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但这一次，阿玉山没有给出像在上次大雾里一样明确的答复。
从登上台阶起，他脸上的神情就变了，四处打量之后，眉间的阴霾还是没有消去。现在和游春对视，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说：“这里没人。”
一个人都没有。
密林之中有风吹过，游春再度响起那道不敢高声语的标志。而此时此刻，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却像是有无数人在低语着，游春猛地转过头去，看到几只被惊扰的灰喜鹊飞出来，扑腾着翅膀消失在山后。
这里没有人。
他半是提醒自己半是思量含义，片刻后，他选择相信阿玉山。不过就在游春准备转身去跟大明一块儿找时，阿玉山叫住了他。
“你有硬币吗？”他问游春。
在游春质疑的视线里，他用目光示意着身边的一口古井。
这明显是跟庙宇一同造出来的井口，但保存没有建筑完善，现在干脆被木板围了起来，看不清全貌。只是顶上的木板还有些许缝隙，被一些见到古井就想投币许愿的人盯上了。
细看，古井浅处散落着不少硬币，显然是中式讨彩头的习俗作祟。
游春看着他，疑问：“你想许愿？”
那人没回，伸着手，表情无辜。
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游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钢��，这是刚刚买早饭时剩下的，他把钢��扔向男人，对方轻而易举接住了，又用他灿烂不已的笑容向游春道谢。
游春拒绝招架，转头走了。
现在已经入秋了，山里温度低，这一处平台体感上比公园广场低上几度，游春不由得拉紧了冲锋衣拉链。
按照老詹的说法，这里应该就是曾经整个长安城最管事的城隍爷的居所。
虽说这是科学社会，城隍爷的宅邸不会马上有管家跳出来迎接，不会有人情世故，也没有什么送往迎来，但，至少应该有点活人气在吧？
眼前的城隍庙基本成了半荒废状态，从建筑到苗圃都透露出无人看管的气息，走夜路要是撞上这里，怕不是会以为马上就要见鬼了。
这里真的有管事的城隍爷在吗？
正当游春四下望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大明一声怪叫，游春当场转过头去，只见对方满目惊愕地指着城隍爷雕像。
中式的传统习俗讲究讨个好彩头，不认识不知道，但也应当尊重，现在大明这样用手指着����不是他一时糊涂忘了禁忌，就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游春顺着他的手向左侧望去，只见低垂的屋檐下，城隍爷雕像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像一具无头尸一般挺立在原地。
第68章 乌托邦（上）
再往下看，城隍爷雕塑的手也没了。
断面粗糙，像是被人一起砍走的。
竹林里，不知怎么惊起了一阵风，一群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低空，卷起一阵带着回响的阴风。
游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直接把大明的胳膊压了下去。
这雕像的头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不对。”游春说，“��一开始就没有头。”
人对比自己巨大的人形物体本就有天然的恐惧，进庙宇时，信徒第一眼也不会先跟要拜的神仙来个深情对望。这是传统，也是习惯，就像描绘神像面容的人也鲜少将各路神仙描绘得怒目而视，大多数都是悲悯而平和地低垂着眼睛，避免与香客四目而对。
他们从刚刚起只在关注着城隍庙边上的构造，没去直接观察城隍爷，因此也没发现��残缺不全的事实。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有什么不对，身后的人早就有反应了。
游春转过头去，只见那人正拿着游春递给他的硬币，相当虔诚地望向眼前被木板封上的水井，接着手指一弹，硬币翻飞，精准地穿过缝隙，直达井底。
游春回过头来，和同样窥探着阿玉山行动的大明一起望向城隍爷。
应该没事。
只是头没了。
����头没了也不是没事吧？！
大明咽了咽口水，发出了一声疑问：“把��头砍掉的人……是谁？”
无论是谁，此人都胆大包天。
在一个以风水和彩头为重的社会里，把雕像的头整个切下来，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件好事。
可能性一，原本的城隍爷口碑出了什么问题，被他的敌对党或反对者迫害了。
可能性二，如果切掉脑袋这件事不是反对者做的����那就只有可能是为了转移阵地。
现在来看，可能性二更大一些。
虽然这个地方疏于打理，但绝不是被打砸破坏过的样子，亭台楼阁大多保持着原来的样貌，没有现代科技修复过的痕迹，也就意味着，当时的断头事件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是可能性一，那么这处平台八成已经不复存在了。
但现在来看，一切更像是原住民离开后，老房子便失去了“人气”的颓败感。
游春从小便听过一种说法，说是人的存在对建筑的维持也有着相当的作用，不只是人身体力行的修复，“人”的本身，更像是一种砖瓦水泥的灵魂。
在过去，假如一栋老房子的主人不在了，那么本来能够维持数十年的水泥构造也会在几年之间倾颓，水池床架一类的陈设还会以比自然销毁快得多的进度报废，甚至于一捻就成了灰。
游春伸手触碰了一下门边的石柱。
上面本应该色彩鲜明的油墨已经风化成了灰色，稍一用力，涂层便像是墙皮一般剥落下来。
他收回手，再度向着伫立于原地的无头残骸望过去。
游春出声猜测：“所以当时……”
����“不在这里。”
身后，忽然有声音打断了他的猜测。
两人回过头去，只见刚刚还在无忧无虑抛着硬币的倒霉帅哥指着井口，把他的话继续说完。
“��不在这里。”他说，“在井下面。”
又一阵适时的风吹过来，让封着井口的木条随之摇晃了几下，发出了几声求救一般的呜咽响声。
“��在井下面？”游春眉头紧锁，又问了一遍。
那刚刚阿玉山扔钢��是干嘛？欺负劳改犯？
对方似乎读懂了他质疑中略带鄙夷的眼神，安安静静解释道：“井下有条路。”
原来刚刚要硬币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确认井下的空间。
井道是一条竖直的长圆柱形，普通的硬币落入井底，可以带来细微的回声，这声音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不易察觉，但对阿玉山来说就不一样了。
刚刚在游春和大明沉溺于城隍爷无头谜案的时候，他弹起硬币，盯着这薄薄的铁片垂直穿入木板之间的缝隙，滞空须臾，便落入了井底。
但回声并不是盘旋而来的，相反，回声被一处远离这里的通道吞没了。
这说明井下有条出口，而且还是一条相当有年头的、修缮完全的出口。
游春和大明不再绕着城隍爷打转了，凑到井边，游春打开手电筒，井底浑浊一片，视野狭小，完全看不清是否有道路。
井底散落的硬币星星点点反射着手电筒的光，几度刺得他睁不开眼。游春拧着眉闭起眼睛，把手上的手电筒关上。
阿玉山选择了用硬币来判断井底是否有路，真是最正确，且最装逼的选择。
����因为一般人做不到。
“那么。”游春问自己，“我们该怎么下去呢？”
细看院内的一切陈设，唯有这一处古井是认真维护过的。木条看似轻薄，实则相当紧密地嵌在一起，除非有专业工具，不然现在随手找个砖头凿下去，必定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五的效果。
不过好消息是，在绕着围挡转过一圈后，游春发现了一处明显可以打开的暗门。
坏消息，暗门有锁。
又是好消息，他会开锁。
大概是小学的时候，在学会那些扒手技能之前，游春便在某一节课上无师自通了开锁技巧。
其实很简单，把锁孔想象成一条路就行。
他人在里面，蒙着眼睛，看不清道路，但五感通明，剩下的路，只要摸索就够了。
游春低头看了看锁，转头问大明：“有发夹吗？”
作为一个二十岁末尾就扎上四十岁摇滚人士才有的专属发型的显老人士，大明还真的备了，他从钱包底下翻找半天，找出来了两支新的，游春接过来，叼在嘴里。
锁孔干涩，所以需要东西来润滑，有油最好，没有的话唾液也成。
叼着发夹捋直，用手指试探滋润程度如何，然后找准锁孔，开始开拓。
话虽如此，以上都是正常步骤，不带有任何颜色成分，但游春的手指捻上发夹尖端时，脑海里还是不和事宜地闪过了一些画面。
他和阿玉山的苟且行径只做到了肌肤相贴，没有任何对于内部的探索，游春自己也没有在过程中有过这样的想法，问就是当时太兴奋了，来不及想别的。
不过他是成年人，他知道同性恋该怎么做。
他们如果还会继续下去，那这种事情总有一天会尝试一下。
这可能就是男人的卑劣本性吧，所以需要手指动起来的精细化动作，最后都会让人想到那档子事。
游春变换了一次蹲姿，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嘴，转头向身后的两个人提出要求：“你们离远一点。”
专注开锁，需要屏气凝神，无关人员离远一点，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其实游春只是想让那个引发他遐想的人离远一点，毕竟风向一转，游春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又摄人心魄的麝香味，燥得慌。
大明比阿玉山先做出反应，赶忙道歉，后退一步，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倒是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迈开长腿，淡然后退。
游春重新深呼吸了一次，专心对付锁眼。
这锁虽然有些年头了，但里面并不卡顿，两次尝试之后，随着一声轻响，锁扣应声而动。
暗门打开，一股地下室专有的潮气扑面而来。
潮气涌动之间，游春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味道����那是风的味道。准确的说，是有风的潮湿地带的味道，换言之，井下确实有其他出口。
通往井底的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梯，沿着梯子到底，踩上挤了一层水汽的石板。
手电筒扫过去，游春看到了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