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海筠
他甚至在心里无奈地、近乎自嘲地笑了笑,心说这算什么?自己心情最低落、最糟糕的时候,偏偏遇上了难得圣母心发作、脾气好得不像话的陆让?
路边的长椅冰凉,空无一人。许洄慢吞吞地坐下,身体有些脱力,手下意识地紧紧按在胃部,试图缓解那里一阵阵翻涌不休的灼痛和恶心感。
陆让立马退后两步,很快地转身离开。
许洄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把脸埋进掌心,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以后该怎么做。最好的做法应该是拿着合同立刻转会,可今年年初严柯才和他续过约,虽然他不至于傻到把自己的卖身契就这么交出去,但作为Return这个小破俱乐部稍微有点人气的明星选手,他也结结实实按最高规格的预约合同,满打满算地签了三年。
Return合同的解约条件并不宽泛,费用在整个联盟都算高昂,许洄刚刚踏入职业赛场,出门打职业的时候身上带的钱也没比陆让多到哪去,就算父母和他说有问题一定要回家说,他也没办法开这个口。
比赛是他执意要打的,破坏了他们对于自己未来的期待,许洄已经很抱歉了,不想再把这么一大笔钱压在父母身上。
……那也太不是人了。
现在好像只有一条路能走,就是找到Return队伍里那个操纵比赛胜负甚至以此靠赌/博盈利的人,走联盟的途径进行和平解约。
可问题是……这些事,联盟真的不知道吗?
次级联赛已然如此,那FEL的赛场内里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他所期盼的、为之付出一切的世界赛冠军,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真实可触的荣耀桂冠,还是另一场在漫天金色雨丝下上演的、更为荒诞盛大的戏梦?
事已至此,最好的选择,其实是就这样在Return待够三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继续在席位赛混日子,说不定那些人看他配合,还能令他像周骁一样大赚一笔。
然后合约期满,是继续在这个泥坑里腐烂也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家继续自己的人生也好,一切的一切,都和许洄没有关系了。
想到这里,许洄没忍住,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然后他听到了不远处自动贩卖机“咚”的一声闷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去而复返,一道小心翼翼的阴影重新笼罩下来,落在许洄低垂的视野里。
陆让几乎是在许洄面前半跪下来,急切地拧开手里刚买的水溶C的瓶盖,将瓶口递到许洄唇畔后乖乖停下。
“……怎么会这么难受啊。”他没忍住,低声问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真实的焦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洄竟然觉得陆让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沙哑,甚至称得上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是错觉吗?
他不知道的是,陆让已经观察过他很久。
陆让知道许洄训练或者在赛场上的时候背会挺得笔直,带着独属于他的有些青涩的高傲,而休息时又会懒洋洋地把自己塞进椅背里说说笑笑,显现出像猫一样的矜持的慵懒……在他的观察范围内许洄有很多种模样,却唯独不会像现在这样,曲起身体将自己安静地塞在路边,神色被宽大的兜帽挡住,只能看出一点狼狈的疲倦与难受。
许洄从来不是输了一场比赛就没办法接受的人,所以陆让不敢猜许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有点无力。
没办法帮上忙的无力……不可以再靠近的无力。
许洄缓缓掀起眼皮,视线落在自己眼前那双手上。
他发现陆让的手,竟然在发抖。
一个在赛场上可以准确无误按出技能,误差不会超过半毫秒的职业选手的手,此刻居然正在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着。
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为什么会这样?
是心虚吗?
还是……只是因为看到自己这样,而在难过?
所以,赛场上,到底又是谁为了赌局押上了胜利,甚至自己的尊严?
许洄不知道。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陆让。
那打假赛的人会是Night和Koi吗?这两个人进基地前甚至还总骑着改装摩托车在现在这条路上呼啸而过,是所有人眼里最不值得信赖的小混混,好像未来只能被塞进某个流水线,日复一日地过着同样的生活。
或者Poppet?那个看起来毫无存在感、只关心下一顿吃什么的小个子。许洄知道他总在月尾默默将钱全部转给某个未知的账户,有时候钱不够,整个队的人都会被他借个遍。
许洄发现自己一个都确认不了。
他没法怀疑他们。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比酒精更甚。他接过陆让手里的瓶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冰凉而微颤的手指。
“谢谢。”许洄哑声道。沉默了片刻,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抱歉。”
“我不是冲你,”许洄轻声说,“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现在这份恨意和失望,究竟该对谁。
陆让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却放得极轻极缓:“我知道,没关系。是我太没分寸感,以后……不会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执拗地、深深地望进许洄的眼底,一字一句,如同立誓般清晰地说道:“许洄,我们还会赢的。我发誓,我和你,一定会有冠军的。”
许洄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笑了笑,说:“那,借你吉言。”
他移开视线,目光越过陆让暗红色的发顶,投向远处漆黑沉寂的夜空。
正在此时,一束锐利的光划破黑暗,呼啸着升腾至最高点,轰然绽放。
城市预定的烟花秀准时开始了,但坐在这僻静的角落,只能窥见那盛大辉煌的一角。
鲜亮绚烂的烟花接二连三地漂浮上空,闪烁,碎裂,化作晶莹夺目的光点,如同短暂却炫目的金色雨滴,纷纷扬扬地洒落,照亮了一小片天际。
明明灭灭的光影投在许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却脆弱的轮廓。他看得很认真,许久,又忽然转过了头,看向依旧半跪在身前的陆让。
烟火在他灰色的眼眸中燃烧、跳跃,映出一片璀璨却冰冷的烈焰。陆让怔怔地望着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陆让听见许洄很轻很轻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不解和困惑:
“陆让,”他问,“你为什么哭了?”
陆让没法回答,只有瞳孔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不断地滚落。许洄沉默地看着他流泪的样子,看了半晌,终是无奈地抬起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扣住他的下颌,替他擦去那不断涌出的、温热的湿意。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哭。”许洄笑了笑,说:“也因为比赛没有赢吗?没关系,我答应你,明年我们会拿冠军的。”
他像是在安慰陆让,又像是在对自己许诺。
不必再哭了。
那些看不清的前路,辨不明的真相,就让我一个人走过去就好。
只要再努力一点,再优秀一点,我总会赢的。
没有谁需要为此负责,也没有谁……必须分担我的痛苦。
可是,他却听见陆让用极其压抑的、破碎的气音,一字一字地祈求道:
“许洄,你不要这样,不要……这么难过。”
奇怪,我没有很难过吧?
许洄这么想着,有些茫然地收回了替陆让擦拭眼泪的手。然后他低下头,默然地就着陆让刚才递过来的姿势,喝了一口手里的饮料。
冰凉的液体涌入喉咙,预期的清冽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咸涩的、混合着泪水的味道,沉重地压在舌根,蔓延开难以言喻的苦涩。
……饮料是咸的么?
怎么会这么苦。
许洄的十八岁,竟然是这个味道。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亲亲][鼓掌]
第21章 疏导
“可以上场了哦。”
工作人员的提醒声在走廊尽头响起,打断了许洄的思绪。
他低头轻轻笑了笑,拎起外设包,和陆续起身的队友们一起推开休息室的门,穿过略显狭窄的通道朝舞台方向走去。
想了想,他又不疾不徐地放缓脚步,让自己落在队伍末尾,恰好与同样不急着往前走的陆让并肩。
走廊里的光线不算明亮,恰如其分地勾勒出身边少年人清晰利落的侧脸轮廓。许洄本来想和陆让聊会天,结果还没开口,身旁的人却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忽然微微侧过了头。
陆让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流几乎拂过许洄的耳廓:
“……你,”陆让的视线飞快地在脸上扫过,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一错不差地盯回前方的路,“刚才一直坐着不动,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有点紧张?”
他问得小心,语气还有些遮遮掩掩,竭力想让自己这句话看起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伪装得实在不是很好。
许洄脚步未停,却微微侧身,将目光落在陆让强作镇定的侧脸上。
陆让被看得有点尴尬,有点后悔地抿紧了唇,指尖微微攥紧了胸前外设包的系带,垂下头不说话了。
恍惚间,许洄记忆中为他流泪的那个少年,和眼前这个带着别扭关心的陆让,有了一瞬间微妙的重合。
许洄忽然勾起唇角,眼睫微弯,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然后,他十分坦然又干脆地承认道:“嗯,是有点。”
“没事就好……什么?”
陆让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直白到甚至近乎有点脆弱的答案,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了一下。他猛地掀起眼,连脚步都乱了半拍,声音里透出几分无措的真挚,“那、那怎么办?要怎么……怎么做你才能好一点?”
许洄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头那一点有些微妙的情绪忽然生出了几分恶趣味。
于是他学着陆让的样子,也微微把脸凑近了些,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狭窄的距离,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气声,轻声道:
“不知道诶,感觉有点难办……要不,你试试哄我一下?”
哄……哄谁?!
陆让差点被许洄语出惊人的话吓晕过去。
但看着余光里眼中噙笑的许洄的表情,他的思绪又彻底罢工,再也不动。徒留乱发中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和发尾一样的绯红,甚至还大有即将迅速蔓延到脖颈之势,连带着侧颈的线条都绷紧了。
陆让这辈子就没向谁低过头,哄人更是无稽之谈。许洄冷不丁这么一说,纵使他满心都想顺着对方的意,嘴巴也像是被黏住了一般,半天想不出一句软话来。
他身体僵了僵,片刻后只能缓缓吐了口气,带着几分歉疚,艰难道:“可我……不太会。你等等,我帮你问一下Poppet!”
说完,陆让就迅速加快了脚步,可他还没往前走出几步,就听见许洄轻轻叹了口气,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轻轻垂下眼帘,慢慢道:“可我不想告诉别人……会被笑话的吧,好紧张。”
陆让愣在原地,片刻后,抬起手有些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觉得自己真是太废物了。
哄一下人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