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沈栖迟向他走来,脚下步伐迈得又急又重, 鞋底碾过满地石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同样浑身是血,更多的血还在从刀口里渗出来,随着他的走动,一滴接一滴, 砸进脚边的石粉里。
观山霭看着那些血, 突然也有点生气了。
这是一种很没道理的愤怒, 观山霭一瞬间气得眼圈都有点发红了,他抬眼看向沈栖迟,眨眨眼, 将眼底的湿气憋回去。
沈栖迟单手从储物戒里摸出几瓶丹药,咬开瓶盖,一言不发,抬手将瓶口塞到观山霭嘴里。
冰凉的丹药滑进口腔,浓烈苦涩的药味瞬间充斥满口。
观山霭满肚子的话突然被噎回去了。
沈栖迟这才对上他发红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身上迫人的威势一顿, 随即毫无顾忌地将长剑换到断了三根手指的手里,完好的那只手在身上仅存的没沾血的地方蹭了蹭,拂去观山霭眼睫上的一点湿气:“痛?”
观山霭说不出话, 他摇摇头,睫毛在沈栖迟指腹扫过。
又垂下眼,避开沈栖迟的视线。
酸涩的情绪突然毫无预兆地往上翻涌, 观山霭喉咙猛的被一阵哽咽堵住,鼻腔阵阵发酸。
他满嘴都是苦涩,叼着瓶子,伸手就要去夺沈栖迟手里的剑。
背后长长的伤口随着他毫无顾忌的动作又裂开了,血涌出来,温热的血液顺着脊背往下流,在衣料上晕开一大片崭新刺目的鲜红。
沈栖迟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按住他的肩膀,随手将长剑插在地上。
观山霭眼圈更红了。
他很少质疑沈栖迟的计划,可这次不同,他看向沈栖迟,很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丹药,试图兴师问罪,“我们不是这样说的。”
今晚这场战斗来得突然,要说什么周密的计划也是没有的,粗略来讲,就是先弄死第一个进房间的人,然后凭借地势把追杀队伍拆分甩开。
待到追兵被地形分割,沈栖迟在明,负责示敌以弱,拖住几个人;他在暗,独自去解决另一批人。
事成之后,再赶回去同沈栖迟一起将剩下的全部杀死。
这计划其实赌的程度偏大,但若是顺利的话,沈栖迟本不用受这么大的伤。
观山霭有点难过。
是他弄死那两个人的速度太慢了吗?
可他到的时候,沈栖迟还没有受伤的。
观山霭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为什么要打那么急呢?”
沈栖迟又拧开药瓶,仰头把数枚丹药倒进自己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药力顺着经脉四散游走,体表纵横交错的刀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拢,血肉一点点开始自我修复。
他缓了口气,目光沉沉凝在观山霭身上,勉强压抑着声音里的火气:“我不打快点,看你流血流死吗。”
观山霭不假思索:“我不会流死。”
他本质上是灵气凝结而生的,并没有真真正正的血液骨骼,伤口和流血,只不过是受伤之后灵气受损外泄的外化形态。
只要没有耗尽最后一点灵气,他是不会消散的。
反倒是沈栖迟。
观山霭眨眨眼,视线死死盯住沈栖迟身上还在源源不断渗出鲜血的伤口,心口仿佛被一团湿棉絮堵住。
沈栖迟是人类,一直流血真的会死掉的。
沈栖迟盯着观山霭那道从肩贯到背的口子。
丹药对观山霭像是没有作用,伤口几乎看不出半点好转的迹象,血还在一滴一滴往外淌。
皮肉翻卷着,观山霭每动一下,散下来的头发就在伤口上扫过去,发梢沾了血,一绺一绺黏在红肿的皮肉上。
沈栖迟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阵钝痛往脑门里面钻,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窒息般的压迫感蔓延全身。
他声音愈厉:“别说话。”
三个字兜头砸过来,又冷又重,观山霭下意识一缩脖子。
丹药用处不大,此时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沈栖迟将剩下的丹药全塞给观山霭,抬手小心翼翼地拢起他的长发,固定在头顶。
观山霭连呼吸都放轻了,悄悄抬眼,从睫毛底下飞快地打量沈栖迟的脸色,又飞快地缩回来。
沈栖迟平日里纵着他,在沈栖迟面前,从来都是他撒泼打滚顶嘴耍脾气。
沈栖迟天天说要被他气死了,却从来没有真的对他动过火。
可这次沈栖迟真的很生气。
观山霭不知道沈栖迟为什么生气。
他偷眼去瞄沈栖迟,只瞄了半下,又飞快地把视线收回来,落回自己鞋尖上。
鞋尖上也溅了血,他盯着看了一会,忽然觉得很没道理。
他其实有点怕。
沈栖迟从来没对他这样凶过。
可他又打心底里知道,这个人就是再生气,也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
所以那点害怕就被铺天盖地的难过淹没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股又酸又涩的委屈死死堵在胸口。
观山霭想,现在我也要开始生气了。
他嘀嘀咕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叨什么,但是一句接一句,没完没了。
沈栖迟不让他说话,可他偏要说。
沈栖迟此刻全部心神都在观山霭不断淌血的伤口上。
他能够感受到,观山霭如同一个破损的水囊,身上的灵气正在随着血液持续不断地外泄。
奈何创口的范围过于巨大,沈栖迟一时连包扎都无从下手。
犹豫纠结仅仅持续了一瞬。
沈栖迟咬牙,从储物戒里掏出干净的床单,打算勉强止血。
这么大的伤口要用力压迫捆绑,他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揪心得痛。
大半夜的,连医馆都难找。
可总得先离开这。
观山霭没躲。
他大着胆子,去拉沈栖迟的手腕。
胳膊一动,肩上的血又往外淌。
沈栖迟的眼刀扫过去,又冷又凶。
观山霭的手缩回去了,乖乖站好,不吭声了。
巷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来人很多,脚步驳杂,混着压低的语声和木箱磕碰的响动。
沈栖迟的眼神瞬间变了,眼中凝固出森冷的杀意,浑身气场骤然变得锋利而危险。
他几乎是立刻动了。
沈栖迟一步跨到观山霭身前,把人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拔起长剑,剑身嗡鸣未歇,剑尖直指巷口。
那剑上还凝着没干的血。
花朝神色肃然,快步走在最前头,一脚刚踏进石料场,迎面就撞上剑尖。
他脚步一顿,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勉强扯出一个笑:“收起来,收起来,自己人。”
沈栖迟不为所动,剑尖稳稳定在半空,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披头散发,半边脸上都是凝固的污血,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寒冬冰封的湖面。
花朝目光快速扫过周遭遍地狼藉,待到看清沈栖迟与观山霭二人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的模样,连一点假笑都扯不出来了,当即冷了脸:“收收你的疯病吧,少冲别人呲牙。”
他找了这两人一晚上,此时难得生出几分真火,朝满地尸体努了努嘴,“再拖下去,也不用纠缠了,我直接给你俩收尸,和那几个一并裹了拖走,死人总不会拿剑指着我。”
花朝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住火气,下巴一抬,点点身边的姑娘:“这位,连翘,我醉花阴里最会瞧病的人。”
沈栖迟盯着那姑娘看了片刻。
指腹偏薄,有一层很淡的薄茧,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染着一点浅浅的褐色。
确实是医者的手。
沈栖迟的剑这才慢慢放下。
花朝神色微敛。
他看沈栖迟,视线从他还在滴血的衣服上扫过去,又落到他身后露出半张脸的观山霭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脸上惯常挂着的那点笑彻底没了,整张脸沉下来,倒是显出几分醉花阴老板的威势。
“连翘。”他语气平淡,却无端慑人,“别让他们死了。其余的人,清场。”
连翘应是,领着药童们直奔观山霭。
杂役小厮们立即向四方散开,无需指挥,配合默契地拖拽尸体掩盖血迹,动作迅速而安静,像做过千百遍似的。
不多时,方才狼藉惨烈的碎石场就被收拾妥当,地面血迹尸体尽数处理干净,丝毫看不出此地不久前曾经历一场恶战。
花朝负手站在场中,眼见诸事都安排下去,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到沈栖迟身边,步伐懒散,腕上的佛珠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哟。”他挑了挑眉,脸上又浮起那点熟极的贱意,“沈公子好雅兴,大半夜的钓鱼,拿自己的命打窝呢。”
沈栖迟像是根本听不见他说话,视线锁死在观山霭身上。
第56章
“喂, 喂,沈栖迟。”花朝叫。
沈栖迟连眼皮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