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海筠
但很少有人会特意提及,他并非年少成名。
与许多十四五岁便惊艳联盟、十八九岁便已站上世界之巅的天才少年不同,许洄真正在职业赛场上崭露头角,第一次亲手触碰到世界赛冠军奖杯,是他二十一岁那一年。
而在每一个电竞选手公认的黄金年龄,在那个本该最锋芒毕露、最肆意妄为的十八岁,单从荣誉上来看,许洄甚至称得上是籍籍无名的。
他和他所在的Return战队,彼时正艰难地在次级联赛的泥沼中挣扎,为了一个通往最高舞台的珍贵席位而拼尽全力。
这其实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后来有无数粉丝在考古时,翻出那段时间模糊的比赛录像,看着屏幕上那个操作已然犀利、意识已然出众、却总是独木难支的青涩身影,都会感到匪夷所思——为什么后来强大如斯的Drift,和他手里那支最终统治了联盟的Return战队,曾经会狼狈到这种地步?会在一个次级联赛的席位赛里挣扎得如此艰难?
而说到底,一切的开始,都是那场与VEX的席位赛。
那是一场打满的BO7。最终比分定格在3:4。
Return输了,而且输得极其憋屈,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
许洄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一片混乱的嗡鸣声中,机械地摘下耳机,从灯光炽热的舞台走上昏暗的后台的,毕竟,从来没有人在乎第二名如何退场。
他只是回过头,看着舞台中央的VEX队员沐浴着漫天飞舞的金色雨丝,一行人激动地拥抱、呐喊,捧起那座象征着晋级资格的奖杯。
那一刻他心里当然是难过的,巨大的失落感和不甘几乎要将人淹没。
但与此同时,许洄也绝对不缺乏从头再来的勇气。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还有机会,明年再来过。他还年轻,Return也还有时间。
而在嘈杂混乱的退场通道里,人流裹挟着失意的他们和得意的VEX队员不可避免地交汇。和他早有恩怨的周骁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到许洄走近时,侧身挡住了他的去路。
周骁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胜利者傲慢与某种下作兴奋的笑容,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额角,衬得眼神亮得有些不正常。
他几乎是贴在了许洄身边,并且在说话时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一个人能听清。
“喂,Drift。”周骁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亲昵和嘲弄,“今天打得不错啊,可惜,我说过你一定会输的。”
许洄当时心情极差,懒得理会这种低级的挑衅,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绕开他继续走。
周骁却像是被他不屑的态度刺激到了,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恶意和放肆,他伸手拉住许洄,掏出手机动作夸张地解锁,几乎是将屏幕怼到许洄眼前,逼迫他停下了脚步。
那上面是一个色彩俗艳、充斥着各种数字和赔率的网站界面,刺目的红色粗体数字显示着一笔惊人的盈利。
“看见了吗?”周骁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扭曲的快意而微微发颤,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许洄脸上,“托你的福……哦不,是托你们队某些人的福,老子赚翻了!真TM谢谢啊!”
他刻意加重了“某些人”三个字,目光像毒蛇一样阴冷又得意地扫过许洄瞬间苍白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些尚且懵懂不知的Return队员们。
原本冷静的许洄呼吸猛的一滞,耳边传来“嗡”的一声巨响。
周骁后面还说了什么污言秽语,他一个字都没听清,应该说,世界的声音在他耳边都瞬间被抽离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又沉重地撞击着肋骨的巨大杂音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许洄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周骁这话意味着什么,那个网站意味着什么,他瞬间就明白了。
所以,是假的?
他拼尽全力并且认真对待的这场比赛……从头到尾,可能都是一场被操纵的、肮脏的戏码?
周骁拍了拍他的肩,收回手机,压低声音戏谑道:“你以为VEX为什么不去买正式联赛的席位?你以为只有我在做这种事?打得好又怎样,初出茅庐的小兔崽子,想在这里有一席之地,你还有得混呢。”
男人带着放肆的笑声和他的冠军奖杯离开。
回到基地的大巴车上,许洄一路无话。
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他心里五味杂陈。
最初那阵剧烈的冲击和恶心感慢慢平复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刺骨的冰冷和怀疑。
刚才那七场比赛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被复盘。没错,仔细想想,VEX对他们的研究和针对精准得可怕,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战术分析的范畴,好像有人提前把他们的底牌,完整地、摊开地放在了对手面前一样。
那些被他最初归结为状态不佳、压力过大、对手超常发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都指向了一个可能。
周骁说的是真的。
那张因贪婪和得意而扭曲的脸再次浮现在许洄眼前。
周骁是个赌狗,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不敢、也没有资本把那么大的筹码压上桌。
所以,那份把握从何而来?
是谁做了这件事?是谁在打假赛?
除了Return,还有哪些战队?
一个人,还是,所有人?
许洄闭上了眼。浓密的睫毛垂下细微的阴影,一种无声的冷意从心口缓慢扩散开来。他靠在冰冷的玻璃车窗上,试图用那点凉意压下翻涌的思绪。
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失望笼罩了他。
曾几何时,他也是家里那个最听话省心的小孩。成绩单优越漂亮,早熟聪慧,完美的人生轨迹清晰得仿佛一眼能望到头。
直到他点进了幻域的客户端,锁下了第一个打野角色,看完了FEL建立初期的第一场世界赛。
那一刻,许洄就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他原本循规蹈矩的生命里出现了有关电子竞技的热血与叛逆,瞬间燎原,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许洄瞒着父母从网上找到青训营的报名表,然后几乎是孩子气、却又再认真不过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规划好了一条全新的路:十六岁以青训状元身份登场,十七岁横扫中国赛区拿下第一个冠军,十八岁……十八岁身披国旗,站在世界赛的舞台中央,让金色的雨为他而落。
他要在这个游戏里刻下自己的痕迹,推开布满荣誉的众神殿,让所有后来者都为他匍匐。
他如此笃信这个游戏的公平,如此渴望以纯粹的实力赢得一切。他热爱博弈时的电光石火,沉迷于团队协作的默契无间,他以为电子竞技的魅力就在于意气风发,坚定不移。
至于钱与名,利与弊,不过都是浮云。
……可惜。
可惜。
/
车停在了基地边上的小饭馆里。
原本准备的庆功宴没用上,但严柯还是给累了一天的成员们准备了宵夜。其他人的心情也稍微调整了过来,将这场失败暂且搁置在一边。
确实,他们只是输了一场普通的席位赛而已。这个赛季没有淋到金雨,还有下一季,能洗刷失败耻辱的,永远只有新的成功。可就在这样循环往复的胜与负里,最好的时光,也就消磨过去了。
严柯默许了这群少年借酒消愁。一瓶瓶高度数的酒精被胡乱地撬开,咕嘟咽下酒精的声音在话语间显得格外清晰。
许洄坐在角落,记不清自己灌了多少。他喝得很快,却很安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和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显露出他可能有些醉了。
这是许洄人生第一次喝这么多酒,却不知道有没有消掉愁。
有人过来含糊地劝他少喝点,最后却被冷淡的眼神逼退,后来严柯叹了口气,对其他人摆摆手:“让他喝吧,他心里不舒服。”
可许洄不是不舒服,他只觉得厌烦。
厌烦这里的每一个人。
等到其他人都醉意朦胧、被搀扶着送上大巴的时候,许洄才站起身。他推开旁人意图搀扶的手,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分外明显的疏离:“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别跟着我。”
他看起来很正常,没有醉,严柯没想那么多,应了一声就去拖倒在地上的Poppet。
夜风扑面,带着初夏的微潮,他沿着平稳的大道往回走,拉上兜帽一言不发。
银灰色的发丝垂落,遮住部分视线。酒精的后劲让脚步有些虚浮,四肢都被酸楚浸泡成轻飘飘的一点。世界在他眼前轻微地晃动,他眯了眯眼,试图聚焦,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凌乱的发尾从他眼前擦过,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默默跟在他身后的陆让紧紧搂住了许洄,他抬手扣住许洄的手臂,帮忙稳住了他的重心。
然后许洄听见他急促的声音:“你怎么了?还好吗?为什么脸色这么差?我就知道你应该喝醉了……哪里不舒服?还能站得稳吗?”
许洄没说话,只是定定垂下眼睫,看着陆让写满无措的表情。
然后他静默三秒。闭了闭眼睛,把自己的手从陆让怀里抽了出来,略带沙哑的开了口:
“抱歉,但是,现在可以请你不要碰我吗?”
许洄低声又克制地说道:
“真的……很烦啊。”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洄哥想说的:我很烦,麻烦离我远一点。
让让听到的:你好烦。
()
第20章 烟花
陆让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他原本下意识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触碰什么的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泄露出一丝无措,最终却还是徒然地、轻轻地垂落回身侧。
昏暗的光线下,陆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仿佛试图辩解或道歉,却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然后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
许洄其实没想过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以陆让那点火就炸、骄傲又倔强的脾气,面对这样的拒绝,不应该立刻反唇相讥几句更难听的,然后头也不回地、怒气冲冲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吗?
现在这种……像是做了天大的错事、仿佛下一秒眼眶就要红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再惹恼他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这真的是会出现在陆让身上的表情吗?就只是因为自己一句没过脑子的重话?
许洄的头很疼,胃里翻搅着的酒精灼烧感更是让他难受得蹙紧眉头。他心烦意乱,疲惫不堪,暂时不想看到任何与Return、与刚才那场糟心比赛有关的人。
所以他偏过脸,试图把话说得更清楚、也更过分一些。
“你……”
“……我陪你在路边休息一会儿后再走,行么?”
意料之外的,陆让竟然打断了许洄的话。
他有些仓惶地低下头躲避了许洄的视线,想了想,才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我没有别的想法……但你看起来不太好。”
许洄所有到了嘴边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