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天凉了，夜里练剑加件薄袄，别贪凉。”
“这里下雨了，摆皮影的摊子前没多少人，不用挤，我撑着伞看了半日，雨里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这些字一笔一划，板板正正，横平竖直，工整得像是照着界格比着写的一般，一看就是阿苟写的。阿苟写的字像他这个人，规规矩矩，一点脾气也没有的样子。
那字迹是逐渐变淡的，最上面一条还清晰，越往后越淡。玉碟里的字是灵力维持着的，日子久了自然会消散几分，这些看起来，像是每日都留了一条。
他数了数，六十二条，他从人界回来也是六十二日，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白锦琅盯着那些字，忽而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两个月他总觉得心头时常阴云密布，今夜倒是透出一丝亮来。
他也不知怎的，回过神来时，指尖已经渡了灵力进去，对着玉碟低低唤了一声：“阿苟。”
唤完便立刻后悔了：大半夜的，便是修者不需睡，也总在打坐入定，谁还守着玉碟等人说话？
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要把玉碟收起来，只当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可碟面几乎是话音刚落的一瞬便亮了，那头传出一句低低的话音：“我在。”
白锦琅的手一顿。那两个字落进耳里，清清楚楚的，竟比他方才唤的那一声还要分明。他愣了一愣，轻声问：“你一直守着这玉碟等？”
那头静了一息，才又传来阿苟的话声，比方才轻了些：“没……没有，恰好看到……”
白锦琅才不信。哪有那么多恰好？上回他出了山门一唤，阿苟便从旁侧的林子里转了出来；这回又是一唤就应。他忽而觉得心口热热的，好像有人一直在等着他，从没走开过。
凌清宸向来让他等。衔霜他们是奉命陪他。殁渊……殁渊想要什么便来拿，从不曾等过谁。只有阿苟，总是等他的。
阿苟就是阿苟，和旁人都不一样。
他没提那件让他们心生隔阂的事，只把凌清宸说让他不要练了，谢时衍当众欺人的事，竹筒倒豆子一般倒了出来。
在他看来，告诉阿苟是不会有事的，阿苟不像凌清宸，不会一听便替他做主。
阿苟听了，并不急着安慰，只替他一条条捋开：
“温岐输给你是假，可同你比试之时，也在喂招给你。他精通剑术，又肯尽心陪你练，有这样的人作陪，你剑术精进是迟早的事，这是好事。至于谢时衍，不过是个莽夫，仙尊自会设法收拾他，你且不用管。你经脉宽，悟性也好，又有仙尊和温岐一同教，不见得赢不了。”
白锦琅听得脸微微发红：“可他们都没人这样教，我这样赢他们，是不是占了便宜？”这话是他私下听来的，有人背地里说，他的剑招一看就有高人指点，赢了也不光彩。
阿苟又道：“你才学了几个月剑，能让他们眼红，本就是你自己的本事。比试自有比试的规矩，规矩之内，各凭本事。其余一切流言，皆是因为技不如人，又不肯认罢了。”
白锦琅被他讲得心里松快，小脸也红扑扑的，觉得自己仿佛真的能赢了，由衷道：“阿苟，你真厉害。”
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软，忙把脸一绷，冷了声道：“别以为你厉害就没事了，当初你欺负我的事我还没忘，等我大比之后和你算账。”
说完便切断了传讯，生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把玉碟往枕下一塞，翻身面朝里打了个滚。其实他心里存着个疑影，阿苟年纪轻轻，怎么懂这些道理？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到底不愿再深想。
这样好的阿苟，怎么会和殁渊扯上干系？他决定还是要赢大比，去看阿苟的患处，若没有异样，他便再不怀疑阿苟了。
刚合上眼，枕下玉碟又微微一亮，他立刻摸出来渡入灵力，碟面浮着一行小字：
“只要你唤我，我总会在的。”
白锦琅的脸一下更红了，连带着脖颈也漫上一层薄粉，他哼了一声，把玉碟塞回枕下，扯过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对猫耳。
谁需要他啊？自己可是要做剑修的，以后是他保护阿苟才对。
第118章 决赛
那天后半夜, 白锦琅抱着一柄真剑，借着月色摸到小院。
四下皆静，阿肆云姨早已歇下, 白昭和小花也睡得沉。他绕到后院玉桂树下, 剑一出鞘, 月华便顺着锋刃淌下来, 冷森森地晃眼。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 掌心潮津津的。
这是他第三次拿真剑, 第一次是凌清宸看着，第二次便是昨日与谢时衍那场比试。剑被打脱了手, 他倒是真知道怕了：怕这锋芒，怕它伤着人, 更怕它反噬了自己。
可谢时衍那句话分明说得对, 大比上可没人跟他使木剑，他咬了咬牙, 将剑拔出来, 剑鞘丢在一边。
起先几式还带着犹疑, 剑锋走到一半便想收。他逼着自己往下走, 劈就是劈, 刺就是刺, 不许半途收力。练到后来，剑势渐渐稳了, 虽还谈不上凌厉，好歹有了几分准头，剑尖顺着心意走，不再乱飘。
翻来覆去练到天边泛白，他收了势, 才发觉真剑比木剑难控得多，一番下来两条胳膊抖得厉害，剑往鞘里插了两回才插进去。
云姨已经起了，带着下人照顾白昭和小花。他也跟着进去，按住乱跑的白昭，又哄着小花化成人形穿好衣裳，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两个孩子送走，又揣上剑出了门。
到了砺锋坪，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散在石台上，有的对着木桩练招式，有的两两对练，剑风破空之声此起彼伏。他四下看了看，瞧见温岐正在一旁看着人练剑，与他目光对上，冲他微微点头，并不似先前那样凑上来，而是慢慢将目光挪开了。
他不过来，白锦琅便过去找他，把他叫到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枝叶垂下来，正好挡了大半视线。
“你以后还得陪我练，但看见我哪里不对，你就直接说，别顾我面子。你顾我面子，我大比就得丢人，我不想丢人，我想赢。”
温岐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应下，深深低头：“遵命。”
白锦琅于是也加入众人练剑的行列，他甚至好几日之后才发现，谢时衍的日子不好过起来。
自那日当众挑衅之后，当日便有两人来找他比试，都用木剑，口称请师兄指点。
谢时衍赢了白锦琅之后自认为剑术高明，他们是真的求指点的，于是提剑上场，可没想到不到十招便被挑飞了木剑。面上挂不住，他嘴上逞强说改日再比，那两人拱手便走，第二日第三日又来与他比，又把他的剑挑飞，直到他亲口承认自己输了为止。
第四日，那两人终于不来了，又有别人找他来比试，如此十几日，他打一场输一场，碰到的人个个剑招精妙，力道拿捏得恰好，总在他觉得能赢时一剑点在他腕上、肩上，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握不住剑。
到后来他竟被打得战意溃散，上了场便手软，竟连最寻常的弟子都赢不了了。
每次谢时衍的比试白锦琅都去，他倒是不在意谢时衍到底赢了输了，他在意的是那些人战胜谢时衍时所用的招式，他们每个人用剑都用得很高明，毫不费力又游刃有余，像是那剑是他们手臂的延伸一般。
他留了心，往后几日便特意往那几人身边凑。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极淡的气味，像阴雨天里晾着的铁器，发寒发涩，凌清宸的手心也有类似的味道。白锦琅便断定，这些人多半是凌清宸安插进来护着他的剑修。
他数了数，算上温岐有十个，心里又不高兴了。这还是在宗门内，凌清宸都要放十个人在他身边，自己有那么不让人放心吗？
他气不过，便跑到偏僻处，用玉碟同阿苟抱怨，阿苟道：“温岐一个人再怎么陪你练，能提点你的也有限，人多，不过是多几个温岐，你大可以找他们都练上一百遍，对手千变万化，大比时才不会露怯。”
白锦琅觉得这话在理，他想凌清宸放了十个人，光找温岐一个人练，好像有点亏。
于是除了温岐，他轮流去找那几个人切磋，那些人起初有些拘谨，白锦琅便私下同他们道：“我不管仙尊跟你们说了什么，到了砺锋坪上，我就是来学剑的。你们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别让着我，让了我可要生气的。”
那几人见他这般坦荡，便也放了开来，一招一式地给他喂招、拆招。白锦琅学得极快，像久旱的田地逢了雨，见着水就吸进去，一滴也不肯漏。
今天从这人身上学一记“回风拂柳”，明天从那人身上偷一招“断水截流”，虽然使得还不十分自如，可架不住他肯下功夫，一天一天地，剑术明显精进，就是温岐们不让他，他也能和他们过上十几招了。
其实他能这般心无旁骛地学剑，还有一桩缘故。
这几日宗门戒严，凌清宸找他谈过一回，给了他两条路：一是他与孩子们留在小院，凌清宸另派几人专程来指导他练剑；二是孩子们送去凌清宸的寝殿，他独自留在新弟子里，每五日凌清宸来接他去见孩子一面。
白锦琅虽然舍不得孩子们，但凌清宸照看孩子，他没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他如今真的很想赢下大比。
从前他从未真正靠自己挣来过什么，后来拼了命护住小宝，是因为殁渊将他逼到了绝处，小宝是他那时唯一的念想，可这一回不同，这一回是他自己想要的，也想在自己心里给阿苟一个交代，想让自己不再怀疑阿苟。
凌清宸给了他一方玉碟，让他每日能与孩子们通影。白昭在凌清宸那里竟出奇地乖，小花见了他有时会哭。白锦琅便用灵力在玉碟这边画了一只小兔子，想传过去逗小花，却发现根本传不过去。他跑去问温岐：“这玉碟是不是坏了，怎么传不了字图。”
温岐接过玉碟翻看了几眼，还给他：“这已经是极高级的玉碟了，双方能看见对方，能传话声，至于那种能传字图的玉碟，我只听说过，还没见过，极其名贵。”
白锦琅听了，把阿苟那方玉碟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阿苟不过是个不足三十的人族医修，哪里来的这样名贵的玉碟？
阿苟买不起名贵的玉碟，但对殁渊来说确实轻而易举啊，阿苟和殁渊真的没关系吗？
想着想着，他的手就自作主张的引渡灵力，把玉碟里的传讯一条条调了出来。从前的还在，最近也是每日一条，他一条条的看着，心里的怀疑又被软暖盖上了。
阿苟在魔界院子里有颗新栽的银杏树，他明知道魔界养不活。还偏要栽，可不是笨么？况且他从凌清宸那里拿了那么多报酬，买一对玉碟也未必不可能。
反正在亲眼看见之前，他绝不会认定阿苟就是殁渊。他一定要赢下大比，去看阿苟的患处，在心里给阿苟一个清白。
如此一日复一日，转眼便到了大比之日。
今年观战的长老首领竟不多，凌清宸也没露面。周围弟子窃窃私语，说往年那些长老都会在大比上挑徒弟，今年却没来，大家都有些惴惴。直到执事长老登台保证，今年长老们的收徒名额不变，众人这才重新振奋起来。
那十个陪白锦琅练过剑的剑修，在一轮或二轮便败下阵去。他们败了也不走，都在台下远远看着白锦琅，这让白锦琅心中生出几分安定。
心定了，经脉又通顺，加上这些日子着实下了苦功，白锦琅赢得颇为顺利，一路进了八强。只是八强之中竟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谢时衍。
谢时衍那十几日被轮番挑战，打得萎靡不振，要么好几日不来练剑，要么来了便对着木桩疯砍，众人都以为他魔怔了。
可到了大比，压制他的那些剑修早在前两轮便各自败下阵去，谢时衍碰上的都是寻常弟子，再没有人能像那十人一般，轻易让他握不住剑。他招招狠厉，不留余地，对手大多被他那股不要命的架势唬住，未及交手便先怯了三分。
他这一路赢得并不好看，有几场是对手被他逼得手忙脚乱自己出了界，有一场他专刺人门面，狠厉的像是疯狗，对手吓得认了输。如此跌跌撞撞，竟也挤进了八强。
八强赛的赛制比先前严苛许多。入了八强，比的不仅是剑术，还有坚毅。弟子们赛前都立了生死状，命灯被请出来，由阵法护着，专人看管。一旦命灯短过半寸，便强行停止比试，判定输赢，输了的命灯当即被取出去。
不知是有人暗中安排还是天意，白锦琅前几场竟一直没遇到谢时衍。等到最后只剩下两盏命灯时，台上便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谢时衍虽一路撑到了决赛，模样却狼狈得很。
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身上的气味也冲得厉害，除了那股熟悉的杀气与血腥气，还夹杂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白锦琅闻着不对，人身上怎么会有腐烂的味道？这味道叫他十分不适，腹内一阵阵发恶
谢时衍见他蹙眉，阴恻恻地开了口：“怎么，不敢了？不敢就认输啊。”
白锦琅抬眼看他，觉得那人眼神不大对劲，瞳仁深处像烧着一团浑浊的火，和从前那副跋扈却清亮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心里隐隐觉得，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
正踌躇间，耳畔忽而传来一道极轻的话声：“不必顾虑，只管出手。我与孩子们都在东南方，你以灵识探去便能感知，切勿回头，免得露了行迹。”
是凌清宸！白锦琅依言放出灵识，果然探到凌清宸立于远处山腰，身旁一左一右站着白昭和小花。他心下大定，有凌清宸在，断不会有闪失，孩子们都看着，他更该做个表率才是。
二人互相行礼，比试台四周的屏障升了起来。外面能看见里面、听见里面，但外面的一切都不能介入。一旦强行介入，比试立即停止，若无特殊缘由，需要被救的那一方判输。
谢时衍也不说话，只冲着白锦琅阴森一笑。
铃声一响，谢时衍便猛攻上来，招招狠厉，不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余地。
白锦琅这些日子从那十人身上学到的，剑乃利器，不止硬碰，还可柔化，若遇强攻，便以柔克刚。他身法轻巧，好几次绕开谢时衍的锋芒，本可伤到对方，却都没有下狠手。
他向来不习惯伤人，以往每场比试都是点到为止，让对方知道自己赢不了，几回下来对方便认输了。
可谢时衍不是，他完全不在乎白锦琅的剑在哪里，一双眼睛烧得发红，像条疯狗似的猛扑猛咬，剑势凌乱却密不透风，连自己的空门也不顾。白锦琅根基浅，几番下来气喘吁吁，额角沁出汗来。
他咬了咬牙，不再一味退让。每次占到优势，便在谢时衍臂上、肩上留下些小口子。
不一会儿便添了四五道，说是小伤，可剑毕竟是剑，一道口子划开皮肉，血珠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洇湿了谢时衍的衣裳。白锦琅忍不住分神去看命灯，他还没想过有人会因他而死。
命灯竟还没有明显异样。可他这一分神，谢时衍的剑已挟着风声劈到眼前。他慌忙侧身一躲，右手臂上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疼。
血涌得极快，转眼便浸透了半截衣袖，黏糊糊地贴在手臂上。他从来没受过利器的伤，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流出这么多血，眼前一花，心神大乱。
谢时衍的剑却没停，又劈了下来。他慌忙举剑去挡，可心里已乱了阵脚，攻守全失，只能一步一步往后退，头发被削去了好几缕，碎发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就在此时，结界微微晃动，灵光忽明忽暗。
如今自己处于劣势，若结界开了，而查不出谢时衍有超出规矩的手段，那便是他要输了。
白锦琅从小没为自己争取过什么，要什么都有旁人送到跟前。后来拼了命保住白昭，是因为殁渊将他逼到了绝处，除了白昭他什么都没有了。可这一回不同，这一回是他为自己争的，他真的想赢，想给自己心里那个疑影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