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树菩提
星楼的脚步匆匆，目光四处扫视，想要找到月亮，不过在那之前，先看到了一个刚才见过的人。
是和学生一起谈论过“海洋”的同事，学生也在他旁边……但已经沉沉睡去，不再醒来。
同事身上受了伤，脸色苍白，整个左臂都消失无踪，他低下头，看着故友的面孔，平静地自言自语。
“你说得对……这是灭顶之灾。”他喃喃道，“是我想差了，怎么会是信仰与不信仰的问题？”
“明明在那之前，就会有更恐怖的事情降临了……”
星楼的脚步慢了下来，结合那些传到耳朵里的呻吟和碎语，他隐隐明白了事情的发展。
在涅卡比亚向大陆扩张的初期，因为采取的是悄无声息、润物细无声的手段，哪怕在哈耶克失去神性后，众人惊觉了��的打算，却始终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尤其是无信者这边。
哪怕早有人说，如果只剩下一位神明，那么人类的处境一定会更加糟糕，在这一点上，他们和那些非涅卡比亚的信徒的立场是一致的，现在更应该团结在一起。
但事情毕竟还没有发展到哪一步，无信者本就对神明、尤其是信徒带有复杂的观感，所以合作一直都没能推进一步。不少人抱有侥幸心理，甚至有人暗自拍手称快，认为这些神明的内斗是好事，说不定涅卡比亚打着打着就死了，就算没死，也能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到时候他们无信者如果能趁机做什么，人类或许就此迎来光明……
同事就是其中之一，甚至他在心里还偷偷想过，他是一个不坚定的无信者，实在不行，最后就去做涅卡比亚的信徒就好了，这世界又不是容不下浅信徒？
直到战争真正来临的那一天。
他才恍然意识到，啊，原来神明和神明的战争是这个样子，原来神战不止是神明和神明，人类也要牵涉其中，哪怕他们的死亡无足轻重，也被当做辅料一样投入了绞肉机。
家人、朋友、同事……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神战。
同事想，他果然愚笨，还不坚定。
他低下头，看了看学生年轻的脸庞，他曾在心里偷偷嘀咕过，这个人实在心比天高，是个让人讨厌的学院派。
如今，这个人安静地躺在了他的怀里，并且永远不会用那种能把人气死的轻蔑语气说好了。
这或许是一件好事，他想，那样就不必看到更残忍的一幕。
在一切还尚且存在时就离去，说不定能做一个美梦呢。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因为牵扯到伤处，痛出了泪花，随即意识到，学生拥有无论伦比的探索精神，并且始终惦念着人类的结局，将之视为自己的责任。
那他还是活得久一点吧，同事想，他将学生放在一边，用一只胳膊吃力地站起来，遥望远方。
那里，海洋又一次掀起了巨浪，风暴中传来了让人颤栗的狂笑，春日的鲜花在其中是如此的脆弱，就连凛冬的严寒在此时，也再不能冻结一切。
那不过是神战的遗影，同事知道，就在今早，凛冬的信徒传来了泣血的哭声，最后的冬雪素裹了大地，像是在举办一场葬礼。
到他的葬礼又需要多久呢？
同事想，但他还是想要走得更远一些。
哪怕他一直不坚定。
但最后，他也想坚定的死去。
【作者有话说】
这是二更～
亲亲！
第131章 月亮权柄
星楼没有在此停留多久, 这是他不能涉足的过去，是不能改变的真实，是月亮心中的留影。
或许外面的人类已经不记得他们, 或许星星也不能见证他们的故事, 但月亮一直把他们放在心里，一直铭记。
他继续往前走，终于找到了月亮。
夕岁流站在断壁前, 衣服上带着干涸的血迹, 眼神疲惫，他似乎已经很久没睡，随时都可能倒下，但在这难得的战争间隙, 他却仍旧强打起精神, 沉默地注视起眼前这个人。
星楼绕过去，是“莱恩”。
但又不是“莱恩”，他指的是，不是在荒野的篝火周围，他看到的那个莱恩。
当然更不会是现实里的那个莱恩。
一个崭新的、他第一次见到的【莱恩】。
历史书已经翻开了全新的一页，无情地往前推进着时间。
星楼第一次从月亮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悲伤。
但这悲伤又或许是短短一瞬, 是星楼旁观时的错觉, 很快夕岁流的表情就恢复平静，安慰地拍了拍那个惊慌无措年轻人的肩膀, 看他渐渐平静下来，才鼓励了两句，继续去忙碌。
离开前, 那个年轻人忽然叫住了他, “先生, 我虽然对【历史书】还不熟练，但可以把莱恩叫出来，你要不要……”
夕岁流没回答，只是冲他笑了笑，这个年轻的接任者还没自己带入“莱恩”这个角色，处于迷茫阶段。在他眼里，莱恩还是上一任那个寻觅者莱恩，热情爽朗，和每个人都能聊几句，对待他这样的小混混，也能勾肩搭背说几句是似而非的人生感悟，是营地很受欢迎的冒险者。
如果是以往，他总会停下来指导几句，他今天太忙了，太忙了，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做，还有太多人等着他见，他不能停下来。
星楼紧跟着月亮，在一个拐角后，他眼前一花，又来到了一个新地方。
他有些失望，他还没来得及安慰地抱抱月亮，这让星楼感觉到了丝丝缕缕的难过。
这一次，他没有再乱跑，一出现就跟在月亮身后，当月亮坐在会议室时，他也紧紧挨着，看着月亮垂在身侧的手，小心翼翼覆盖在上面，然后假装和月亮在五指交叉。
他只能这样隔空陪伴着月亮。
星楼不知道月亮有没有好一点，因为在寂静地沉默后，他听到了月亮疲惫的声音。
夕岁流表情平静，又一次重复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唯一的机会？星楼不知道月亮具体在说什么，但他听着越来越近的海浪声音，仿佛随时都会破门而入，心中已经有了明悟。
于是在这最后一刻，连桌上各怀心思的人，这一刻也没有提出反对计划，他们只是提起了人选，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论。
最后，再次打断了一切的还是夕岁流清晰的声音，“我去。”
他说，没有再看其他人，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夕岁流起身，往外走去，星楼连忙跟上，无意间地一瞥，已经从窗外看到了远处的海洋。
但它无疑不该出现在这里，哪怕星楼只学到了高中地理，也能够判断出来，附近的植被明明是典型的内陆特征。
这不是一件好事，就像他听到了月亮要去的时候，第一反应也并不觉得这是好事一样。
星楼再一次无可抑制地升起难过。
场景又换了一次。
这一次，是一个狭小的暗室里，中央有一块奇异的石头散发着光源，拥有令人瞩目的力量，然而星楼进来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寻找月亮，等紧紧地握住月亮的手，他才松了一口气，看向房间里的那块石头。
他在石头上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就像月亮一样……是过去的月亮还没有拥有的力量。
星楼的心里有点伤心，他想，原来月亮一开始也不是这么强大，而是一个人走了好久好久，受到了好多好多的伤，才成为了那个能够向他从容伸出手的月亮。
但他却并不为此感到愉快，反而烦躁不堪，他有点怨怼自己为什么不能早早出现，那样就可以在月亮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像是察觉到星楼不开心的情绪，一阵风在暗室里突兀地掠过，拂过星楼的耳边，似乎留下了亲密的私语。
星楼的表情好转了些，在心里轻轻叹息，月亮就是这样好，明明是星星来帮月亮，可是星星一个不开心，月亮就匆匆赶来安慰。
那星星就要做得更好才是！
去了解月亮的过去、了解月亮的心情……哪怕他并没有改变过去的伟力，但可以像月亮守护星星那样，在寂静的夜晚拥月亮入怀。
星楼看向了旁边，此时的月亮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注视，而是看了看被放置在玻璃容器里的石头，然后赤着手将它拿了出来，随手放在口袋里。
旁边发出了惊讶的阻止声，星楼侧头看去，这才发现暗室里竟然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的面容有点熟悉，应该是之前出现过����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星楼已经看过太多太多人。
他在劝阻月亮，应该做好更安全的准备，不过夕岁流并不以为意，摇摇头失笑，“现在不是在意这点污染的时候了。”
那个人欲言又止，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或许是太过无力，这个时代总是让人无力，于是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星楼这才想起他，刚刚在荒野的篝火旁见过，是一个絮絮叨叨的医生，星楼看见过他给旁边的人检查身体。
这些或许就是月亮在过去比较亲密的朋友。
星楼默默想，和他认真点点头，谢过了他对月亮的照顾。
医生说：“你真的要去吗？”
夕岁流点点头，安抚地笑了笑，“明天就出发。”
医生推了推眼镜，星楼在旁边看出来，他显然并不赞同这个计划，焦虑压在他的身上，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星楼不知道计划是什么，但好在医生自觉开了口。
“我还是觉得这太荒谬了……先不说能不能成功，你们怎么可能瞒得过��？”
提起“��”时，医生下意识压低了嗓音，仿佛怕惊扰到了什么。
夕岁流坦然道：“我没想瞒过��，但��一定会让我去，因为这正是��渴望的力量。”
星楼在旁边听着，渐渐明白过来。
疯狂的神明涅卡比亚，正在吸收权柄的关键阶段。如果等��再次醒来变得强大，那么一定会重新掀起战争，所以一定要趁此机会解决��。
可是人类又如何谈得上“解决”神明？这是连其��神明都做不到的事，于是月亮在缜密思考后，想到了一个办法，哪怕其他人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甚至有人怀疑学者是不是通敌了，却依旧没有改变月亮的决心。
既然没有人支持，那就他自己做，或许正如外界所言，研究学术的总是疯狂的，哪怕是向来冷静理智的夕岁流也是如此。
那块石头，是月亮在研究人类意识时寻找到的一块载体，但到手后才发现不对，它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更像是一种直击力量本源的……【权柄】。
出于谨慎的考虑，月亮一直以来将它保存完好，放在可以隔绝力量和气息的特殊异具里，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月亮要拿它来做裹着糖果的砒霜。
“涅卡比亚很强大，可这份强大却没有足够的锚点来固定。”夕岁流道，“这也正是因为��要往内陆扩张的原因，海上的人太少了，��的信徒只有遍布着海岸线的地方。没有了对自然和天灾的畏惧，人类很难信仰一位遥远的神明。”
“所以��才要扩张，一开始是为了获得更多的锚点，但走到了最后，��不停地在吞噬权柄，又因为越来越多的力量，不得不获得更多的锚点，然后为此掀起战争……��已经停不下来了。”
“现在，��一定渴望一个更强大的权柄，一个天生就可以获得更多锚点、而不需要��继续扩张的权柄。”
说着，夕岁流低下了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石头，它依旧微微地发着光，在如夜一样漆黑的暗室里，像一轮月牙。
来自黑空的权柄，虽然只是关于月亮残缺的一角，但涅卡比亚得到了它，便能够顺理成章地摸索，继而获得整个黑空、甚至深空的权柄。
这是力量本源天然带有的延伸和联系。
和神明斗争不能用阴谋，因为任何阴谋都不可能瞒得过��们。
那就用阳谋。
夕岁流想，涅卡比亚一定想要得到它，黑空是人类最原始的恐惧，它是始终笼罩在人类文明的阴影。
只要掌握了黑空，涅卡比亚从此之后就再也不用担心锚点的问题，��将在短暂地停下歇息后，变得更加强大和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