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白锦琅心里一揪，之前见阿苟分明还不是这样，这几日他因着愁苦，又因着被点按经脉那点舒适，没太留意过阿苟，没想到短短几日，人就耗成了这副模样。
一定是为他点按经络耗的，每次点按时，他都觉得窄窄的经脉像被什么东西撑开，撑得他发胀，却不疼。单单从外面按是不会这样的，阿苟一定是渡了很多灵力给他，才把自己耗成这样。
他又心软了，忍不住提着裤子走回去，但留了个心眼，只站在阿苟三步远的地方，狠着心不去扶他。
“你，你怎么了？用不用我叫寒苏来？”
阿苟不答，依旧坐在地上，抬眼看他：“你怎么又自己回来了，不怕我欺负你吗？”
白锦琅的耳朵往下压了压：“欺负我？你刚刚还没尝到我的厉害是不是？再欺负我，还把你打飞。”
殁渊笑了，笑得无奈。他的小猫怎么傻成这样，像一只被大灰狼抓住的小兔子，明明好不容易逃走了，还要回来关心大灰狼有没有饿肚子。
唉，明明伤害白锦琅最多的是他，可如今他却好不放心。
他坐在地上，望着白锦琅，低声道：“小白，你不能完全信别人，即便别人一时对你好，但那也只是一时，是人就会先去做对自己有利的事，连我这样的，都可能今天对你好、明天就收回，别人也是一样的。”
白锦琅觉得方才被摸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股闷意，又觉得阿苟很奇怪，但还是不敢去扶他了，于是他低头系好自己的腰带，闷声道：“你可能是病得不轻，老实待着，我让寒苏来看你。”
他不放心阿苟一个人扔在那儿，又实在怕他，于是退到院子外面等着，远远瞧见寒苏来了，他一言未发，自己先走了。
白锦琅回到天阙之后总是心神不宁，开始把阿苟的一切和殁渊一点儿一点儿地做对比。搓手的样子，托脚的样子，说话的口吻，不经意露出来的眼神，越想越像。可他又觉得不可能，殁渊怎么会在身边照顾他三年而不欺负他，一直忍到今日才露出那一面？
但那一次欺压真的吓到他了，而且阿苟也说了，再亲近的人也不能全信。他不敢告诉凌清宸，怕凌清宸再不让他去找阿苟，更怕凌清宸知道后直接去找阿苟对峙，万一阿苟真是殁渊，凌清宸会受到伤害，万一不是，他等于害了照顾自己三年的人。
他谁都不想伤，只能自己扛着。
于是他去云鼎阁借书。如今那里已成了藏书和修炼之地，他同管事的费了半晌口舌，终于借到一本讲易容术的旧册子。册子上写，有种蚕丝制成衣物可改变容貌，但一直不脱下来，皮肤便会溃烂。
白锦琅心里一跳。他想起阿苟身上总带着药味，说是皮肤容易起溃疮，每日都得抹药。又想起阿苟总拢着衣襟不让他看伤处，越想越像。可他又拼命寻由头替阿苟开脱，阿苟都同意让他看患处了，若真穿着蚕衣，怎么敢让他看？
还是得先赢了大比，阿苟都答应了，只要他赢了大比，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看，阿苟若真还找借口不让看，那便是心里有鬼。
这么翻来覆去磋磨了半日，他到底把这事暂且按下，只专心去备大比。
他还了书，藏了耳朵和尾巴，扮成普通弟子混进新弟子里。
这里的人都知道天阙有个����，但亲眼见过的少，再加上一头白发和猫耳猫尾都藏的严实，衣裳也和大家是一样的，便没人认出他。
他不要人对他例外，唯一的例外是每晚回天阙阁照顾孩子们。筑基之后他发觉自己可以睡而不必睡，便也不睡了，等孩子们睡熟就去练剑。
凌清宸见了，知道他是真的想学，便每日晚上腾出一个时辰专门教他。
凌清宸也曾问他为何忽然这般用功，白锦琅只含糊说想变强一些。凌清宸便不再问了，只是每日那个时辰雷打不动地来，教完了也不急着走，陪他多练两遍。
白锦琅悟性不差，又肯下功夫，一来二去，剑术倒真有了几分模样。
他自以为学得好，便用木剑与相熟的弟子比试。一招一式使得有板有眼，剑尖虽不利，锋势却足，几次都占上风，逼得对手只有招架之力。
周围渐渐围了些人，有瞧热闹的，也有真心夸赞的，都道他剑招好看利索，身法轻巧，白锦琅越听越受用，尾巴若不是藏着，早就高高翘起来了。
正得意时，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来，比他高半个多头，肩背宽阔，往他面前一站，影子便把他笼住了。
那人不仅面相凶悍，身上的气味也浓，混着汗与铁器的浊气，沉甸甸地逼过来，呛得白锦琅喉头发紧。
此时，那人眉骨压得低，一双眼睛自上而下地睨着：
“小兄弟，身手不错啊，不知师承何处？”
白锦琅认得这人，谢时衍，听说是有些家底的，具体什么家底他没打听过，也懒得打听，什么来头也越不过凌清宸去。
他不喜这人这副居高临下的做派，不愿搭理，侧身便要走，那人却将木剑一横，挡住他的去路。
“既然有本事，不如比试一场。”
白锦琅眉头一皱，仍不接话，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人嗤笑一声，话声不高，却一字一字带着轻蔑撵上来：“怎么，连场比试都不敢接？莫非只是个花架子？”
他目光往下溜了一圈，唇角一扯，压低了嗓子，偏又让周遭都听得见，“大比上可没人像小爷这么客气。不过小爷瞧你这身段倒是软得很，腰细腿长的，不如这样，你让小爷搂上一把，小爷今日就放过你。”
周遭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低笑起来，也有人皱了眉却不敢吭声。
白锦琅脸涨得通红，胃里一阵翻涌。
这人怎敢当众说出这种话？便是殁渊那样欺辱他，也是关起门来的，他哪里被人这样摆在众人眼前轻贱过？
大比迟早也要对上，与其被他这般折辱，不如眼下就应了，他压下眉头，将木剑横在身前：“比就比。”
那人像早等着这一句似的，眉梢一挑，随手将木剑往地上一掷，木剑磕在青石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怎么，”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眼皮半掀着看过来，“不会还用这种玩意儿吧？大比上可没人跟你使木剑。”
人群中一个和白锦琅相熟的弟子看不下去了，往前迈了半步：“虽是同日入门，但剑术开蒙有早晚，宗门规矩，新学剑的弟子，须得第三个月后半期才许用真剑，如今才刚满两个月，你这不是为难人么？”
谢时衍偏过头去，拿眼角瞥他：“教习还没发话，轮得到你出头？怎么，这么护着他，他让你摸过？”
教习今日不在，只有几个年长的弟子轮值，谢时衍家里有些来头，轮值的师兄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只把头低了低。
白锦琅感激地朝那相熟的弟子看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那弟子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站在原地，握着木剑的手紧了一紧。
白锦琅盯着地上那把木剑，犹豫了一瞬，凌清宸教他时也让他拿过真剑，可从来只让他用木剑练招式，说等根基稳了再换。
可此刻周围一圈眼睛看着，他若说不敢，不但被人白白轻贱了去，刚才说的“比就比”还成了一场笑话。
他不想去找凌清宸，总不能一辈子都要叫别人护着，这事是他自己的事，这人嘴里不干不净，他就该自己把这一场打回去，叫这人知道他不是好欺负的。他抿了抿嘴，到底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柄真剑出来。
剑一出鞘，寒光映着他的脸，他先掂了掂，又挥了两下，觉得也没比木剑重多少，心里踏实了些，便横剑当胸。
两人打到一处。白锦琅并不觉得那人的剑招有多高明，路数粗直，变招也慢，他仗着身法轻巧，左闪右避，倒也没落下风。可越打，他越觉得不对，那人出剑的力道越来越沉，剑锋所向，不像是要赢他，倒像是要在他身上扎出个窟窿来。
那股气味也随之浓烈起来，混着铁锈与腥气，沉甸甸地压过来，激得他后脊发凉。
白锦琅从前在殁渊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那时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只觉得怕，此刻他忽然明白了����那是杀意。
他不懂，不过是新弟子之间的一场比试，谁也没说要取谁的性命，这人为何对他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放出这样浓的杀意？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那人的剑已劈头盖脸压了下来，白锦琅再抬剑去挡时已经迟了半息，只听“铛”的一声脆响，虎口剧震，他那柄剑脱手飞出，那人的剑势却没停，寒光直直朝他面门劈落。
第117章 动心
白锦琅满打满算才练了两个月剑, 虽每日入夜都有凌清宸亲自教习，终究未曾经历过真正的生死相搏，便是被殁渊囚在魔界那几个月, 他也从没见过这般凌厉的杀意。
剑脱手的一瞬, 他整个人便怔住了, 剑的寒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却连闭眼都忘了, 两条腿像被钉在青石砖上, 动不了分毫。谢时衍的剑已劈到面门前，他甚至能看清剑锋上倒映出的自己, 一张煞白的、躲都不会躲的脸。
正此间不容发之际，一道白影自侧畔掠来。只闻铛的一声, 金铁相击, 铮然震耳，这次脱手飞出的, 是谢时衍的剑。
白锦琅怔怔地立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抬眼望去, 身前站着一个青年。那人穿着和众弟子一般的白衫, 身形笔挺, 往那里一站, 整个人便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他手里拿的不过是一柄寻常木剑，方才便是这柄木剑, 把谢时衍那柄真剑磕飞了出去，木剑身上竟连一点儿痕迹都寻不见。
白锦琅怔愣之际，那人已回过头来，方才那股凌厉的剑意倏然散了，眉眼一弯, 又是平日那副温和模样，笑眯眯道：“你没事吧？先回去歇一歇，教习那里，我替你去说。”
此人名唤温岐，正是平日和他相熟、每次两人都相互喂招的那个弟子。
方才不是才与自己比过一场么？不是连输了自己好几场么？怎的……
白锦琅嘴巴微微张着，半晌合不拢，目光从温岐手里的木剑挪到他脸上，又挪回那柄木剑上。
这般来回看了两遭，他再迟钝也咂摸出味儿来了：这人是被特意安插进来的，专为护着他，而能作这般安排的，只能是凌清宸。
白锦琅忽而觉得自己被一床厚厚的棉被蒙了头，暖是暖的，软也是软的，可闷得喘不过气，手脚也完全伸展不开。
他忽而又想到阿苟带他看过的皮影戏，皮影人是很好看的，耍皮影的也把皮影人照顾得极好，可皮影人抬手动脚，样样都要靠那几条线去牵，皮影人总在耍皮影的人手底下。
心头空落落的，四肢却发沉，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糯云阁。
坐在院中的池塘边，他怔怔看着那几尾小鱼，出了神。未过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白锦琅最是熟悉，一下便听出来了，是凌清宸。
他不回头，只听着那脚步急促而来，到了近前，却又缓了下来。
接着，一道白影如鹤般飘然落在他身前，蹲下，抬着脸，温声道：“糯糯怎么了？可是哪里伤着了？”
他看着蹲在面前的凌清宸，忽而觉得委屈，嘴巴一撇，将自己的右手伸出去给他看。
那只手从前骨骼纤细修长，连碗都不必自己端，手心白净软嫩，连掌纹都浅浅淡淡的，不大看得出来。可这两个月日夜练剑，磨出过血泡，磕出过淤青，如今掌心已生了薄茧，颜色也深了一层。
手腕上还缠着一圈素布，是拿来托着腕子的，练剑练得狠了，腕骨又酸又胀，不缠紧些便握不稳剑，那布勒进皮肉里，边缘已洇出一圈深红，隐隐泛了紫。
凌清宸见了，将那只手轻轻捧起来，五指收拢，将那小手整个包裹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去解腕上那圈素布，一层一层解开，指腹贴着那圈紫痕缓缓地揉：“嗯，我知道你辛苦。我们不练了，好不好？去学医，或者学别的，学什么我都依你。”
白锦琅听了这话，心里那股委屈反倒更盛了。他不怪凌清宸，若没有凌清宸安排温岐在身边，今日那一剑劈下来，他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可他还是委屈，自己拼了两个多月的命，每日夜里孩子睡熟了还在练剑，练到虎口发麻、手腕发颤，到头来赢的那几场都是人家松了手让的。他真像那只皮影，看着有模有样，但其实是纸糊的，一遇到真刀真枪就露了馅。
凌清宸这一句不练了落在他耳里，倒像是从头到尾都没觉得他能练成似的。凌清宸总是这样，自己要吃琼花玉露糕，凌清宸便让人去花重金弄来昆仑花蜜做；自己要养那几尾锦鲤，用白玉砌了池塘。在凌清宸眼里，他如今说要练剑，大约也和从前要糕点、要小鱼一样，不过是一场骄纵，哄一哄便过去了。
他慢慢将自己的手从凌清宸掌心里抽出来，垂着眼，声音闷闷的：“我没受伤，就是好累，你回去吧，我想自己歇一会儿。”
凌清宸哪里肯放心，哄道：“今日我把所有事都推了，陪你出去玩一日如何？你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
白锦琅听到凌清宸肯把所有事都推了，心里微微一动，他知道凌清宸挤出这一日不容易，不想辜负。
可转念一想，他从前倒也有过几处想去的地方，阿苟都陪他一一走过了。那条长街上的糖人摊子，城西那家会翻跟头的猴戏，还有要挤进去才能看的皮影戏。
他已经两个月不曾见过阿苟了，没人再来告诉他什么地方好玩，他没什么新的地方可去，原来的不愿意去了，怕都是阿苟的影子。
他本想着，等赢了大比，便能名正言顺地去找阿苟看患处，看过了他就打消自己的疑虑，可如今，他连正视谢时衍的杀气都做不到，拿什么去赢大比？又拿什么去见阿苟？
这般一想，心口那团闷气便一层压着一层，越积越沉。他终是摇了摇头：“我不去了。”说罢便站起身来，垂着眼，一步一步往屋里走，反手将门轻轻掩上了。
凌清宸没有跟进来。他在床沿枯坐了半日，连外袍也没解，就那么蜷着，闷着，不知不觉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月亮已经西斜，月色透过窗纸，薄薄一层落在地上，泛着清冷冷的白����已是后半夜了。
屋里静得出奇，两个孩子没回来，床里侧空荡荡的，想来是凌清宸怕吵着他，将孩子们接去照料了。夜明珠嵌在壁间，幽幽地吐着冷光，照得半间屋子清清冷冷的。
窗外起了风，院中那株玉兰的枝影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忽长忽短，像无数只手在无声地拍打。
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心头越发空落落的。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口一跳一跳的声响。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鬼使神差地，竟光着脚下了地，去把压在柜底的那方玉碟翻了出来。
自上一回阿苟越了界，他两个多月不曾主动寻过阿苟，他怕自己带着疑心去问，问出来的话便不干净了。
他总想着，等赢了大比，堂堂正正去看一眼患处，看过了，疑心消了，他便再像以前那样照顾阿苟。
玉碟放在眼前怕自己忍不住，他索性藏了起来。
此刻那玉碟躺在掌心里，碟面泛着一层暗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憋着，要往外透。他迟疑了一瞬，渡了一丝灵力进去。碟面一亮，密密麻麻的小字便浮了出来：
“剑柄上可缠一层旧麻布，粗麻吃汗，握着不打滑，也免得磨破掌心。”
“若是练久了，腕子酸胀，可用温水浸过的巾子敷一敷，硬撑非但无益，还会暗伤筋骨，得不偿失。”
“昭昭今日可乖？孩子闹便使唤下人看一会儿，不必为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