只乱动的手,不让他再往下。
他面上仍是温和而镇定的,唇角甚至还噙着一点笑,手却把观山霭的手腕扣得稳稳当当,指腹抵着他的腕骨,半点没有松开的余地:“别闹。”
观山霭挣了挣,没挣开。
他心中隐隐的不高兴反而越来越盛了。
他偏要碰。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做,唯一的老师就是面前的人,却不肯对他多说一句。
观山霭垂下眼,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突然隐隐看到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他没有亲眼见过,但是他感觉到过的,虽然都是隔着衣服,但是他感觉到过。
每次他试图碰一碰的时候,沈栖迟也总是如现在一般温柔却不可违抗地控制住他,然后用别的手段,让他忘记他想做的事情。
观山霭眼睛轻轻眯了眯。
双手被扣住挣扎不开,触手便伸出来,直直向下。
沈栖迟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