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3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容峥年逾半百,两鬓微白,身材依旧挺拔,焦虑和烦躁却溢于言表,在媒体和话筒前总是粉饰完美的外形如今也崩出几道裂痕,目光狐疑的打量我俩:“这位是?”

“我——”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狠掐了一把虞百禁的大腿。

“晚晴的同学。当时一起在S国做交换生。”我替他解说道。

容峥点了点头,面上仍保留着那份狐疑,看他的反应,想必容晚晴并没有告知他袭击自己的人就是坐在他面前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青年——这个傻姑娘。我不禁腹诽。

她千不该万不该,把虞百禁这种人当朋友。

晚饭过后,我看着容晚晴把她的朋友们依次送出别墅大门,回到花园里,在泳池的波光与彩色装饰灯串的映照下简单收拾了桌上的碗筷,便上二楼来找我。我掐灭了烟,从不当着她的面抽,手里捏着半杯已经没什么气泡的汽水,问她:“那个叫阿百的,也是你同学?”

“是啊。”

她点头,夜间风大,她披了件浴袍样式的居家服,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只卷发夹,把额前的刘海卷上去,长发扎成马尾,松快地甩了甩。

“电影学院的,和我们不在同一个校区上课,但一起在图书馆写过论文。你知道,在异国他乡,同胞之间很容易相识。”

“噢。”

我极罕地有点走神,舔了舔莫名干燥的嘴皮。

“他看上去不像一般人。”

“猜错啦。”

她却狡黠一笑,嘴边梨涡隐现,鼻梁都挤出俏皮的细纹,仿佛在嘲弄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才是我们这群人里最普通的一个。”

和我同岁的青年虞百禁,家境尚可然而父母双亡,每天放学回家要照顾卧病在床的祖父,叔叔姑姑都当甩手掌柜,不肯出一分力,只觊觎着老人名下的房子和遗产,念在爷爷出钱供他上大学的好,他便独自担起责任,赡养老人至其离世。

举办葬礼的时候,他死活不愿去,说不想见到那帮没心没肺的亲属,拉着我和容晚晴陪他回老宅收拾遗物。那是个阴雨连绵的秋日,整座城市像患感冒,每阵风都如同残喘,无力地敲打着脆弱的窗扉,我们三人身着正装,清一色的黑,各自闷头整理房间内的摆设和床具,默默无语。

昏暗的天光下,一本蒙尘的相册从床板缝隙间滑落,我捡起来翻阅,里面的照片从黑白到全彩,单人到合影,没有任何一张包含虞百禁的面孔。

他根本不是这个家庭的成员。

犹如被藏在棉花里的针刺中,我在怔忡间抬头,乌云般的阴翳将我遮蔽,他弯下腰,不露声色地从我手中抽走那本相册,悄悄地朝我眨了眨眼睛。

他瞳孔好深,像一口陷阱。

尸检报告上说,老人的死因是自杀。儿子和女儿瓜分了他的巨额遗产,事后抱怨虞百禁“也没多了不起,‘业界最强’的杀手。连失能老人都搞不定,做慈善呢?非要让老头多活几个月,说是有别的用”。

这些容晚晴都不知道。

“你说是你发现晴晴不见了的?”

容峥面色一变,抬手制止了屡次进屋来传达消息的秘书,也叫停了正在给我和虞百禁进行例行搜身的安保人员,将闲杂人等都请出会客室。

“对。查房护士可以作证。”

手无寸铁的虞百禁垂眸盯着桌上价值五位数的古瓷茶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匙尖而细的长柄,“之后我也被追杀了。”

“凶手当时肯定还没走远……”

容峥作为我的前雇主,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又有什么事?不是让你把来客都拒了吗?我谁也不见!”他对着又一次敲门请示的秘书提高了嗓门。

“但是先生,”秘书极力忍耐,颊边汗水滚落,“段先生一定要见您。”

容峥下颚紧绷。

“……让他进来。”

第4章

话音甫落,有脚步声渐行渐近,一张我半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脸从屏风后探进来,是容晚晴的未婚夫,段问书。

“伯父。”

他丢了魂似的站在沙发旁,衣着还像我初见时那么体面,眼圈却泛红,显然刚哭过,受的打击太大,反应都有点迟钝了,只一味低声下气地跟容峥道歉:“对不起,怪我没照顾好晚晴,但凡我那天在疗养院多陪陪她……”

“行了。”

容峥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他用下巴一指邻座,“坐吧。”

段问书应声坐下,这才注意到对面的我和虞百禁。他认得我。“你、你不是晚晴的保镖吗?你怎么在这儿?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在这儿了。”

我知道他不欢迎我。当初我被指派为容晚晴的保镖、和她一同出国时,他的意见最大。不难理解,任谁得知自己的未婚妻要与其他男人同行、且要近距离相处半年之久,都会感到愤怒,不满,但他受制于未来岳父的安排和自己的尊严,临别在即,只软绵绵地冲我说了句,你不能欺负她……

我低头喝茶,一旁的虞百禁翘起二郎腿,手臂横搭在我身后沙发靠背上,饶有兴致地:“您就是晚晴的未婚夫啊,幸会幸会,听她提过。”

“您是?”

“不足挂齿。”

虞百禁耸耸肩,段问书满脸迷茫,但仍礼貌地递出手来相握,还想细问,被容峥出言打断。

“疗养院那边怎么说?”

“警局那边我打点过了,警察已经把现场保护起来,目前在排查当天出入过她房间的人,很快就能出结果。”他一连串地答,表情殷切。

平心而论,段问书的长相不错,知书达理一表人才,段氏财团的二公子,和容晚晴是青梅竹马,俗话说的娃娃亲。两家人门当户对,知己知彼,婚约也是从小定下,对双方地位与权势都有利无弊的政治联姻。

我对雇主的私生活乃至所谓的豪门恩怨一向不探听,不置评,容晚晴也鲜少提起,在此类事情上,不反对就视同于默许。她是个识大体的人,明白这桩婚姻对她和她的家族有远远超越她个体选择的非凡意义,而段问书,“对我的确很好,只是有点幼稚,没什么胆量,这些我都不讨厌。”她说,“他更像是我的亲人。”

“和自己的弟弟生活一辈子听上去也不差,是不是?”

但在结婚之前,她想去外面的世界逛一逛。对于女儿这一小小心愿,容峥岂有不欣然应允的道理。

“怨我?”

容峥一掌拍在办公桌角,秘书立即上前搀扶住他,提醒他留意血压,“是我不够周全,永远都不够。我巴不得她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去哪儿我都跟着,生怕她有闪失……她妈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他就着温水吞下两片降压药,“我比谁都痛苦!”

“前天中午我去找她吃午饭来着……陪她在庭院里散了会儿步,我就回公司了,我爸喊我见几个客户。”

段问书双手插进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里,努力回忆当天的细节,“我们聊了聊天,一切都很正常,她不可能毫无征兆地离家出走,绝对是被人绑架了……”

仿佛是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他紧紧握住手中颤抖的茶杯,“她的身份本来就敏感,肯定是不小心被人听到,想利用她勒索……”

“你说警察在疗养院?”

我和虞百禁对视一眼,“那我们俩去一趟,有任何收获随时联系你。”

“你们?”

段问书跟着我俩站起来,“你凭什么……”

容峥按住了他。

“对她有愧吧。”我说。

尽管心不甘情不愿,段问书还是拿出身为未婚夫应有的气量,跟我和虞百禁交换了联系方式,承诺双方一旦获得有价值的信息会第一时间进行沟通,“虞先生是第一目击者,理当去现场协助警方,我不应该阻拦……况且,你们是晚晴的朋友,因为她的事受了牵连还愿意帮忙,我很感激。”

他情绪低落,将我们送出容家的宅邸,在戒备森严的门禁处作别,分给我们名片,像个被迫早早成为大人的孩子,生涩地模仿着成人间繁冗的礼节,“下午我会再去警局一趟催催他们进度,伯父出面容易被媒体拍到,他、他现在也焦头烂额的,要说仇家,他的仇家才更多吧……”

他苦笑了一声,“我和晚晴,小时候经历过类似的事件。”

“什么?”

“我们俩一起被绑架过……所以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我和虞百禁驱车驶离容家,开了二十多分钟的环山路,正午时分阳光热烈,将整座城市照得巨细靡遗,虞百禁没事儿人似的降下车窗看风景,黑发被风吹得倾斜,我问他:“有头绪吗?”

“原来有钱人家小孩真的三天两头被绑架啊。”他说。

“……没体验过。”

我打转向,在弯道处避开一辆鲜红的敞篷。“你小时候是怎样的?”

“我?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九岁被领养。”

他张开布满枪茧的手指,伸向空中,像在捕风,“你呢?”

“跟你差不多。”

我忽然很想抽烟,很想刹车,很想朝什么人发火不顾及后果,但我的冲动就像掠过他指尖的风一样转瞬即逝。我时常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具空壳,好坏都无保留,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可这是你第一次好奇我的过去。”他说,“我以为你不在乎。”

“不在乎的是你。”我说。“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我们其实一点儿都不了解对方,不是吗?”

“那又如何?”

汽车驶出长长的林荫道,日光陡然倾泻,让人来不及躲闪,眼睛被晃了一下,我看向后视镜,没有防备地和他视线相撞,明知前方是一场灾祸,却无处可藏。

他对我说:“我想要的是你的未来啊。”

下山后再往南开五公里,绕过大片造型复古而别致的西式建筑群,就到了容晚晴所在的疗养院。听说是由战后遗址改建的,地理位置优越,远离闹市,环境清幽,兼具良好的私密性,进出的均是达官显贵或有特殊头衔的人物,容峥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提前和院长打过招呼,才使我和虞百禁这种一看就不清不楚的人得以顺利入内,不招致太多疑虑的瞩目。

正值午休时间,多数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午睡,庭院里只有寥寥几位散步的老者,走廊狭长静谧,一年四季清凉通风,墙壁上摇曳着斑驳的梧桐树影。

容晚晴住在三楼,由院长亲自带我们去,经过二楼楼梯转角时,走在我左手边的虞百禁冷不丁朝我斜后方瞥了一眼,我也有所感应,循着他的转头方向、短暂却真切地捕捉到了一抹一闪而过的人影。

有人在尾随我们。

第5章

“那边……怎么了?”

在前面带路的院长察觉到异样,也转过白发苍苍的脑袋,往空荡荡的楼梯口张望。我忙说“没事”,给虞百禁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两人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抬脚迈上台阶。

“看错了。”

不得不说,非要让我挑一个我和他般配的地方,那就是在紧要关头总能展现出惊人的默契。

“可能是警察同志吧,现在整栋楼都有人看守,大家都挺紧张的……”

老院长扶了扶老花镜,也回过头去,絮絮地念叨这个素来清净的疗愈之地近几日陡生的变故,“咱们这疗养院有几十年历史了,监控设备是有点儿落后,主要你们也知道,有些病人啊家属啊身份比较特殊,注重保密,人家不愿意走哪儿都被人监视……

“再说了,我们这儿大多是退休干部,养伤的,散心的,老胳膊老腿儿,也没本事把一二十多岁小姑娘给凭空弄没了呀。”

如他所说,这样一座独立于闹市之外、岁月静好的疗养场所,但凡发出点儿噪音立马就会被左邻右舍发觉,更遑论是绑架活人这种程度的动静,容晚晴喊一嗓子整栋楼都听得见。

除非——她没有反抗。

“是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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