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黯宿
姜越按住对方的肩:
“别打岔。”
段星恒发出一个鼻音,双眼满足地眯起,直到被姜越捏住了下颌才恢复了正色:
“我的生父,”他很显然很不情愿提起这个单词:
“他之所以选择了霍夫曼,不仅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女儿认定的金龟婿,还因为这个人几乎没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容易被操控。”
说到这里,段星恒眼里闪过一丝讽刺:
“可惜他看走了眼,霍夫曼的野心只是生在了别的地方。”
有流言称,早在上一个赛季结束前,霍夫曼就与银蛇谈过合作。但自从他的绯闻事件发酵过后,这些流言很快被澄清了,而他转会的消息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在这个赛季,霍夫曼依然为梅特勒车队效力。而银蛇现在的二号车手则是从同属于银蛇集团的二队提拔上来的年轻车手,因为对方在新赛季第一场比赛中老实本分地做一号车手戴维斯的僚机,所以姜越对其印象不算太深。
“至于加文·博伊德,你可能并不了解,但他的朋友戴维斯你应该很熟悉。”
姜越一怔,原来如此。戴维斯跟段星恒在赛道上不对付,以及银蛇在段星恒退役前各种下绊子,背后也一定有这个加文在动手脚。
“我不明白……”
姜越皱眉,“如果银蛇只想要胜利,你才是最好的车手人选。”
“不,”段星恒的目光有些冷酷:
“这其中,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目的行事。我只能确定博伊德想控制银蛇更多的股份,为此他必须要把另一个投资人挤下台,而我是他最大的阻碍。”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并不能确定他和我生父合作的筹码是什么。但至少从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尽可能地掌控比赛的局势。”
姜越不说话了。
尽管他对这个事实早有猜测,可当一切都摆在他的面前,他才彻底理解段星恒一直闭口不谈的原因,也理解了段星恒突兀的退出是为了什么。
姜越低头沉思了许久,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一只手臂环抱住,抬眼,对上了段星恒担忧的目光。
他一愣,随后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感谢你对我坦诚。”
一切的怀疑得到了证实,而现实也的确残酷,但姜越并不觉得有什么因此改变。
正如同他所说,他追寻的一切都由自己赋予意义。
他垂下眼:
“我知道我的战场在哪里,不管我的对手目的是什么,不管他们背后是什么人——”
姜越顿了顿,随后像是完成一个坚定的承诺:
“我会尽全力赢。”
段星恒一怔,随后伸手,抚摸着姜越的脸侧,与他鼻尖相触:
“这就足够了。”
他眼里只剩下姜越的倒影:
“尽管去夺取属于你的一切,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第86章 正赛前夕
早在在新赛季的车手阵容公布之际, 就有许多网友对今年的赛况做出了预测。
部分网友认为段星恒离开后,比赛会增添更多意想不到的悬念;但也有网友在关注了上赛季末的比赛之后发表了消极观点,认为段星恒的离开对整体局面不会造成太大的改变, 只不过统治冠军的人由段星恒转换成了戴维斯。
然而事实的发展超乎了大多数人的预料。
首先是失去了艾伯特的银蛇, 尽管领队信誓旦旦地在发布会中保证人员变动并不会对车队造成太多影响,而在冬测时银蛇的表现也一如既往,然而随着在后续的比赛中, 银蛇的表现每况愈下,难免造成了接连不断的争议。
新车性能肉眼可见地下滑, 新兵上任的二号车手难堪重任,这两个致命的要素让连续几年独占鳌头的银蛇在赛季初期就错失了三个分站冠军。
而恩佐车队的车迷终于迎来了他们的春天。在银蛇屡次发挥失常的情况下, 恩佐抓住了至关重要的时机, 而亨特也终于登上了久别重逢的冠军领奖台。
梅特勒依然是棘手的对手, 与上赛季的区别在于二号车手霍夫曼的状态, 他似乎仍然受到绯闻事件的影响, 在赛道上失误不断, 甚至连续两次次分站比赛都掉出了积分区开外, 这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状况,也导致梅特勒车队在赛季初的积分排行榜上的名次异常靠后。
但如果让车迷们选出这赛季表现最出乎意料的车队, 想必奥斯顿一定能拔得头筹。
谁能想到这个近二十年的成绩都平平无奇的车队, 在赛季初短短五个分站大奖赛中, 竟然就拿到了两次领奖台。
姜越。
这个名字早在上个赛季初就突然频繁的出现在大众视野中,在短短一个赛季中展现出令人惊叹的天赋。不但稳定突破积分区, 还屡次将难以战胜的对手斩于马下, 他无疑将那台奥斯顿赛车的上限提升到了极致,而上一位突破性能枷锁在比赛中创造奇迹的,还是六年前的段星恒。
在任何一项竞技比赛中, 最惹眼的往往都是名次前茅的运动员。所以尽管在许多职业评论员的分析中,姜越的成长速度是断层的,并且极大受到了赛车的限制,但直到姜越真正拿下了这赛季第一个领奖台,他才终于成为了普罗大众眼中公认的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一时间,姜越身上的关注度呈指数增长。
伴随增长的自然也有压力。但姜越太忙了,他的日程表被严丝合缝地塞满,手机彻底变成了单纯的通讯工具,连随手浏览网页的空隙时间都只能勉强挤出来。
而段星恒也不遑多让,他早在去年收到一支知名厂队的邀请,作为积分注册车手参加这个赛季WRC组的比赛。伤势痊愈后,他又继续投入了训练、参与赛车改装和比赛。同时,他还要在EMBA课程和股东会议之间斡旋。
距离上次两人见面,已经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时间飞逝,转眼间,姜越重生后的第二次主场比赛即将来临。
不巧的是,这对于姜越而言异常特殊的比赛日正好与WRC克罗地亚站的时间撞在了一起。
他在周六排位赛结束后的夜晚,再次坐在了魔都赛车场的主看台上。
他还是坐在原来那个位置,对面是已经熄灭的led屏和颁奖台,手机屏幕里正在播放WRC克罗地亚站第一赛段的回放。
自从舅舅离世后,姜越对WRC赛事的关注减少了许多。也就是段星恒开始参赛的这一赛季,他会尽量抽空去现场观看比赛。
他快速拉动进度条,段星恒戴着头盔的侧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的表情很冷淡,头盔之下只露出灰蓝色双眼和高挺的鼻梁。而他身侧的领航员则注意到了镜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个赛段段星恒完成得意料之中地漂亮,即使更换了赛道,他也依然得心应手。赛后采访的同时,姜越余光瞥见兴趣推荐栏里一连串的视频。其中有一个视频的封面上,段星恒西装笔挺,他站在黑色背景板前,怀里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小银人奖杯。
那是三年前段星恒拿下劳伦斯年度最佳男运动员时颁奖录像。
这个奖项对于连续夺得六次世界冠军的段星恒来说绝对是实至名归。
那时候的姜越坐在电视机前,他记得屏幕上接连播放各个获得提名的运动员影片,随后定格在段星恒举起冠军奖杯的半身照上,主持人咬字清晰地念出那个对他而言相对陌生的名字,随后段星恒在热烈的掌声中起身走上台,接过主持人手里的奖杯发表获奖感言。
每次他远远的站在台下,站在人群中仰视着那个耀眼的人,年幼时便植根于心中的执念就会再度疯长。
尽管当段星恒走下台面对他时,脸上的疏远和不近人情便会立刻褪去,他会变回那个体贴的兄长拥抱他,跟他说全世界只有他一人知道的事,而现在他们更是亲密的爱人。可姜越却如此清晰地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尽管他在后面拼命的追,可却总情不自禁感到惶恐。
其实姜越因为上个赛季的出色表现,以及一级方程式比赛的商业性质,他在去年年末经过投票获得了劳伦斯最佳新人奖的提名。他是首个获得这个奖项提名的C国车手,无论是相对于国人,还是他自己而言,都已经是莫大的荣誉。但姜越心知肚明的是,对比起其他同样获得提名的其它体育领域的世界冠军们,他的成绩还远远不够格。
看台上风很大,比赛回放已经播完,屏幕的微光彻底熄灭,周遭又陷入了昏暗中。
隔着一整条赛道的距离,灯光将他正对面的颁奖台照亮。姜越抬头,望向那个方向,一时有些出神。
掌心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刚刚熄屏的屏幕再度亮起来。姜越接通,段星恒的声音跨越了大半个地球,在他耳边响起:
“小越?”
“嗯。”
姜越强行打起精神,回应道。
“怎么了?”
段星恒的声音透露出关切:
“你听上去好像不太开心。”
姜越愣了愣,他不知道段星恒是如何隔着电话线,从一个短促的音节听出这个结论的。
“没……我挺好的。”
段星恒沉默了片刻,声音又更柔软了一些:
“等这场比赛结束,我就回去待在你身边,哪里也去。”
姜越听完轻笑一声,这样的话莫名有些耳熟,很像他在车手学院的时候同期的队友哄她的异地恋女友。
段星恒好像放松了一些,难得的有些话多起来。
“我在这边街道上的精品店里,竟然看到了一只小鲨鱼。”
姜越又愣了,直到他听见段星恒继续道:
“就是跟你送我的一模一样,只是肚子上有一个蝴蝶结。我真的很想要。”
“然后呢?你买下了吗?”
段星恒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一个分享欲很强的人,他为数不多的分享欲也许都给了姜越,尽管如此,这样的段星恒在姜越看来也有一些反常。
“不。”段星恒失落地说,“在付款的时候,一个小女孩也看中了我手里的小鲨鱼,但店员说店里只有最后一个了。
“最后你让给她了?”
姜越问道。
“嗯。”段星恒说,
姜越感受到段星恒是真情实感地沮丧,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
“你还想要一只吗?我想办法再给你买一只。”
“我只是太想你了。”
段星恒说。
他靠在酒店的沙发上,把怀里那只已经有些磨损的鲨鱼玩偶抱在怀里:
“我记得这是我20岁的生日礼物,已经7年了,每次比赛我都把它带在身边。”
他顿了顿,
“我还记得刚转入银蛇的那段时间,其实我远没有表现的那样轻松。甚至,最开始的那段时间,每到比赛日我就会有些失眠。”
姜越在电话那头沉默地听着,他第一次听段星恒提起这些,他以为这个在众人看来不可一世的男人从不会受情绪和压力所困。很多人认定他是生而为赢的天才,姜越只知道他比任何人努力,比任何人都对自己苛刻,却从未想过他也会在比赛前失眠。
段星恒继续道:
“严重的时候,我干脆不睡了,如果有模拟器在身边,我就把小鲨鱼抱在怀里,然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熟悉第二天比赛的赛道。如果没有,我就闭上眼睛,想象我正在驾驶自己的赛车。
“我反复回顾每一个发卡弯、每一个连续弯,每一条大直道。随后,这一切都变得具象化起来。我白日里经历过的一切,每一个关键点,有时会是弯道末尾广告牌上的logo,有时是草坪上的一块突起,这些细节会刻在我的脑海里,引起我身体本能的运作。什么时候上油,选择怎样的入弯路线,怎样才会变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