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眨眼间,他怀里多了七八个触手团子,整整齐齐排在臂弯里,每一团都差不多大,光溜溜的挨在一起,白白的,像一窝小鸟蛋。
有一团歪了一点,观山霭低头端详了片刻,把它往里头推了推,跟别的对齐。
他把满怀的触手团往怀里拢了拢,递给沈栖迟。
沈栖迟下意识伸手接住,抱着一窝触手团子,茫然的像一只突然被告知要孵蛋的公鸡。
“我们可以一起回去。”观山霭提议:“把它们丢在这里。”
触手们在沈栖迟怀里不满地拱来拱去,沈栖迟胡乱搓了搓,把触手团子揉得东倒西歪。
观山霭眼睛舒适的眯了眯:“它们留在这里,我们回去,我可以通过它们感知到周围的环境,等你想要的东西出现,我们再一起过来。”
沈栖迟沉默了下,敛眸沉思。
青天白日留在这里,两个人大白天蹲守太容易引人注意,换成小小一团的触手,方便隐藏,确实更为稳妥,遂点点头。
观山霭眼睛弯起来。
几团触手分散开,掩藏在四周的石头缝里,树梢上,枯草堆底下,灌木丛旁边,确保无论从哪个方向有人过来,都可以被第一时间感受到。
目送最后一团触手钻进灌木丛,沈栖迟拍了拍手上的土,“先回去。”
没到用午膳的时辰,客栈前堂冷冷清清,只稀稀落落坐了两桌,跑堂端着茶壶在过道里穿梭,看见沈栖迟领着观山霭从门口进来,习惯性地刚要迎上去搭话,却见两人风尘仆仆,精致的衣袍上沾满了土。
跑堂半张的嘴又闭上,到嘴边的客套话直接咽回去,识趣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吩咐店小二去备了热水来。
观山霭推开房门,低头看了看自己袍角上那几道蹭不掉的灰土印子,伸手去解领口的系带。
凡人的布料衣裳处处受限,远不如灵气化作的白袍穿得方便。可那一身白袍太过惹眼,在小镇上走动,很容易吸引旁人目光,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倒不是如今就不显眼了,他模样好看,便是裹一身粗布都是鹤立鸡群,但那身白袍是另一种扎眼,明明是极干净透明的气质,可是往人前一站,无端透出几分妖异惑人之感。
叫凡人看见,大抵是要叫几句有妖物的。
话又说回来,这话也没冤枉他就是了。
是以自从他人形稳定了,沈栖迟就给他做了好几身不重样的凡人衣服,每次出门都是束带井然,襟敛扣严。
观山霭不太乐意穿,只要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脱衣服。
他不喜受束缚,因此沈栖迟特意在交领底下给他缝了一根细绳,专防着他没事把自己领口扯开,所以这衣服不太好脱,观山霭手指勾了两下没勾开,用力一扯,反而系得更紧了。
观山霭埋着头跟领口的结较劲,好半天才解开,领口往两边散开,露出底下线条干净的一截锁骨。
沈栖迟落后他半步进的房门,抬眼正好看到这一幕,忙把门合上。
正午的光正正好好地落在观山霭的后颈,顺着脊背滑下,落进两个小小的腰窝里。
他低头扯袖子的时候脖颈弯出一个很柔软的弧度,发尾从肩上滑下来,肩胛骨随着他低头脱袖子的动作微微张开又合拢,后腰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是浅褐色的,像被毛笔尖轻轻点了一下。
沈栖迟的手停在门闩上,手指用力,门闩发出咔的一声。
锦袍落在地上,虚空中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乳白的灵气涌出来,凝聚成那件熟悉白袍,自上而下裹住观山霭。
沈栖迟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观山霭,说了多少次,不要当着别人换衣服。”
观山霭早早屏蔽了他念叨,伸出触手把桌面茶杯书卷全部扒拉到一旁,腾出空位,直接仰面躺上木桌,触手拖过自己的海棠红垫子塞在脑袋下。
正午最好的阳光正正好好落在他身上,观山霭舒适的摊开,触手也伸出来,在桌子上摊了一大片:“没有别人。”
沈栖迟走上前,将他推搡到一边的书本纸笔收起来,码到靠墙木架上。随后拉过椅子坐下,随手抽出一册书籍摊开。
却是迟迟没有翻下一页。
微风吹进屋内,院中大槐树的枝叶来回摇晃,叶片互相摩擦,持续响起沙沙簌簌的声响。
沈栖迟合上书:“那几根触手怎么样了?”
观山霭晒太阳晒得迷迷糊糊的,闻言伸个懒腰:“树上那个说风好大。”
“灌木丛里那个说有蚂蚁在爬,它觉得很痒。”观山霭皱了皱眉,缩着脖子抖了抖:“很痒。”
触手们并没有语言的概念,只能把五感全部传回观山霭本体。
看着共感被蚂蚁爬了却没办法的观山霭,沈栖迟眼底涌上笑意。
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挪过了老槐树的树冠,阳光慢慢变淡了。观山霭早已挪到床上,沈栖迟起身点上了油灯,暖黄灯光散开。
观山霭忽然皱了皱脸:“有东西在咬。”肩膀跟着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他的舌尖顶了顶上颚,嘴唇抿起来。
小声嘟囔:“不好吃。”
沈栖迟抬起头,看到观山霭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嫌弃之间,“什么?”
“有个虫子咬它,吃掉了。”观山霭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咧嘴:“苦的。”
沈栖迟简直要无奈了,他听了一下午冷啊热的追野兔打虫子的杂事,这群分体闹腾程度比观山霭本体还要夸张,如今天高皇帝远,还管不得,头发都要愁白几根。
心里知道那群小东西是无聊了,才会变着法的折腾,沈栖迟叹口气:“回头给它们买点心。”
窗台那边又安静了,过了好一阵,观山霭睁开眼。
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去了,天地一片暗沉,只剩西边天际线最底端还有一丝深紫色的余韵。
“它还说����”他看向沈栖迟,“它很认真。”
沈栖迟看着他的眼睛,观山霭的瞳孔在油灯底下黑漆漆的,映着一小簇灯焰。沈栖迟静静看了他片刻,唇角扬起笑意:“好。”
入夜之后客栈一层一层静下来,客栈客人陆续回房,楼下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夜风比傍晚时凉了很多,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沈栖迟额前的碎发吹得一晃一晃。
观山霭陡然睁开眼。
“有人来了。”
观山霭偏着头,瞳孔微微收缩,镇西村口留了一团触手,传回来模糊的信号,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声嘈杂,有好几个人向着那个方向去了。
沈栖迟已经站了起来。
他长臂一伸,把外袍从椅背上捞起来,指尖在储物戒上一抹,确认匕首在,双手飞快系紧衣襟,脸上笑意散尽,神情冷肃。
“我们走。”沈栖迟抬手把桌上的油灯压灭了,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他推开窗户,凉风扑面而来,院里老槐树巨大的影子铺在墙壁上,月光吹动枝叶,树冠在月色下晃出一大片深浅不一的银灰色。
黑暗里,观山霭翻过窗台纵身跃下,落在地面上轻若无声,袍角带起一阵极细的风。
沈栖迟紧跟着跃窗落地,两个人对视一眼,避开巡逻的守夜人,并肩往镇西赶去。
第36章
夜里的老林子没有虫鸣。
坡地上方悬着半轮毛月亮, 空气又干又凉,吸进鼻子里带一丝隐约的铁锈味,四周静谧犹如死寂。
火把的微光散在坡地上, 笼着躬身劳作的背影。
没人说话,匕首割断枯草, 混砸进湿土里,声音沉闷。
一个弟子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火把的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看得见眉骨底下黑洞洞的眼窝。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偷偷问:“还有多少?”
没人答。
旁边年纪大些的弟子看他傻愣着, 头都没抬地捅他一下, 压低声音:“领队没说话,就是没到数。”
小弟子讪讪住了嘴,重新开始挖土。
他们都是有修为的, 可这埋钉子的活古怪讲究又多,位置差一丝一毫都不行,还不能用灵力,弄得他们只能蹲在这,用匕首一点点抠地上的土。
蹲了太久,久到膝盖把土压出了个圆坑, 小腿麻得动不了,却不敢站起来活动。
几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里的疲惫, 却还是各自移开目光,都不敢再抱怨。
领队站在不远处,火光照不到他, 他一动不动,像是听不见几人小声的交谈。
忽然领队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听见了什么。
底下的弟子没人注意到,只有方才那个小弟子腰实在疼得厉害,趁没人看他偷偷直起腰,活动酸痛的颈椎,不经意抬了一下眼,正好对上领队的视线。
这个角度看过去,领队的瞳孔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像两颗嵌进去的琉璃珠子。
小弟子瞬间吓得猛地低下头,攥着匕首的指节发白,挖土的动作都比刚才快了三分。
队伍最外围,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画定界符,手边放着一只青瓷小罐,封口的蜡纸揭开了一半,浓稠的暗红色从罐口渗出来,特制的朱砂里不知道混了什么,气味腥臭古怪。
他拿笔尖蘸了,手一抖,一大滴朱砂掉在符文上,他赶忙修补,手像是不太利索,又画歪了好几笔。
旁边的师兄探头看了一眼:“你今儿是怎么的。”
“没怎么。”年轻人停笔,手在膝盖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汗,又使劲甩了甩,“画久了手有点酸。”
师兄笑:“你头一次出任务,就接这么难的,是为难你。”
年轻人没答话。
笔尖停在起笔的位置,却没落下去。
年轻人视线定定落在脚边,那里的草原本是青的,朱砂落在地面上,像是土地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血液正不断地渗出来。
他盯着那散发着铁锈味的暗红色,脊背莫名发凉。
最后一笔收锋,符文在火光下骤然亮了一瞬,光芒猩红,莫名狰狞。
红光很快熄灭,随即他听到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低头,脚边那片草已经全灰了,茎叶干枯,一碰就簌簌碎了一地。
不远处似乎传来一点动静。
年轻人把笔搁下,把手收回袖子里握成拳。
“真的没事?”师兄见他表情怪异,放下了手里的火把,整个人转过来看他。
“……闷。”他说。
师兄咧嘴:“闷就对了,灵脉交汇的地方灵气最足,你修为不够,压不住才觉得闷,等做完这笔,回去闭两天关,保准神清气爽。”
他也跟着勉强勾起嘴角,嗯了一声。
师兄拍了拍他肩膀:“快点画,别让领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