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殁渊停在了原地，伸出的手慢慢攥了回去，还是那种笑：“我……我不过去。”
白锦琅趁着那点儿狠劲，接着道：“你没听懂吗？你若是不答应我，以后小宝不用你的灵力了！我问过寒苏了，小宝用别的灵力也能活。”
“可小宝这么大了，再换别的灵力会闹，你受不住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了你的灵力就活不了？觉得我离不开你？”白锦琅的话声拔高，眼圈红着，“我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不都是你害的？以前的事我都不会忘的，就算是死，我都不会再任由你拿捏！”
听到“死”这个字，殁渊浑身一颤。
他耳边“嗡”的一声，眼前的白锦琅忽然变了，不再是坐在床上瞪着他的人，而是归墟边缘那道单薄的白影。
风把他的白发吹得贴在脸上，他站在涯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纵身一跃。白衣被黑雾吞没，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走。
他趴在地上，手肘撑着碎石往前爬，留下一路暗红的痕迹，他嘶吼着，像是野兽一般跟着跳下去，可他怎么追都追不上，怎么抓都抓不住。
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他到现在还记得那阵黑暗涌上来时的滋味，像有人把他从里到外掏空。
他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话声像是含着砂石一般刺耳：“不要，我答应你，别再说什么死了，我什么都答应你。”
见他这副样子，白锦琅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他忽而明白自己不可能和这样的殁渊相处下去，再待下去，他又要心软了。
他压下耳朵，尾巴紧紧缠住脚踝：“你说的，只要我好好活着，就什么都答应我？”
殁渊点了点头，那双红眼睛里像是有水光翻涌了一下，又被压了回去。
“那好。”白锦琅咬了咬嘴唇，一字一句郑重道：“我不要你的灵力了，我从现在起，就再也不要见到你。”
殁渊又怔了一下。怎么刚才还是“生了孩子之后再也不见”，才这么一会儿，就变成“现在立刻”了？他不肯信，也不肯认，低声哀求道：“我可以走，但你别赌气好不好，小宝还需要灵力，等孩子生下来我就走。”
“你在这里我才不能平安生下小宝。”
白锦琅叫嚷着，话声开始发抖，像是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我看到你就难受，就是因为这样，才总是肚子疼。你走，你走得远远的，我只要挺过小宝换灵力就好了，你若是在这里，我才每日都不开心！”
殁渊站在原地，像是忘了吐息一般。自从再次见到活生生的白锦琅之后，他就从没想过自己会再次离开。他想尽办法挤走凌清宸，只要白锦琅开心什么都可以做，可不知为何，他做什么都是错的，白锦琅还是要他离开。
他不甘心，但他又绝不敢拿白锦琅的性命去赌。白锦琅活着，他总归有个念想，若是白锦琅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希冀：
“我以后每日只来一个时辰，渡完灵力就走。不碰你，不说话，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也行。”
白锦琅低着头不吭声，手指抠着指甲，耳朵压得几乎融进了头发里。
“那……隔几日来一次？我真的改了，我以后再也不会……”
“你听不懂吗？”白锦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整个人都在抖，“你还不走，是要逼死我和小宝吗？”
白锦琅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忽然静了下来。殁渊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许久之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了口：“好，我以后不来了。”
白锦琅又去抠自己的指甲，一下比一下用力。甲缘已经裂了，渗出血丝，他还在抠，好像只有这点疼能把他拽住，鼻子酸得厉害，眼眶里蓄满了水，但他忍着，时不时吸一下鼻子，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耳边没有传来殁渊的脚步声，殁渊还没走，但白锦琅不抬头，也不出声，因为任何一点儿动静都会让他的眼泪掉下来。
殁渊确实又在原地站了很久，没有得到一点儿回应。他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了，可他放心不下小宝换灵力投喂的事。白锦琅吃的苦已经够多了，他决不能让白锦琅再多吃这一份苦。
想来想去，他只想到了一个办法，既然想到了，他便不再犹豫，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五指收拢，缓缓往外拉，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死紧，却一点声音都不肯漏出来。一颗拳头大小的光团从他胸腔里被扯出来，一半赤红，一半暗金，光芒流转间隐约可见无数细丝连着血肉。
此时他的唇色完全白了，身形微晃，又艰难撑住。他深吸一口气，觉出撕心裂肺的疼，但他不管，只用灵力将那光团稳住，而后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轻响，光团裂成两半，一声闷哼冲到了喉咙，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有血丝从嘴角无声地淌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是他的魔元，是他的根基所在，魔元碎了，他的修为会折损，身体会受伤，他不再是神，不会再有无尽的寿命了。
但他不在乎，若是白锦琅有事，要无尽的寿命做什么呢？
他将大的那一半留在外面，小的那一半收回胸口。收回时他的身子又晃了一下，撑着桌沿才站稳。魔元很难再恢复了，因为大的那一半被留在外面了，但足够了。他还能活着，三界之内任何一方势力想动白锦琅和孩子，他依旧能赶到，依旧能护住。
白锦琅闻到了血腥气，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殁渊站在屋子中间，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一缕血，他轻声道：“这是我的魔元，你每日引渡灵力给小宝，记得稍微有些阻力就是小宝吃饱了，要立刻就停。小宝贪心，你一直喂他会一直吃，长太大了生产时会很难的。”
白锦琅的眼眶再也兜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他赶忙将头埋得更低，却还是硬撑着让自己的话声不哽咽：“我说了我不要，你拿走！”
那人只是轻声道：“魔元是根源之物，不分正邪，小宝以后修炼还能用，就当是做父亲的留他一份心意，你们……多保重。”
衣服����的声音响起来，接着是脚步声，凌乱而虚浮，完全不似平时的沉稳。
白锦琅又忍不住抬起头，看见屋子中间悬着半颗拳头大小的光团，缺了一小半，发着幽幽的金光，那光太亮了，亮得他看不清殁渊的背影。也不知道是光照的，还是别的什么，那人的头发好像又成了白色。
门开了，殁渊又转身看他，白锦琅赶紧低下头，翻身躺到床上，背对着门。
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殁渊已经走了，忽然，“咔哒”一声，门轻轻合上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白锦琅把脸埋进枕头里，胸口堵得发胀，心里乱成一团。他不敢哭，怕殁渊还偷偷蹲在房顶上，看见他哭，又有了由头回来缠他。他下了十分的决心要和殁渊划清界限了，不能心软，不能再不清不楚地拖下去。
可眼泪哪里忍得住。他把头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肩膀一耸一耸地颤，肚子圆鼓鼓地坠在身前，闷闷地疼。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寒苏的声音：“他这次是真的走了，魔元相当于普通修士的内丹，若不是下定了决心，他不会自抛内丹的。也好，你们二人，也算了结了，你和小宝会平安的。”
殁渊走了，以后真的不用见他了，小宝的灵力有魔元，他不用再求殁渊，不用再看殁渊的脸色，不用再和殁渊不清不楚。
他应该高兴的，可没有一点儿赢了的感觉，他竟然只觉得伤心，眼泪流得更凶。
抓着寒苏的袖子，他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小宝……你帮我看着小宝……我、我哭一下就好……你看着小宝……别让他……”
话没说完，他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毫无章法，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生生挖出来。
第94章 托付
殁渊离开之后, 识海里翻来覆去全是白锦琅那日翻不过身的样子。肚子那么大，动一点儿便卡在那里，腰使不上力, 只能又仰面躺回去, 睡觉也睡不安稳, 急的在睡梦里哭。
阿肆也好, 阿五也好, 他们尽心, 但总是照顾得不够周全，白锦琅又被他吓得胆子小了起来, 不敢随心所欲的提要求，宁可委屈了自己。
从现在到生产这段日子, 要说谁能照顾好白锦琅, 殁渊能放心的，只有一个人����凌清宸。
凌清宸养了白锦琅一百多年, 那般挑食的白锦琅他也能养的两颊带着软软糯糯的肉, 养得白白嫩嫩的, 矜贵又娇气。
白锦琅说, 一看到他, 自己和小宝就会觉得不舒服, 但看到凌清宸一定不会，凌清宸甚至都不用做什么, 只要在，白锦琅就会觉得安全舒心。
想到这里，他心口像压了一座山。只觉丹田处隐隐作痛，漫到胸口又漫到喉头，后来嘴里泛起一股腥甜。他抬手一擦, 果然又吐血了。
他看着手背上那抹血，忽然想起白锦琅咬舌之前。那时候他还没给白锦琅渡入大量的本源灵力，又打了白锦琅窝心一掌，白锦琅从那以后便开始吐血，一咳就吐血。
原来吐血这么疼，五脏六腑像被什么东西扯着，一下一下地绞，每吐一口，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了一次。
他想，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还觉得疼，白锦琅从小恐怕连块皮都没磕破过，又该有多疼？白锦琅疼了那么多次，吐了那么多次，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越想越觉得胸口像刀绞一般，他忽然觉得自己果真欠白锦琅的，欠得太多太多了。
欠了那么多，也不怪白锦琅赶他走，他不该奢求白锦琅原谅他，也不该妄想白锦琅会允许他一直在身边。
既然是这样，他还吃什么凌清宸的醋？
他决定了，去找凌清宸，看他在忙什么。他可以帮凌清宸把手头的事处理了，让凌清宸回去陪白锦琅。
暗光一闪，手背上的血渍便消散了，他站起身，消失在原地。
凌清宸正在为浩劫之事忙碌。
仙盟各处的宗门，接连出现弟子失踪。失踪的多是各宗的天之骄子，有些被找回来了，无一例外都成了尸体。尸体保存完好，血肉灵力却荡然无存，成了一具干尸，灵力一探，紫府干干净净，分明是被人吸干了。
传言四起，都说是魔族在动乱，迫害仙族。
各宗门新一代的天之骄子，是各宗门气运之所系，如此多的天骄一起出事，整个仙界的气运都会为之折损。
魔界出了一个魔祖，天道气运已在向魔界倾斜，若此时仙界气运再折损，天道气运便会彻底倒向魔界，到那时，即便殁渊不出手，仙界也撑不过这一劫。
凌清宸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便是����各宗门根本不肯如实报出自己损失的新一代精英数量。
这在意料之中。殁渊已成魔祖，各宗联合抵抗已无意义，加之凌清宸断臂、萧承聿重伤，天阙在各宗眼中的分量大不如前。如今各宗以自家宗门为先，新一代精英又是一个宗门未来的根基，都怕自己损失太重，会被其他宗门趁虚而入，自然会隐瞒不报。
连死了多少人都搞不清楚，就更别提查清凶手了。
凌清宸本来不打算再用萧承聿。他活了上万年，什么看不透？第一次萧承聿问他“爱上一个不可得之人该如何自处”时，他便知道萧承聿指的是谁。他当时没将话说透，只是点拨了几句，事后却让萧承聿搬出天阙，断了他所有念想。
可后来仙魔之争愈演愈烈，萧承聿又屡屡立功，而且从那之后，萧承聿再没有过半分逾越。凌清宸不是没有过疑虑，但萧承聿做得太干净了����不直视、不多话、不越界，干净到凌清宸觉得自己再介怀反而不够君子。
萧承聿说那番话时修炼不到三十年，凌清宸觉得他年轻，一时冲动也是有的，后来便没再追究，重新起用了他。萧承聿修为不错，办事也稳妥，渐渐成了凌清宸的左膀右臂。
如今，萧承聿以自己的死讯骗凌清宸回来，让凌清宸感觉萧承聿旧日的心思有抬头的趋势。
他对萧承聿的感情是复杂的。有对萧承聿心思的厌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他知道自己无法回应萧承聿，却不得不利用他的能力。这种愧疚比厌恶更让他难受。
如今他只有一只手臂，孤掌难鸣，连天阙到底折了多少新一代精英都问不出准确数目，他只好再次和萧承聿坐在一起。
殁渊来的时候，凌清宸正在和萧承聿争论天阙新一代弟子到底损耗了多少。
“师尊，不然我就以盟主之位强行令他们开命灯查验。您在位数千年，从来没听说过哪一执事长老敢私自藏匿命灯����各宗长老藏匿弟子命灯，便是刻意隐瞒伤亡。他们好大的胆子，竟然连您也不放在眼里了。”
凌清宸淡淡瞥他一眼：“你作为首席弟子在外奔走一千多年，办事就这么毛躁？你是想表示，只有你一人对我敬重吗？”
萧承聿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缓缓开口：“我只是觉得师尊急着回去陪白锦琅。既然这样，师尊只需确保这场浩劫不波及白锦琅，只需从源头解决即可。都说浩劫源头是魔界，听闻如今魔祖也对白锦琅……师尊大可通过白锦琅牵制魔祖，一举将这些隐患清除。”
凌清宸目光骤冷，一字一句道：“白锦琅和浩劫没有任何关系。谁敢再打他的主意，我定叫他活不到明日。”
殁渊正是在此时出现。
萧承聿见了他，脸色霎时白了，他很清楚，殁渊既然现身，不可能没听到刚才他那番话。殁渊不是师尊，听到这种话，是会直接动手的。
但师尊在，他绝不能露怯，他强撑着，直视殁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可他很快发现，殁渊和上次不一样了，脸色苍白的没有血色，头发虽然还是白色的，但却透着一股明显的枯槁之气，脚步虚浮，走了几步便撑不住似的，跌坐到椅子上。
殁渊此时扫了他一眼，尽管看起来虚弱至极，那双眼睛却依旧像深潭一般，幽沉沉的，特别��人。
萧承聿简直像被深渊攥住了，难以吐息，他甚至觉得殁渊根本不用做别的，就只这样看他一会儿，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能把他撕碎。
但殁渊只看了一眼，便转向了凌清宸，萧承聿终于可以喘上一口气。
殁渊确实先用神识静悄悄地探了一遍才现身，方才的话他都听见了，也听到了凌清宸说绝不容忍任何利用白锦琅的行为，所以他才现身。
他将一条手臂往桌子上一扔，那手臂通体玄黑，泛着暗沉的光泽，断面处隐约可见细密的骨纹，灵力流转其间。
“胳膊还你。你不是要去查魔族谁在对仙界搞鬼吗？我去查，你回去陪白锦琅。”
凌清宸一直紧绷着盯着殁渊，他惊讶于殁渊的变化：比上次在天阙主殿见时更差了。上次殁渊是神散，但威压还在，这次神也是散的，说话时每说一句都要提一口气，像是没精力再说下一句。身体不好，精神也很是不好。
就在他打量的时候，他听到了那句：“你回去陪白锦琅。”
凌清宸心里猛地一沉，问道：“白锦琅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