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我操。”大明从梯子上下来，落地就是一声感慨，“这里还挺完善的啊，跟防空洞一样！”
确实像个防空洞，游春小时候的山上有很多，没有被重点保护起来之前，他跟两个伙伴还钻进过其中几个。
拱形的通道，斑驳的墙壁，攀上人造建筑材料的青苔，地道是石板铺成的，偶有地势改变带来的积水。
����以上这一切都跟游春小时候探索过的防空洞别无二致。
但再往前走，这里便出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第69章 乌托邦（下）
防空洞，顾名思义，是战时为了防空袭而建立的庇护设施。
由于建筑大多修建于资源匮乏的年代，所以保护外界打击是第一要务，至于其他的，比如什么宜居性，或者人性化，一概没有考虑。
但这处通路不一样。
首先，这里并非直来直去的单向通道。踩着积水的石板路向前，道路很快分化成了像是蚂蚁窝一样的小路，左手边有，右手边也有。
不过在几次进小洞试探以后，游春很快摸清了这里构造的规律。
小洞����来一个不怎么吉利的比喻，就是墓穴里的旁室，而整条通道就像是墓道，墓道先建成，旁室依主墓道而建，是主墓道的附属产物。
如果石板主路有了转弯或者上坡，小房间就会暂时消失一会儿，等到地势平稳后再重新出现。
这里的小房间里并没有额外分出通路，只是偶尔有下水的水井或是通风槽位，但并没有出现迷宫一样循环往复的构造。即使他们哪一脚走错了，进错了房间，也能在发现尽头以后及时退出来，重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
漆黑潮湿的甬道，冰冷直白的手电筒光，眼前的通路被一照到底，但丝毫没有减轻人类对于封闭场所的天然恐惧。
游春举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大明紧随其后，亦步亦趋，一步都不敢比好兄弟慢，而全程没有说话的阿玉山跟在最后。
他似乎不怎么需要光线，暗金色的眼睛时不时投向没有被光线照亮的暗处，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
在这种让人瞻前顾后的地方，脚步会不自觉变慢，时间也会不自主拉长。
游春低头看手表，时间显示他们在这里行进了不到二十分钟，按照步速推算，现在走过的路应该是不到两公里，符合防空洞的正常深度。
但眼前，形势有了变化。
一处转角之后，上方开始有了相对现代化一些的楼梯，扶手塌陷，台阶缺损，但看水磨石，很明显是新中国之后才会有的产物。
“你……”游春犹豫着叫了一声大明，“你有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处地道应该不只是防空洞。
楼梯往上，道路再次进入了平台，但目光一转，几人的目光突如其来对上了一组佛龛。
比起从入口起就一直保持着低调暗色的陈设，这一处大红大紫的佛龛就像是黑暗里的一束亮光，让游春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
人眼天生就对人脸有着抓取倾向，一眼扫过去，游春正对上了佛龛中间的观音像，一种难以形容的寒意从后背攀升上来，让他的头脑嗡了一声。
他尚且还有心理准备，身后的大明是真的被吓了一跳����先是大骂了一声“操”，又因为缓过了神而对着观音像连连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得罪得罪。”
大明连做两个揖，被强光手电照着的菩萨依旧慈眉善目，无言以对。
事已至此，果然跟游春猜的一样。
游春举起手电，对着这处和刚刚明显不一样的平台扫了一圈，之后面向大明：“这里的确不是防空洞，只是装得像是个防空洞。”
这一处通路真实的作用，应该是某一部分人的居所。
普通的防空洞里也有房间，但房间数量不多，且用途明确。但这里的一楼房间密布，且大多数的目标并不那么明确。
不仅如此，很多房间有着明显的“生活”痕迹。比如明显是灶台烟道的痕迹，又比如明显是家具床脚摩擦过的缺损，甚至于一个转角中，游春还在某个房间里看到了排列整齐的蹲便池。
向右一转，他又看到了一个有小便池的空间，这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第一眼看见的是女厕所。
所以，他们现在所处的防空洞，与其说是为了躲避空袭而存在，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被拉长版的、位于地下的“家”。
客厅在中央，卧室、餐厅、书房分布于周围，小房间之间不会各自联通，为了方便居住，也不会各自安排暗道和出入口。
“但是。”游春说，“这里的‘家’在某一天对外界暴露了。”
所以出现了第二层，也就是刚刚台阶向上抵达的地方。
当然，简单一处突兀出现的台阶不足以抵消入侵者向内探索的热情，于是这里的居民又想了一个方法。
����用一些传统文化里的不可明说之物。
当你走在荒郊野岭，前方就是没人出没的禁区，但你今天幸甚至哉，就像对着平时难得一去的地方探索一番，请问，以下哪项选择会让你望而却步呢？
一，可能会随机出现的巡逻大爷；
二，随处可见的“禁止通行，违者后果自负”标语；
三，突兀地出现在原野中的佛龛。
游春举着手电绕到佛龛之后，地上还有个断了线的唱佛机。
想必，在这里没有年久失修的年代，贸然走上二楼的旅客会先忽然看到一个大红大紫的佛龛，慈悲垂目的观音先让人胆寒，忽然响起的唱佛机将让人暴起，而远处如果再忽然传来一些不可名状的脚步声或说话声，那将是彻底的魂飞魄散。
可惜，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但问题又来了，既然这里适合人生存，那现在，会不会还有人在呢？
在野外，遇见人可比遇见鬼可怕多了。
游春转头，一直跟在身后的男人就是他最放心的后盾。
阿玉山环顾四周，接着将目光投向游春，他摇摇头，说：“这里没有别人，现在没有。”
他的肯定就是保障，但游春没有马上继续向前，他不经意地再度转了一次头，目光从那人身上扫过。
这人今天状态很好，暗无天日的地道里，他更像是一只蛰伏于黑暗的野兽了。暗金色的眼睛，如同精心雕琢好一般的轮廓，还有手电筒扫过时会散发出莹润光泽的皮肤。
游春不由得想到了一个词����酒足饭饱。
他今天开心了。
尤其是跟上一次比。
回想在宝音镇的那一晚，第一次尝到荤腥的游春像是被人蒙住了脑袋，整个脑腔里只有持续不断地嗡鸣声，他不能思考，不能深究，只能凭着本能行事，技术贼烂。
但逃跑已经是当时的他能做的唯一选择了，如果不跑，他不敢想接下来要怎么被榨干。
不过，他不会一直为鱼肉的，他是会学习进步的。
比如这一次。
他对自己反将一军的手法很满意，而且他这次学会了更多的东西，比如事后安抚。
长乐城的烟花炸起了多少朵，游春记不清了，但记得在一切归于沉寂的最后，他们又恢复到了四目相对的姿态。
鬼使神差地，游春抬起头，在那人的唇上印下一吻。
这个吻与他们之前的吻相比平平无奇，没有欲盖弥彰，也没有风雨欲来，有点像是摸头安抚或者拥抱����当然这么形容他们刚干过的事情，确实有点不合适了。
嘴唇离开，游春感觉身下的人忽然像是一条炸鳞的鱼般震颤了一瞬，身体温热得发烫。
但天太黑了，没有焰火照明，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不过现在想，这应该是对他所做的很满意的意思。
“出口应该在这边。”游春徒劳地向洞穴深处指了一指，强行将脑子里的回忆赶了出去。
二层的设施比第一层新多了，除了原生的水泥甬道，不少地面还做了水磨石的护层，墙上也有了森林绿色的包边，俨然一副近现代室内建筑模样。
再往前走，这地下宫殿竟然突然热闹了起来。
身后的人适时给了一条评价：“近十年的建筑。”
依据是？
在游春投过去的询问目光里，阿玉山指向了旁边玻璃门后的一张小灵通海报。
海报已经脱色了，画面上的黑发女郎笑得灿烂，而她身后，贴着更多属于那个年代的海报。灯光转向刚刚扫过的店铺，有一瞬间，游春感觉到了这里曾经的鲜活。
不少城市里会有开在地下的商业街，地租便宜，但人流并不算稀缺，在十多年前，这种地下的繁华经济甚至还能带动本地地上经济的发展，生在那个年代的人都不陌生。
“等等。”大明忽然说，“还记不记得老詹那一句����所谓城隍爷在他梦里说的那一句。”
游春眯了眯眼睛，思维回溯，想起老詹提到的城隍爷托梦。
他说自己在送走了太姥姥之后，有一位公子模样的人来到了他的梦里，毕恭毕敬行过礼后，又问了他一句话。
����假如有一天，我建了一座风调雨顺、无偷无盗的乌托邦城市，你会愿意去生活吗？
目光投过去，亭台楼阁、屋舍俨然，他们经过的高低房间显然不只是民居，如果时间倒回到那一年，这里可能是理发店、歌舞厅、小卖部，甚至有学校、教堂和医院。
难道说，这里就是城隍爷所建的乌托邦？
第70章 那就抱着你
比第一层稍长一些的探索时间后，前方的转角处出现了一处与入口相似的井道，随后便是一条向上的梯子。
站在井底，游春闻到了属于外界的清冽气味。
看了看手表，现在正值正午，但溜进来的风察觉不到丝毫暖意，相反，还带着仿佛凛冬时下雪前的寒意。
出口没有阻挡，放眼望去能看到上面灰白色的天，不知道通向何处。
游春转头，示意大明拿北斗定位仪看看。
自从上次的宝音镇事件以后，几人已经涨了见识。离开前，他们问赵野要了一长串户外必备装备，除了当时就派上用场的对讲机外，还有不少重装徒步佬才知道的东西，现在揣在身上，一般的小打小闹难不倒他们。
如果这个出口是什么神神鬼鬼之类的未知境地����大概能预知一二。
但没想到，大明对着GPS看了半天，抬头一脸诚实道：“这就是山的另一边。”
在地下城市里蜿蜿蜒蜒前行了大概四五公里，他们居然穿过了这座不矮的山头，来到了山的另一边。
而这时，一直在队伍后方的阿玉山忽然向前迈了一步，示意他先上梯子。
阿玉山打头阵，游春在中间，大明一如既往殿后。仰头看梯子，似乎比来时那架长上不少。
游春无话，闷头踩上去，只顾着向上。几十步以后，亮光近在眼前，再一步，凌冽的风直接吹上了他的面门，让他瞬间清醒了。
这里是遗真公园的后山，向远处望，河阴市的远景尽收眼底，但一转头，他看到了伫立于原地的阿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