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夕林
他低低一笑,视线扫过周围浸泡在溶液里的脑子:“它们就是那些意识的载体。至于为什么病人在缺失一部分意识以后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因为,你就是背后最终的操控者。”
“你将自己的精神与他们链接起来,只需要花一点力气,就能让病人听从你的摆布,只可惜,治疗的病人越来越多,你变得力不从心,所以不得不尝试‘新的疗法’,通过粗暴的物理手段,把病变的部分从病人的脑子里摘除——我说的没错吧。”
短暂的死寂。
院长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让他们变得和普通人一样,并且和他们的家人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你凭什么否定我?”
池殊笑了:“你让那些人活在你所营造的虚假的美梦里,幸福?快乐?这些只是你的自我感动而已,你从来没有问过他们的想法,你就是一个剥夺别人自由意志的刽子手。”
“更何况,你现在再也无法容纳更多的意识了吧。”他的眸中带着嘲讽,“你不可能救那么多人的。”
忽然,男人癫狂地笑了起来。
平静的假象被彻底撕裂,周围器皿中的大脑开始疯狂战栗,玻璃表面出现透明的裂纹,如脆弱的冰面般蔓延,第一声细微的破裂声在空间内响起。
仿佛点燃了炸弹的引线,紧接着,架子上成排的容器纷纷炸开,透明的溶液和大脑一同流出,犹如血红的瀑布,碎片、液体、血肉,哗啦啦地滚到地上,汇聚成一片肮脏的海。
院长捂着眼睛,笑得难以遏制,肩膀颤抖,半晌,他喘着气,从喉咙的深处吐出沙哑憎恨的字句:
“那你以为你自己就可以吗?——池殊。”
池殊瞳孔微缩。
……他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男人脸上的皮肤宛如拼图般碎裂、掉落,露出另一张崭新的面孔。
惊愕之下,他忍不住倒退了半步。
在那张皮下面……竟然是他自己的脸。
但却并不是他。
池殊感到强烈的恶意与负面情绪自那张皮囊下涌出,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
晃神的瞬间,对方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他艳红的唇瓣贴近他微微颤抖的脖颈,用阴冷恶毒的语调说:
“欢迎回来,我的创造者。”
“钥匙在‘他’那里,去取吧。”
池殊被狠狠推了一把。
他身体一软,跪在地上,视野被额角流下的冷汗模糊,周围的一切都按下了静音键,他听见自己压抑的喘息声,半晌,池殊艰难地抬起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在面前的,是一扇黑色的门。
负一层,建档处的那扇门。
熟悉的恐怖气息从门后透出,青年单薄的肩膀颤抖,脖颈仿佛不堪重负地垂下,汗水沿着发丝滴落到地上。
在他的面前,是一张银色的权限卡。
他用颤抖的指尖将它拾起,扶着墙壁起身,打开了那扇门。
池殊来不及反应,门出现一丝的缝隙的瞬间,一条黑雾就从里面猛地涌出,卷上他的身体,把他直接拖了进去。
第149章
黑色的雾气凝聚成实体, 缠绕住青年的手脚,它们剥开他外套扣得一丝不苟的纽扣,手腕、领口、腰际, 柔软的束带被拆开,它们的动作迫切又不得不轻柔, 如同拆开一件礼物。
池殊上身被脱得只剩一件单薄的短袖。
黑雾贴上他裸露的皮肤,探进袖口与衣摆, 犹如一条条灵活的游蛇, 不由分说地绞住他的身体, 凭借着本能往热源去钻,它们仿佛知晓这个人类的脆弱,总能在池殊感到疼痛前收住力道, 不疾不徐地游移着。
陌生而冰冷的触感令池殊脊柱发麻。
那些黑雾束缚得并不牢, 他甚至可以艰难地行动, 但他并没有选择那么做, 池殊深知,猎物垂死的挣扎会让捕猎者更加兴奋。
雾气犹如人灵活的手指, 一寸寸抚摸过他的皮肤,过分亲密的触碰让池殊感到难受,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 刚张口, 就被一团雾气堵住了柔软的唇舌,对方似乎对他的这个部位格外感兴趣, 缓慢而细腻地揉捏着, 青年淡色的唇一点点变得红润,饱满的唇珠被印下弧度。
池殊从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出来……我……我想见你……”
他的嗓音艰涩而哑,配上恰当好处的央求的语调, 犹如猫垫在人的心尖狠狠挠了一下。
黑雾颤抖,摩挲着他身体的手指忍不住用力了几分。
片刻的沉寂后,一道影子自黑雾间浮现、凝实,逐渐变得清晰。
[混乱]站在距离他不到五步的地方。
他有着不同于之前几位神格的漆黑的发丝,白银般透着贵金属色泽的虹膜,面容犹如古希腊的雕塑般深邃而冷峻,此刻那双眼睛正静静凝视着他。
雾气从他的身上逸散出来,凝成黑色的长袍。对方只是站在那里,强烈而恐怖的压迫感便席卷而来,让池殊几近窒息。
混乱苍白的脖颈间带着一个黑色的颈环,牢牢束缚住那一圈皮肤,颈环的最中央,吊着银色的、亮晶晶的东西。
目光接触到它的瞬间,池殊什么也顾不上,踉踉跄跄地朝他扑去。
缠在他身上的黑雾陡然绞紧,强硬的力道传来,青年的脊背因牵拉被迫陷下一道弧度,犹如绷紧的弓弦。
池殊的手指触碰到男人的胸口,手指攥住对方的衣领,脱力般喘着气。
混乱垂下眼,视线在青年裸露出的那截雪白的后颈游离,对方此刻狼狈得宛如穷途末路的羔羊,漂亮,脆弱,不堪一击。
发自本能地,他想朝人类的脖颈一口咬下。
池殊的手猛地抓上他的颈圈。
男人微微挑眉,身体顺着对方的动作往下压了压,人类的体温在他的皮肤表面游离、流窜,他几近贪婪地攫取着,缠绕在青年身上的触手愈发躁动不安。
极力压下身体涌起的奇怪的感觉,池殊一把勾住了颈圈中央吊着的东西。
那一刻,系统冷漠的提示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恭喜玩家获得[院长的“钥匙”]!】
【副本主线任务已完成,恭喜玩家通关游戏,正在对玩家进行传送……】
【传送系统加载中……】
池殊的世界陷入黑暗。
他能感到男人阴冷强烈的气息依旧存在于他的身旁,但他的视野与存在却被单方面地屏蔽,仿佛丢进了无尽的深海海底,窒息沿着气管一点点爬上来。
【……】
【……】
【加载失败。】
【正在重试,请玩家稍——】
系统音戛然而止。
池殊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与心跳。
依旧是黑暗。
但他没有等待太久。
终于——
一道平静的、熟悉的嗓音贴着他的耳根响起:
“记忆U盘已载入。传输接口建立中。”
“建立成功。”
“呵……”
“恭喜我走到这一步。”
是池殊自己的声音。
那一瞬间,周围的黑暗变成无数方形的网格,从顶端开始,轰然碎裂,刺白的光线重新铺满他的视野,紧接着,是大量陌生而熟悉的记忆。
它们铺天盖地,如疯狂的潮水般顷刻将他吞没。
******
池殊的意识被放进了一个新的身体。
是他自己的身体,但比现在他更小,镜子里,踩着板凳的孩子在水槽边认真地洗漱,他鸦色的发丝被水打得湿淋淋的,同样湿漉的睫毛显得格外的细密而长,浅茶色的眼睛剔透得如同琉璃。
那时的他还不叫池殊。
一个自出生就被遗弃的孩子,是不配拥有自己的姓名的。
九岁时,他被Z市一户有名的富豪从孤儿院带走,那个男人姓闵,中年丧偶,孩子早夭,决定领养一个孩子作为继承人。男人一眼就挑中了在一堆灰头土脸的孩子间格外亮眼的他,办理好手续,把他给带了回来。
住进闵家的第一个月,他享受到了和过去天差地别的人生。
干净的饭菜和水,体面的衣物,每天都可以用热水洗澡,睡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拥有成箱的玩具,以及来自“父亲”无微不至的关注与爱。
但男人总是把他关在家里,不让他上学,也禁止他接触外界,他没有同龄朋友,房间里没有一本书,只有一大箱一大箱精致的衣服和玩具。
他养着他,如同豢养一只金丝雀。
某天,男人去了公司,他在花园里散步,透过后门栏杆的缝隙,他看到一个向他行乞的乞丐,他给了对方面包和矿泉水,乞丐狼吞虎咽地吃完后,对他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家地下室里藏着秘密。
几天后,他找到了机会,偷出钥匙,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的门。
手电筒惨白的光线里,他沿着没有扶手的楼梯一步步往下走,越往下,上方的光亮就越遥远,直到完全看不见,无边的黑暗中,只剩下他手里微弱的光源。
走下最后一节阶梯后,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摔得很惨,回头照过去,看到了一根灰色的骨头。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是小孩子的腿骨。
越恐惧,他就越忍不住往地下室的深处走,他找到了很多小号的衣物,还有内裤,男孩喜欢的变形金刚与小汽车,它们七零八落地丢弃在无人问津的地下,宛如一具具拼不回来的骸骨。
地下室离大门很近,他听见了男人汽车引擎震动的声音。
他连滚带爬地沿着高度将近他膝盖的楼梯爬上来,手忙脚乱地关上门,把钥匙藏回男人的房间,刚出来,就撞上了男人。
对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附近,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将他抱到自己的大腿上,用蘸着酒精的棉签去擦拭他额头上的伤口。
很疼。
“为什么会受伤?”
“在花园玩的时候摔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