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树菩提
但夕岁流偏偏要把��最需要的东西主动送上门，而且是早早地送上门。
这是一步险棋，夕岁流想，但他偏偏就要赌，涅卡比亚不能让一切如同��所想的那样顺利进行。
缺少的锚点、未彻底吸收的权柄、混杂的力量、来自四面八方的信徒……以及，源自神秘而危险的黑空权柄。
涅卡比亚或许还没有准备好。
但��的贪婪一定准备好了。
夕岁流抬首，他已经走出了暗室，向远方看去，是如今随处可见的海洋，向那里的神明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也已经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132章 月亮好点了吗？
西铭是一个泛信徒。
他们正往涅卡比亚的圣城����米亚的方向前进, 西铭是领路人，星楼跟在月亮身边，都忍不住惊奇地看向他。
春日女神的花坠、凛冬老人的棉斗篷、戏剧与梦幻之神的《一百种角色演绎》、暴食与狂欢之神的石头汤……甚至, 连此行的目标, 海洋与风暴之神涅卡比亚，都在他信仰的神明之列，随随便便都能拿出两三样相关的异具或者圣物。
这是星楼第一次接触到泛信徒,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泛信徒都是这样, 但西铭显然极具个性，一路走来，一直懒洋洋地哼着歌����那是伊娥女神的圣曲，旨在礼赞生命的宝贵。
月亮偶尔会和他交流几句, 多是一些轻松的话题, 并不提这行程最后的计划，更多的时候，是保持沉默。
星楼知道是为什么，他看向了西铭，对方的脸色青白，浑身没有一点热气, 是花坠上枯死的、坠落的鲜艳。
是的, 西铭已经死了，在上一个场景里, 医生和月亮的谈话中提到了这个人，医生问，月亮要不要去参加他的葬礼？
当时月亮没有回答, 而在场景的再一次切换后, 星楼在出发的队伍里看到了他����被月亮唤做西铭的人。
他或许已经死了, 但这个见鬼的世界自然有一百种办法，让他再一次“苏醒”，发挥生命余烬里的最后一丝热意。
作为队伍里无人知道的第三个人，星楼安安静静地陪在月亮身旁，像以后的每一天一样。他能够感觉到月亮并不只是难过，但却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把一切藏在了心底。
这一路显然很漫长，星楼还是第一次停留那么久，但他并不惊讶，已经猜测再往后，就应该是所有事情的结局。
这样想着，他们穿过了封锁、穿过了流亡的人群、穿过了千疮百孔的大地……最后，终于到达了米亚。
夕岁流停下来，和西铭道别，他将要一个人前往米亚。
西铭嘴里叼着根草，冲着夕岁流挥了挥手，哪怕是余烬，也到了彻底冷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疲惫，最后的时刻，他本来不想再多说什么。
但看着故友寥落的背影，仿佛有人絮絮叨叨地在他耳边催促，西铭想了想，还是提起了精神招了招手，“喂！你是在愧疚吗？”
夕岁流的脚步顿住了，惊讶地回过头，这次突如其来的对话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什么？”
西铭挠了挠脸颊，语气无奈，“我说，你是在为了把我这个死人唤醒而感到愧疚吗？”
听清他的话，夕岁流沉默，没有说话。
西铭叹气，脸上掉下了一块肉，他不敢再挠了，于是停下了手，“我本来不准备说这些的，因为显然你也活不了几天，这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再说了，我醒来时你也问过我，是我答应要陪你来的。”
“……不一样。”最终，夕岁流只说了这一句话。
“一样的。”西铭没笑，难得认真反驳正经的朋友，“一直以来，不管是你我、莱恩、医生，还是其他人，都是因为共同的目标而一起前行，今天的这次行程也是一样，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
“说这些话太矫情了……”他笑了笑，露出腐臭和骨头的面孔更加狰狞，他是不爱说这些麻烦的话的，剖白内心对他来说太过麻烦，但这个时候，好像有一种莫名地冲动，让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不过我还是要说，我赞同你的计划，甚至钦佩你能想到更愿意实施这个计划。我们都知道，神明迟早会拿到你手中的东西，这是��拥有的伟力。既然如此，不如让��早一点拿到，太贪吃了总会容易消化不良，对吧？”
夕岁流点点头，他没有说他并没有把全部希望都放在月亮权柄之上，他也没有说他还有更复杂的后手，可能让事情顺顺利利，也可能让事情往更糟的方向发展，只是在此时，他点了点头，让即将归于尘土的友人放下心来。
西铭松了口气，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站不稳身子了，只能倚着马车缓缓坐下。
这也是他刚刚并不准备多说的原因。
但这样狼狈的样子，还是被朋友看到了……西铭稀奇地想，他以前竟然从不知道，学者竟然是这样在乎别人看法的性格。
不是在乎别人看法，星楼在旁边默默地补充，是在意朋友的心情。
他从不愿意伤害别人，哪怕很多时候，他在更深地伤害自己。
“是吗？”
西铭稀奇地应道，好像在和无形的存在对话，又好像只是自言自语。
他喃喃道：“我信仰过很多神明。”
“芙塔娜、接弗吉尼斯、普诺俄尼卡、哈耶克、涅卡比亚、伊娥……”
他说出的这一长串的名字里，并不乏已经死亡的神明，所以他从不怕神明的逝去。
“神明……”西铭又一次喃喃，“是很美的东西啊，连死亡都是美丽的。”
所以他才乐此不疲地收集，去窥见这与人类完全不同的、壮观的美丽，去以人类的角度去思考、去想象这样漫长的存在，哪怕是早已经逝去的残骸，他也像是一个痛心的爱好者，在被所有人遗忘的最后，仍旧怀念��们的存在。
所以，西卡其实也在研究神明，只不过他和学者研究的角度不同，他纯粹以美丽的、艺术的视角去看待。
也所以，西铭其实并不怨恨涅卡比亚，就像蚂蚁不会怨恨一只脚把它们踩死的人类。
不过，这并不妨碍西铭想要他信仰的神明去死。
毕竟，神明连逝去都是美丽的啊。
西铭在最后闭上了眼睛。
夕岁流站在旁边，他并没有时间将朋友埋葬，这里甚至没有鲜花可以送行，于是只将西铭的棉斗篷盖好，让他在最后的最后能得以安眠。
再转身时，夕岁流的身形轻松了些。
星楼站在旁边，表情渐渐舒缓，吐出一口气，低下了头，这是他第一次动用【人灵】的力量。
西铭的话并不是虚假的，而是他从人类历史与意识中看到的真实。
但这些话月亮当时没听到，所以，星星想要他听到。
并没有人怪他，所以，月亮不要自己怪自己了。
他走在月亮身旁，夕阳之下，他轻轻地问：“月亮，有好一点吗？”
晚风吹过，星楼听到了一声渺远的轻应，他高兴地弯起了眼睛，更加喜欢起这份特殊的力量来了。
总有一天，他也可以保护月亮，而不是让月亮一个人，面对这些不开心的事情。
.
接下来的一路，他们畅通无阻，涅卡比亚的信徒看到了他们，却让他们如入无人之境一样穿行其中。
刚靠近米亚城，星楼就看见了无数的流亡者，虔诚地跪地拜伏，在城墙外留下黑压压的阴影，因为饥饿和麻木有气无力的声音合在一起，汇聚成某种程度上来说神圣的吟唱。
����这些因为战争而失去了一切的普通人，最后选择皈依制造了一切灾难的源头。
毕竟人类在面对无力的灾难面前，总会更快的选择适应。
月亮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星星当然也没有停下，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很快就进了城。
三百年前的米亚和三百年后的米亚，好像并没有什么巨大的不同，但却又截然相反。
这里的布局仍旧和星楼熟悉的米亚相似，站在这里，他就可以大致指出，哪里是鸢尾街，哪里是飞鸟图书馆，哪里是白豚港……
可是又让星楼找不出一丝相似。
他记忆里的米亚，人与人之间是和善的，走路是轻快的，哪怕是在连未来生计都要担忧的福利院，大家也是开心的，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
但这时候的米亚并不一样，不是因为这里比起未来更加贫穷。相反，这里太富裕了。每个人都面庞红润，头发富有光泽，牙齿洁白，身上都穿着柔软的丝绸，戴着精致的首饰，他们并不多珍惜这些，显然这对他们来说，只是习以为常的日用品。
涅卡比亚的信徒随着神明征战，财富都集中于这个唯一的圣城，这里不可能不富裕。
星楼不喜欢这里。
他看着周围的人，原本喧闹的集市在月亮进来的这一刻，所有人都按下了暂停键，漠然而仇恨地看着这个异端，但却相反，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阻拦月亮，反而在他前行时主动空出位置。
这是两方都想要的会面，只不过，他们认为赢得胜利的将是他们的神明，而夕岁流，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异端。
星楼更讨厌他们了。
哪怕这里是三百年的米亚，哪怕他一直都认为，米亚会是他最爱的城市，也不耽误这一瞬间的厌恶。
是不一样的，星楼想，这里不是他们的米亚，不是星星和月亮的米亚。
夕岁流还在继续往前走。
每一个人都能看出他的格格不入，这个外来者身上没有海洋的气息，不佩戴海洋的信物，他的面庞一看就来自东方，那里是神明最后的抵抗者所在的地方。
然而这个异端，就这样坦然地走在他们的目光下，仿佛那只是轻飘飘的微风。
这让他们不能理解，这个异端竟然没有露出一丝丑态，他们对涅卡比亚的信仰已经到了极端的地步，立刻就有人跪地开始祈祷哭求，甚至有人用极端的自残来因为不能消灭这个异端而赎罪。
当断肢滚到地上时，星楼愣愣地想，这真是恐怖的一幕。
微风轻轻地吹着他，勾着他的手指，温柔地安慰，却并没有遮蔽他的双眼，因为��明白星星。
是月亮。
星楼认真笑了笑，向月亮保证，他没有事，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些都是月亮走过的路，他也想重新和月亮走一遍。
很快，他们到达了飞鸟区。
这里的人更少，却也更肃穆了，四处都有人把守，而且神情庄严，并不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异端所动，每个人都做着自己该做的事，状若无人。
星楼看了看这里，前面就是飞鸟大教堂，他来过这里，和月亮一起，他知道这里是大教堂，却没有想到原来是这个样子。
高耸入云的柱子雕刻着精美的浮雕，一群海鸥在上面暂歇，大殿神圣威严，四处都布满了海洋与风暴相关的图纹。不仅如此，星楼还看到有人匆匆地在描绘，那是涅卡比亚新获得的权柄。他们每个人劳累中又充满希望，好像已经就此看到了神明的越来越强大，和他们越来越好的生活。
如果米亚是涅卡比亚的圣城，这里就是米亚的圣地。
星楼看见了数不清的信徒，虔诚地一拜一跪，前方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有人站在高台上，庄严又鼓动地宣布着什么，声音远远地传来。
“此后，所有神下的子民都将永远获得……”
星楼并不好奇，他跟在月亮身后，不愿意慢下一步，但在视野扫过高台的下一秒，他微微顿了一步。
上面的人他很熟悉。
是纳特女士。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