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沈栖迟倏尔生出一种老父亲般的惆怅和责任感,看着观山霭浑身乱糟糟的,越发觉得糟心。
他此刻才有多余的心神琢磨双修的事。
沈栖迟指尖触到观山霭额发,正要轻轻揉搓,观山霭却浑身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偏过头,硬生生避开了他的手。
沈栖迟的手僵在半空,心口跟着往下一沉。
不该如此啊。
双修功法源自合欢宗,自然走的不是清心寡欲,踏实修行的路子,为了让被采补的人沉迷于此,不挣扎不反抗,主动放任灵气被吸走,运转的时候,会带给承受者强烈的快感。
不过他昨夜完全失去了神智,到底没有真刀真枪的干些什么,只是灵气交换,没有主动催动功法,也没有使出些合欢宗为人津津乐道的手段来,这快感应当是很有限的。
可再有限,也不至于像观山霭这样。
观山霭脊背绷得紧紧的,像是受了惊炸毛的猫,分明是极怕他似的。
沈栖迟眉头紧锁。
难不成昨夜真把人伤到了。
他往前近了半寸,想去查看观山霭腕上那道红痕,之前他就看见了,观山霭手腕皮肉细嫩,带着这么一道清晰的指印,扎眼的要命。
观山霭往后缩了半寸。
沈栖迟顿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凑得过分近了,手已经抬了一半,像个要揪人胳膊的登徒子。
沈栖迟耳根泛起热意,脚步不自觉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些许距离,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起来。
他心绪纷乱。沈栖迟此刻看观山霭就像看自家被登徒子轻薄了的大闺女,关键这登徒子还是他自己,如今是进不得远不得,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什么时候有这么束手束脚的时候。
沈栖迟在原地转了两圈,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刚才碰一下就抖成那样,万一是真疼呢。
他到底还是蹲下来,和观山霭平齐了视线,放缓了声音问他:“你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观山霭摇了摇头。
观山霭澄澈漆黑的眸子安安静静看着他,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隐忍的痛楚,沈栖迟对上他的视线,心下稍安,但到底还是沉甸甸的。
他把语气放软了几分,同他商量:“让我检查一下?”
观山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漆黑的眼底浮起一丝懵懂的困惑,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对一道印子这么在意,但还是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把手腕递了过去。
沈栖迟托住他的手腕,翻过来。
方才隔得远,只看出一道红痕,如今凑近了才看清,伤处在温泉里浸泡许久,淤血散开,指痕周边漫开一大片青紫淤红,层层晕染铺在细白手腕上,看着触目惊心,反倒像伤得极重一般,好在没有真的破皮,找点药膏敷一敷就能好。
沈栖迟托着他的小臂,没有碰到伤处,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观山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沈栖迟,沈栖迟没有再说话,托着他小臂的手指也没有动。
观山霭乖乖等了一会儿,判断沈栖迟看完了。
经过昨夜,他现在很不乐意被抓着手臂,观山霭把手从沈栖迟掌心抽出来。
沈栖迟手里一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观山霭。
观山霭抬手胡乱往下一扯衣袖,布料粗暴摩擦过整片青紫淤红的伤处,敷衍地盖严手腕。
沈栖迟视线追着他的动作,眉心狠狠一跳。
观山霭只随手掸了掸袖口褶皱,脸上平平静静,没有痛,没有委屈。
沈栖迟蹲在原地,手指慢慢收拢,指节抵在膝盖上。
怎么办。
他现在更不放心了。
第8章
沈栖迟指节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他身上仅着一件半湿素色中衣,料子轻薄绵软,被水汽浸得贴身服帖,脊背却笔挺,反倒衬得身姿挺拔端正,气度凛然正经。
完全看不出他想要扒人衣服。
沈栖迟喉结微动,他掩住情绪,抬眼淡淡望过去,语调温和,试探道:“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话说到一半,观山霭已经把袍子掀起来了。
他那身袍子本来就是灵气所化,心念微动,便顺着肩头静静垂落,层层叠叠堆在腰腹之间。
温泉水汽弥漫,薄薄一层湿意覆在皮肤上,映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白得晃眼,少年人的骨架还没完全撑开,肩背挺直,骨肉匀亭,腰侧收得窄,弧度没入堆叠的袍褶里。
沈栖迟猝不及防,目光从锁骨往下滑了一寸,骤然收住。
他有点浅淡的无奈与不自觉的窘迫,不易察觉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波澜,暗自叹气。
这真是……
面上神色却是分毫不显,沈栖迟抬手,指背关节虚叩一下观山霭的肘弯,“抬一下。”
观山霭抬起胳膊。
沈栖迟托住他手肘,向外带开,快速扫视。
还好没有伤痕。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转过去。”
观山霭微微歪头,旋即单手撑住身旁石面,干脆地侧过半个身子。
整片后背袒露无遗,脊骨浅浅一道凹痕,自后颈顺延至腰窝,两片肩胛骨线条轻薄圆润,被温泉浸过的皮肤泛着淡粉,后腰两侧留有几道淡红掐痕,不算严重。
只是……
沈栖迟目光凝在腰上的手印上,不自觉反手覆上那片红痕。
严丝合缝,抵赖不得。
沈栖迟脑门痛得直突突,趁着观山霭背冲他,抬手掐了掐眉心,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
人昏过去了,手还会掐别人的腰,可怕得很。
观山霭察觉身后人迟迟没有动静,有点疑惑,下意识偏头回过身,那截腰就正正好在沈栖迟掌心蹭过。
沈栖迟猛地回过神,耳尖微热,压下纷乱心绪,抬手极轻地碰了下观山霭的肩头,示意他转过来。
观山霭乖乖转身,眼神里还带着浅浅的疑惑。
沈栖迟连番受到冲击,如今觉得自己已经想开了,左不过该做的都做过了,他干脆上手,掀开观山霭的袍子。
然后就看到观山霭两膝上大片淤肿青紫的磕碰痕迹,边缘泛红,暗沉的淤血层层晕开,铺在透亮白皙的皮肉上,格外刺眼醒目。
这是什么。
沈栖迟发现原来自己受的冲击还不够大。
这是什么。
沈栖迟盯着那两块青紫,怀疑自己的神智昨晚被自己戳坏了。
这是什么。
揽住腰还可以说是灵气交换,但是做什么需要人把膝盖跪成这样。
沈栖迟脑子里霎时闪过合欢宗弟子都该知道的乱七八糟,一时只觉天崩地裂。
不会吧?
这也是我干的?
他不自觉问出声,观山霭回忆了片刻,肯定点头,似是想起了什么,身体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沈栖迟心里最后的侥幸碎掉了。
这个密林,这个山洞,里里外外就他们两个,自然什么都是自己做的,他不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些什么。
沈栖迟崩溃到极致后,反倒是诡异的心止如水了,伸手一把将滑落腰间的外袍往上拢,将观山霭从头至脚结结实实裹了个严严实实,观山霭猝不及防晃了晃身子,只半张白净脸颊露在领口外头,疑惑地看向沈栖迟。
沈栖迟只觉得自己如今四大皆空,很应该剃了头出家练无情道去。
他带着点心死如灰的平静,看向观山霭。
观山霭嫌他衣带系得紧,正在扯衣服领子,白皙的锁骨和胸膛露出来一大片,却浑然不觉。
沈栖迟突然又觉得自己还是没办法彻底斩断尘缘。
他忍不住忧心忡忡:“怎么能什么人让你脱衣服,你就脱呢。”
观山霭微微偏头,眼神直白纯粹,有点疑惑:“是你要看的。”
沈栖迟无法共情几分钟前的自己:“那也不能……”
“况且我没有脱掉衣物,”观山霭认真补充,“只是掀起衣摆。”
他面无表情望着沈栖迟,脸上明晃晃写着你无理取闹几个大字。
沈栖迟只觉一阵头大,放缓语调,“是我叫你掀的没错,但难道我说什么你都要����”
观山霭眼底的控诉意味越来越浓。
“是我不好,”沈栖迟妥协,叹了口气,“往后除了我之外,任何人叫你掀衣服都不能同意,行不行?”
观山霭轻轻眨了眨眼,乖乖嗯了一声。
他把袖子又往上拢了拢,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一身,没有提出异议。
洞穴里安静下来,灵泉咕嘟咕嘟地响。
观山霭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坐在池边,两条腿垂在石沿下,赤着的脚踝浸在温泉里,过了明路的触手冒出来,趴在暖融融的石头上,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泉水。
沈栖迟打算出去找点药草。
合欢宗不是什么合家欢的团圆地,他年少修为不足时,在宗门纷乱里吃过不少明面暗面的亏,即使他向来懂得谋算,总能让那些试图欺负他的人倒霉,可博弈周旋从无万全之策,偶尔应对疏漏,难免会给自己添上几道新旧伤疤。
他无依无靠又囊中羞涩,自是没人替他疗伤止疼,因而受伤后只能自己进山摸索采药自愈。年复一年,硬生生练出一身半吊子的粗浅医术,勉强算是个不入流的赤脚大夫。
此地灵泉周遭灵气充沛,寻常山野药草经灵气滋养,也沾染了几分灵药气韵,功效远胜凡草。他打算出去采摘几株,回来给观山霭敷一敷,消一消他手腕、膝盖上残留的伤痕。
他和观山霭打个招呼,正要出门,却被观山霭叫住了。
观山霭没看他,只歪着头打量洞壁角落的草木。石缝里钻出几丛细嫩青草,枝叶鲜嫩润泽,绿意浓得发亮,洞壁上的苔藓比昨晚厚了一层,湿漉漉贴覆在石壁上,石缝间抽了好几根纤细的青藤,连洞口垂挂的老藤蔓都悄然冒出了几片簇新的嫩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