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殁渊靠在椅子上望着上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极其不情愿地开口：“他没事，只是不肯让我靠近了，你回去照顾他，这里的事本座帮你做。”
凌清宸一听，心里立刻揪了起来，他觉得白锦琅不让殁渊靠近，定有缘由，眉头一压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殁渊丹田处疼，胸口也疼得厉害，他懒得跟凌清宸再争辩，抬手在桌子上敲了敲：“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东西你到底要不要？白锦琅你到底陪不陪？你若不愿意，我自会想别的办法，不必你操心。”
此时萧承聿忍不住开了口：“殁渊，你到底想做什么？断了师尊一条手臂不够，还拿这个来羞辱师尊，你别欺人太甚！”
殁渊更烦了，手都没抬，只冷冷扫了他一眼。萧承聿连人带凳子飞了出去，重重摔下来，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殁渊转而又看向凌清宸：“你这徒弟得多教教，不然容易被打死，总是管不住嘴，不知道哪里没他说话的份。”
他虽算是有求于凌清宸，却并不收敛，因为他知道凌清宸想陪在白锦琅身边，这份心思不比他少。
凌清宸这边，也是完全搞不懂殁渊到底要做什么。他只想知道白锦琅怎么了，从殁渊这里没打听到，他着急离开。
忽然，肩膀上传来一股很大的力道，把他压得坐了下来。他动弹不得，转头看向殁渊。
那人正大口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厉害，一副累极了的样子，可即便虚弱成这样，凌清宸依旧不觉得自己是他的对手。
殁渊扭了扭脖子，像是强打起精神：“你坐着，我话还没说完。这次回去了，一天不能离开白锦琅超过一个时辰，不然我就把你的破仙盟拆了，听到没！”
凌清宸冷冷道：“殁渊，你到底要做什么？拿一条来历不明的魔物残肢来羞辱我？”
殁渊“嘶”了一声，有气无力的样子：“什么羞辱？这是本座的肋骨所化，能接。接上了便能与你经脉相合，比你之前那条还好一百倍。”
第95章 难产
凌清宸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与殁渊针锋相对三千余年, 深知此人行事极尽利己：殁渊为达目的抛下魔族基业是常有的事，虚弱之时甚至会直接吞食魔种补身。就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自挖肋骨, 为他重塑一条手臂？
他活了一万多年, 早已学会不轻易被自身喜恶左右判断, 凡事总要掂量其中的情理, 若是殁渊撒谎,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凌清宸想了又想, 竟找不出一个说得通的缘由。
殁渊的虚弱不是假的，他已是魔祖, 跳出三界，想要什么没人能阻拦。他唯一想要而得不到的, 只有白锦琅, 即便真要演一场戏，也该演给白锦琅看, 没必要跑到自己面前来作这种姿态。
所以这很可能是真的, 但凌清宸一时无法接受����殁渊不仅心甘情愿把白锦琅让给他照顾, 还亲手拆下自己一根肋骨, 为他重塑一条手臂？
凌清宸说不清那是什么感受, 他不自觉地拿自己与殁渊比较, 又想，若是换作自己, 能不能做到这一步？亲手把白锦琅让出去，还让那个人变得更好？
他还在怔愣，殁渊已经又开了口：
“不是，凌清宸，你方才还说你徒弟毛躁呢, 你都活了一万多年了，这还拎不清吗？你想想你之前是仙界第一人的时候，是什么情形？你再想想，为什么现在连你们天阙那些人都怠慢你？因为你拿剑的右手废了！你现在就算半个废人了，如今送上门的助力你都不要？”
凌清宸心里一阵绞痛，他知道殁渊说的对，他自己也早就意识到了，只是不愿承认。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已看淡自身得失，宠辱不惊，可听到殁渊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尤其是当他觉得殁渊为白锦琅所做的还在自己之上的时候，他一时竟忘了涵养，冷声道：“我不需要，我便是只剩一只手，也用不到你的施舍。”
“你一只手怎么护好白锦琅？你一只手会不会以后吓到孩子？以后像萧承聿这样的人多的是，你用不了剑怎么办？干看着他们利用白锦琅？”
凌清宸默然，一听到事关白锦琅，他心口便是一阵翻涌，可一想到殁渊的肋骨要接在自己身上，日后他还用这只手去抱白锦琅，他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还在挣扎，殁渊忽而长长叹了一口气：“算我求你，接上这只手臂，去照顾好白锦琅。”
凌清宸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眼望过去，殁渊看着天，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他想自己果然听错了，他和殁渊斗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别人求殁渊，倘若殁渊真的开口求人，求得也只可能是白锦琅。
他刚要转头，却见殁渊将下巴收了回去，平视着他，又一字一句道：“算我求你，接上这只手。”
神色颓唐，不死不活的，像是耗光了所有力气。
实际上殁渊也没觉得多羞耻，他都回不到白锦琅身边了，其他的还有什么可在乎的？不过是求一句凌清宸，又不是把他的剩下的半颗魔元也抛出来。
他甚至想，若是这样凌清宸再不答应，就按住凌清宸直接给他接上好了。反正凌清宸又不是白锦琅，不用怕磕了碰了，他不信凌清宸还能把接上的手臂再砍下来。
事情并没有到那一步，因为凌清宸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殁渊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推拒，便不是骨气，是矫情。
他恨殁渊，可殁渊说的也是实情，殁渊愿意退出，愿意开口求他，甚至愿意拆下自己一根肋骨。为了白锦琅，殁渊已经把能放下的都放下了。凌清宸的教养不允许他再咄咄逼人，况且，他确实需要这只手来握住自己的剑，来护住白锦琅。
没再多说，他挽起自己空荡荡的右袖，露出底下那截断口，断面平整，覆着一层淡红色的薄皮，这也是凌清宸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正视这道狰狞的伤口。
他用左手拿起了那只玄黑色的手臂，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冰凉，断面处隐约可见细密的骨纹，灵力流转其间，像沉睡的活物。
“师尊！还是探查一下，小心有诈！”萧承聿的话声急急传来。
凌清宸没有理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到了这一步，探查已无必要。
他将那截断面贴向自己的断口，那手臂一触到他的血肉，便像活过来一般，断面处伸出无数细密的红色经脉，一根一根探入他的血肉之中，牵引、缠绕、接续。
疼。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针，一寸一寸地刺进他的骨缝里，又像是断口处被生生撕开，重新长出一只手来，凌清宸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却没有吭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经脉终于不再蠕动，红色渐渐褪去，化为与断口处一般无二的肤色。凌清宸额上已满是冷汗，他试着动了动那只新接上的手臂，五指收拢，又张开，再收拢。
那是一条玄黑色的手臂，和身体别处截然不同，却能听他的使唤，像他生来便有的一般灵活。他又暗自催了一道术法，那手臂便从玄黑化为与他左臂一般的色泽，天衣无缝。
他抬眼看向殁渊：“多谢，白锦琅那里我会照顾好，但仙族的事，不必魔祖操心。”
殁渊皱紧眉头，一脸不耐烦：“不是，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给你这条手臂就是为了让你好好照顾白锦琅，你那么多事要忙，什么时候陪他？你可知他如今翻身都费劲，那个什么阿肆，笨手笨脚的，总是照顾不到地方。”
凌清宸听了，心里又是一沉。他从没想过阿肆照顾不好，但殁渊这么一说，他竟无法反驳。这件事若指向魔族，即便殁渊可能真的没有参与，仙盟也不能和魔族勾结，不然一旦开了这个先例，之后便说不清了。他开口道：
“我说了会照顾好白锦琅和仙盟的事。仙盟的事，用不上魔祖插手。”
“你真的是……”殁渊真的动了气，正要发作，识海中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传音����
“白锦琅难产，速归。”
同一瞬，凌清宸面前浮现出一枚传讯玉，灵光急促地闪烁着，上面同样只有几个字：白锦琅难产，速归。
殁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几乎是瞬时就到了那扇门前。他到了门前，想推门进去，手碰到门板却又顿住了：他怕白锦琅看到他，反而更生气，生的更艰难。
那只手最终没有落下去，他退了一步，用术法将自己的气味严严实实地裹住，不让白锦琅闻到。
此时凌清宸也到了，径直冲进门里，殁渊看着他的背影，喉结滚动，急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却也只能在外面看着。
白锦琅在里面惨叫，他第一次听到白锦琅叫成那样：以前被欺负的时候，白锦琅也哭也叫，可那都是闷在嗓子里的，是忍着不敢出声的。此刻不一样，那叫声是从胸腔最深处撕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喊碎。
他简直太想进去了，急得额角一层层地沁出汗来。他已是魔祖，跳出三界，本不该有汗，可此刻手脚俱是凉的，只有额上滚烫，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此时他听到寒苏在里面喊了一声：“殁渊！你进来！”
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殁渊猛地冲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屋里热气蒸腾，门窗紧闭，空气又闷又黏。屋子正中搁着两只铜盆，一只盛着清水，另一只里全是血水，红得发黑。
一个仙界打扮的稳婆从盖着白锦琅的被子里抽出一块布巾，布巾已被血浸透了，往另一只盆里一涮，那盆清水瞬间也成了血水。
殁渊只觉得一阵眩晕，他以前从没想过，能把人活剥生吞的魔祖，竟也有怕血的一天。此时，寒苏已经厉声喊道：
“别看了，你快来！安抚住肚子里那个！白锦琅是从你留在这里的魔元异动开始发作的，是肚子里那个被惊到了，急着要出来！”
殁渊耳边“嗡”的一声，顿时想明白了：那一半魔元刚从他身上剥离不久，还连着他的神魂，他方才硬生生取了自己一根肋骨，那半颗魔元跟着受了牵动，异动起来。小宝又是从小被他的灵力养大的，对那魔元的气息最是敏感，这一惊非同小可。
五脏六腑像是被狠狠搅动，他猛地往前冲去。
他看到凌清宸一只手从背后抱着白锦琅，转过来捂着白锦琅的眼睛。
那张脸在凌清宸的大手里显得很小，又白得像纸，被汗水浸透了，碎发胡乱的黏在上面，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死死咬着嘴唇，牙齿边缘渗出丝丝的血痕，凌清宸正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捏他的脸，试图让他松开。
他整个上半身被凌清宸箍在怀里，肚子高高隆着，稳婆正跪在床尾，用沾了药汤的布一遍遍擦拭他的身下。
白锦琅疼得浑身发抖，稳婆每擦一下，他便弓起脊背，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发出一声又一声破碎的呜咽，此时他叫的已经不如先前那般凄厉，又软又哑，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殁渊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他心口像是被人用铁钩子掏了一下。
他来不及想别的，一把抓住白锦琅的手腕，将灵力探了进去。
小宝果然受了惊，在里面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往外顶，可白锦琅的身子本就窄小，从未修炼过，内里没有半分灵力可以借力，胎儿卡在半路，进退不得。
寒苏一边捻针一边厉声道：“殁渊，安抚住孩子！别让他再往外冲！再冲白锦琅的身子就裂了！”
第96章 马甲
殁渊灵力毫无保留地涌入, 顺着白锦琅的经脉探入胎儿周身，小宝从小被他的灵力喂养，此时本能般地安静了一瞬。
殁渊抓住这一瞬, 用灵力将小宝整个裹住, 那灵力温厚绵长, 像一只大手托住了乱蹬乱踢的婴孩, 小宝被裹住的刹那, 猛地挣了几下, 而后渐渐安静下来，蜷在殁渊的灵力里, 时不时动动手脚。
“稳住了。”殁渊哑声道。
寒苏立刻腾出手来，将银针一根根捻入白锦琅腰腹周围的穴位, 针尖入肉的瞬间, 白锦琅疼得猛地一缩，凌清宸立刻收紧手臂, 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低声道：“糯糯, 别怕, 我在, 我在。”
白锦琅此时已然不清醒了, 他只知外面在叫，在喊, 却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本能地把脸往那个温热的胸口贴，手指死死攥住不知什么东西，尾巴也死死缠着什么，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知道自己还活着。
寒苏捻完最后一根针，沉声道：“出血缓了，但还得快，他身子开得不够，我需要帮他推一把。”
他取出一枚丹药，塞进白锦琅口中：“含着，别咽。”
那丹药入口便化了一层，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白锦琅腹部的剧痛骤然加剧，他整个人弓起来，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
“用力！”稳婆在下面喊，“仙君，再用力！”
白锦琅已经没力气了，他连哭都哭不出来，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凌清宸怀里，只剩肚子在一阵一阵地抽紧。寒苏见状，立刻将灵力从他后腰灌入，强行催动。
白锦琅又弓起身子，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脖子上的经脉绷得几乎要裂开，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再来一次。”寒苏的声音沉而稳，“孩子头已经看见了，再来一次就出来了。”
殁渊的一只手还按在白锦琅腕上，灵力一刻不停地渡进去，包住小宝。他能感觉到小宝在白锦琅窄小的身子里被挤压，小小的身体被推着，一点点往外挪。
他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丹田和肋骨的断口都跟着一抽一抽地疼，但他不敢松手，一松手小宝就会乱动。
白锦琅又用力了一次，这一次他的叫声几乎撕裂了嗓子，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往凌清宸怀里倒。
然后，一声微弱的啼哭在屋里响了起来。
稳婆手里托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东西，浑身皱巴巴的，长着光秃秃的耳朵和尾巴，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细细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是个小仙君。”稳婆颤声道。
白锦琅听见那声哭，整个人猛地一颤，他想抬头看，可他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瘫在凌清宸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凌清宸低头看着他，用左手擦他脸上的泪和汗：“糯糯，孩子出来了，你听见了吗？是个小公子。”
白锦琅嘴唇动了动，话声轻的几乎听不见：“……小宝……给我看看……”
寒苏接过孩子，用软布裹了，先探了探心脉。胎儿早产，身子比寻常婴儿弱一些，但经脉宽阔，是殁渊日日以本源灵力喂养的结果，将来在修炼一途上必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
他把孩子抱到白锦琅面前，让他看了一眼，又轻轻放到他的臂弯里。
那孩子很小，比寻常足月的婴儿小了一圈，皮肤红红的、皱皱的，但眼睛是睁着的，乌溜溜的，正不安地转着。白锦琅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孩子的脸，眼泪又掉了一串。
“好小……”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