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孩子很好，很康健，经脉也宽，是个修炼的好苗子。”寒苏把孩子的襁褓拢好，交给一旁的云姨去清洗。
此时殁渊早已站到了床头那一侧，孩子一生下来，他便放开了白锦琅，默默退到白锦琅看不到的地方。他忘了白锦琅的鼻子最灵，只慌得厉害，满心只记得要躲开白锦琅的视线。
他也看着那个孩子，看着孩子被放到白锦琅身边。那孩子身量不足，但在他眼里却是沉甸甸的。白锦琅的手腕腕骨凸出来，细得伶仃，那孩子躺在那截细瘦的臂弯里，竟像是要把那条手臂压断。
殁渊面前雾蒙蒙的，他觉得这孩子一点儿不小，很大，让白锦琅吃了那么多苦。
可就在这时，稳婆忽而惊叫一声：“不好了！又出血了！”
寒苏脸色骤变，一把按住白锦琅的小腹，灵力探入：“不好，里面还有东西没有排净。”
殁渊也顾不上躲了，几步冲过去，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床前。他刚刚受过重伤，体内灵力全耗在修复伤口上，方才安抚小宝又消耗得所剩无几。
此刻他着急到了极点，即便知道有半颗魔元留在这里，也顾不上了，只将手掌按在白锦琅小腹上，用自己体内仅剩的半颗魔元化为大量灵力，猛地灌了进去。
那股灵力入体的瞬间，白锦琅疼得猛地一缩，凌清宸死死抱住他，把自己的手伸进他嘴里让他咬。
寒苏趁这空隙，用银针在白锦琅腰腹周围扎了一圈，而后以灵力为引，将残留的东西一点点剥离、取出。
白锦琅疼得浑身打颤，可他已经叫不出声了，只能死死咬着凌清宸的手，眼泪和汗混在一起，淌了满脸。
终于，寒苏将东西取净了，出血渐渐止住，他又施了一遍针，用药汤灌洗，确认不再有大出血的迹象，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命保住了。”
殁渊收回手，踉跄着退回到白锦琅看不到的那个角落。他靠在墙上，腿一软，慢慢滑坐下去。肋骨的断口像是被人拿钝器一下一下地凿，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像是察觉不到一般，眼睛始终盯着床上那个人，一眨不眨。
白锦琅已经昏睡过去，凌清宸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把他箍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一下接着一下。
孩子被洗干净了，裹在软软的襁褓里，放在白锦琅身边。小小的婴儿蜷在父亲身旁，小手攥成拳头，过一会儿动一下。
殁渊坐在墙角，看着这一幕。他看见凌清宸低头在白锦琅额上轻轻碰了一下，看见白锦琅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往凌清宸怀里蹭了蹭。他又看见那个小小的襁褓随着吐息起伏，一会儿鼓起一个小包，是小宝在里头蹬腿。
他也想过去，想抱抱白锦琅，想摸摸小宝的耳朵。可他没动，他不敢动，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惊到白锦琅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听着屋里渐渐平稳下来的吐息声，听着小宝偶尔发出的细小的哼唧声，他想，活着就好。
寒苏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他的脸色，皱眉道：“你怎么了，怎么那么多血？”
殁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衣服的前襟已经被血浸透了，他道：“少了一个肋骨，死不了，去照看白锦琅吧。”
“白锦琅没事了，已经脱离险境了。”寒苏面无表情，“你刨了半颗内丹，已经不是神了，再不看，你就要死了。”
殁渊又往床上看了一眼，白锦琅被凌清宸圈在怀里，小脸苍白，但吐息平稳，眉头也松开了，他挣扎着起身，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去外面说吧。”
他扶着廊柱，一直走到了门外，坐在长廊的石阶上，背靠着柱子。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翻动，他浑然不觉，目光一直盯着那扇门，像是能透过那扇门看到什么似的。
寒苏让他把上衣脱了，帮他处理伤口。此时云姨推开门走出来，急急的走向这里，走近了，她忽而又停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殁渊知道是因为看到自己了才会后退，但他也看出云姨有事说，忙道：“是不是白锦琅有什么事？你快说。”
云姨看了看殁渊，又看了看寒苏，寒苏道：“但说无妨。”
“仙尊差我来问先生，先生可知哪里有擅长产后调理的医修？仙君刚生产，身子虚，得有个妥帖的人在旁照看。一来仙君的胎一直由先生照看，先生举荐的医修也稳妥；二来……”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小公子身上魔族血脉显露得明显，仙界的医修恐怕不肯尽心。若是先生有相熟的，请一定举荐给仙尊，无论什么代价，仙尊总是肯出的。”
殁渊心里猛地一动。
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从心底钻了出来����换一张皮囊，借寒苏之手把气息隐藏，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留在白锦琅身边，白锦琅认不出他，就不会赶他走，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白锦琅，照顾小宝，日日守着他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狠狠地谴责自己。
这是骗，白锦琅说再也不要见到他了，他答应了，如今换一张脸回去，白锦琅不知道，可天知地知，他自己知道，他骗了白锦琅。
可他又想起方才白锦琅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他肚子那样大，翻身却翻不过去，想起阿肆笨手笨脚，总是照顾不到地方，想起凌清宸还要回仙盟。
他换一个身份，绝不露出以前的痕迹，再也不惹白锦琅生气，他只帮白锦琅把孩子照顾大就离开，他是孩子的父亲，他该照顾孩子的，他不会有一点儿逾越之举。
“我看……”
寒苏还没说完，就被殁渊打断了：“有，当然有！你告诉凌清宸，今日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白锦琅，明日医修就到。”
第97章 阿苟
寒苏当着云姨的面没说什么, 安静等云姨把话说完，等云姨走了，他才转过身来, 看着殁渊, 话声发沉：
“我知道你很在意白锦琅, 但此事不可, 你不通产后的调养, 贸然接手, 只会耽误白锦琅。
殁渊本是强弩之末，靠在廊柱上才能坐住, 可自从动了转换身份回到白锦琅身边的念头，他眼睛一直发亮, 像是快渴死的人看见了一眼泉水, 竟生出不少力气来。
他立刻道：“我可以学。”
“明日医修就要到，你怎么学？”
“你帮我止住伤势, 我可以多找个精通产后调养的医修, 仙界魔界都找几个, 还要找几个擅长照顾婴孩的乳娘, 都带到归墟底下去。三界一日, 归墟一年, 从此刻起到明日医修抵达，归墟底下还有五六个月的时间, 我一定可以学成。”
寒苏默然。眼前的殁渊一点儿不像那个三千年来高高在上的魔尊。他像个为了所求之物不顾一切的痴人，衣裳染血，面无人色，却满眼都是光。
可寒苏心里清楚，殁渊此刻这副模样, 不过是被白锦琅的难产吓住了。等殁渊缓过劲来，他还是放不下白锦琅，还是会想法子接近他。与其让殁渊自己乱来，再吓到白锦琅，还不如自己参与进去，至少能确保白锦琅和小宝平安。
再者，殁渊若真能学到本事，留在白锦琅身边照顾也是一桩好事。凌清宸有仙盟的事要忙，阿肆笨手笨脚，白锦琅又是男子产子，身边确实需要一个妥帖的人。
殁渊对白锦琅的在乎，寒苏是信的，只要殁渊在，白锦琅就不会有危险。
于是他斟酌片刻，沉沉叮嘱道：
“我会另外找可靠的医修，但你一旦有拿不准的一定要问，若是实在做不来，一定要及时撤走。白锦琅产后这几个月的恢复关系到他往后一辈子的身子，不能有半点闪失。一旦有任何身份泄露的风险，你都要立刻退出，不然他若是落下病根，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殁渊连连点头，此刻的他像一个唯唯诺诺的寻常人。
寒苏确实很快找好了医修，但说实话，他并不觉得殁渊能坚持很久。在他看来，殁渊能忍一两个月，已经是极限了����有些人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掉的，寒苏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他觉得殁渊能忍到白锦琅身子复原就不错了。
可他没想到，殁渊这一忍，竟然忍了七年。
第二日一早，寒苏按照约定回药庐接应，他已经给殁渊备好了好几件蚕衣。
殁渊选了其中一件：那蚕衣化出的面容是个五官平淡的少年，殁渊手一挥将蚕衣穿上，又换上他备好的一件素色短衫。这样一装扮，他完全成了一个身材高挑、面容年轻的少年医修，和他原本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气势截然不同。
蚕衣是食灵蚕丝织成，穿在身上能吞噬一切外溢的灵力气息。只是这蚕衣隐藏一般修士的气息足够了，但要藏住殁渊这种量级的，远远不够，何况殁渊面对的，是鼻子最灵的����。
于是寒苏又取出银针，将殁渊的经脉穴窍一一封住，前后共扎了上千针。这对任何修者来说，都相当于普通人没了五感，整个人被封成了一具空壳。可殁渊竟然还觉得不够，他让寒苏把蚕丝直接刺进他原本的肌肤，说只有这样白锦琅才分辨不出来。
寒苏道：“大可不必，蚕衣一个月换一次就行，不必刺入身体。”
“蚕衣再怎么相似，也会有细微的差别，白锦琅嗅觉敏锐，凌清宸对我的气息也很敏锐，我不能再让白锦琅和孩子冒任何风险。”
“可这是刺入身体，原本的皮肤一不留神就会溃烂，剥离时更是抽筋剥皮之痛。”
“刺。”殁渊答得干脆，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寒苏知道自己劝不动了，他沉默着取出银针，从殁渊的后颈开始，一针一针地扎下去。殁渊一直要他扎得更密集一些，每一块蚕丝都不能脱落。光两只眼窝就扎了一百多针，然后是颧骨、下颌、耳后、颈侧……一直持续了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后，寒苏收了针，面前那个人，已经不是殁渊了。
那张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痕迹，颈侧、手腕、耳后的每一寸肌肤底下都埋着细密的蚕丝。他的气息彻底消失了，站在寒苏面前，就像一个普通的仙族医修，面容平淡，眉眼温和，两颊甚至还有些稚气未退的软肉，看着很是年轻。
之前寒苏担心的是皮囊好变，内里气度不好变。此时再看殁渊，眼睛还是红色的，从前那双红瞳里翻涌着凶戾之气，看谁都是死物，可此刻那红色还在，里面却好像已经没有杀意了，只剩一种很沉的、宠辱不惊的平静。
寒苏点了点头：“倒是真像个医修了，但这眼睛的颜色还是太招眼。”
殁渊抬手在眼前一拂，眼底的赤红褪成了温润的浅褐色，身上最后一点属于魔祖的痕迹，也被他自己亲手抹掉了。
寒苏又上下打量他一番，觉得没什么破绽了，开口道：“我先带你去白锦琅那里，日后我会给你调配药膏，早晚都要涂抹，不然肌肤就会溃烂。”
殁渊抬手，冲他行了一个礼：“多谢先生。”那姿态恭敬自然，完全像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医修。
二人又对了一些殁渊身份的细节，然后便动身往白锦琅的院子走去。
到了白锦琅那里，凌清宸正端着碗喂他吃饭，勺子一直递到白锦琅唇边。白锦琅半躺在床上，白发散了一枕，小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扭着头不肯吃，下巴尖尖的，从侧面看更显得人薄薄一片。
“我要看我的小宝。”
凌清宸把勺子搁回碗里，耐心哄他：“糯糯乖，不是刚看过吗？小宝正是爱哭的时候，你身子虚弱，需要休息，乳娘照看着，会很好的。”
“你没看到乳娘抱走小宝的时候，小宝一直在哭吗？”白锦琅猛地扭过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小宝不喜欢吃她的奶，我要小宝回来吃我的。”
他一边说，一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臂细得伶仃，撑到一半便打起颤来，肚子那处也跟着一抽，疼得他“嘶”了一声，又跌回原处，可他顾不上，还在往床沿挪。
凌清宸连忙空出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轻轻按回去：“糯糯，你没有的，你先乖乖把饭吃了，吃完我就去换个乳娘好不好？”
“我不吃。”白锦琅把脸别开，耳朵压得低低的，贴着白发，“你把小宝抱过来，我要喂奶，别人有我怎的没有？让小宝先吃一会儿，会有的。”
他急了，也就顾不上避讳，伸手就探进自己的衣服去摸胸口，那处确实比从前涨了些，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他却不信，或者说他不肯信，咬着上唇的唇珠，含着泪，用力的去揉。
凌清宸在床沿坐下来，伸手覆住白锦琅乱摸的手，话声温和却笃定：“雄性����虽然能产子，但不会有奶水的，这古籍上都记载了。乖，别给自己较劲，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好好休息，先把饭吃了，我一定会帮你照顾小宝的，好吗？”
白锦琅只听到了凌清宸还是不让他喂奶，而让他吃饭，他猛地抽回手，将凌清宸另外一只手的瓷碗狠狠扫到地上。
瓷碗滚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没碎，但粥洒了一地，温热的米汤洇进绒毯里，冒着袅袅的白气。白锦琅却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肩膀一耸一耸地颤，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我说了我要我的小宝！”
殁渊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他的话声不大，轻轻穿过满屋的粥香和哭声，带着一个初来乍到的医修该有的分寸：
“����的孩子会承继����大部分的灵觉，其中嗅觉最为灵敏。乳娘的气息对他来说是完全生疏而且极其纷杂，他是真的不喜欢。最稳妥的法子，是用灵乳以竹筒喂养，让仙君亲自拿着竹筒喂小公子，小公子闻着仙君的气息，便不会哭了。”
屋里静了一瞬。
白锦琅也不哭了，和凌清宸一同看了过来。白锦琅脸上还挂着泪，眼睛湿漉漉的，小嘴微微张着，唇珠被自己咬得有些红，饱满的一小粒，水润润地翘着。那模样怔怔的，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凌清宸的目光则沉稳得多，从殁渊脸上扫到寒苏脸上。
寒苏适时解释了一句：“这便是我们新来的医修阿苟，他善于产后调养和照顾婴孩。”
白锦琅听了，便更仔细的打量起来。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五官平淡，眉眼温和，两颊甚至还有些稚气未退的软肉，看着和他差不多的年纪。白锦琅平日最怕生人，可此刻他看着这张脸，只觉得顺眼，吸了吸鼻子，这个人身上干干净净的，没什么难闻的味道。
殁渊察觉到那道目光，心口猛地一缩，慌了一瞬。他怕白锦琅闻出什么，怕白锦琅看出什么，怕自己的声音变化的不够，更怕白锦琅把他赶出去。可他很快稳住了，垂下眼，把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像一个恭谨的晚辈。
凌清宸起了身，话声温和，但不失审慎：“苟先生，有件事还是要请教你一下，白锦琅从小便是我养大的，但他小时候是蛋生，是兽形，所以喂的是灵乳和灵米糊，可如今小仙君是人形，若是再用灵乳喂养，怕是对他的身子不是很好。”
殁渊盯着地面，面不改色：
“仙尊担心的不错，灵乳对寻常早产的人形婴孩确实不如母乳好。可我听寒苏先生说过，小公子在仙君腹中时便是以灵力喂养的，脾胃早已习惯了灵力的温养，骤然换成凡俗乳水，恐怕受不住，小仙君便要水泄不止了。”
真不是他为了留下来顺口编排，关于白锦琅的一切事在他来看都马虎不得，这是他在归墟的五个月中，一点一点从各种典籍里抠出来的，一句句从他带下去的医修口中问出来的。
此时白锦琅叫了起来：“有，今天我看到就泄了两次，乳娘还说是正常的。”
殁渊道：“那就是了，我得知仙君这种情形，一早备下了灵乳，是以仙鹿乳打底，兑了灵蜜和温脉草汁，温过之后灵力不散。仙君拿着竹筒喂他，再辅以从前他用过的灵力，我在旁照看着，既不会扰了仙君休息，也能让小仙君安稳下来，对仙君和小公子都是有益而无害。”
凌清宸沉默片刻，又看向了寒苏，寒苏冲他点头，他这才转头吩咐了阿肆。
不多时，乳娘抱着小宝回来了。小宝裹在软软的襁褓里，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哭得细细的，像只离了窝的小猫。白锦琅一看见小宝，整个人就活了，耳朵唰地竖起来，伸出手探着身子去接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