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4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虞百禁贴近我的耳朵低语,气息微热,一只手不老实地搭上我的腰,借此动作往我俩身后又瞟一眼,旋即轻笑了声。

“是个小女孩。”

“没有恶意的话,先别惊动她。”

做我和虞百禁这类行当的人,时日久了,很轻易就能探知出人的“恶意”,杀气足够强烈是可以被感知到的,无非是我们这样刀口舔血、频繁和生死打交道的人锻炼出了更敏锐的嗅觉,比普通人易感一些而已。

“到了。”

老院长咳嗽一声,我镇定自若地把虞百禁牛皮糖似的手从身上扒下来,说:“谢谢,您去忙吧,不打扰了。”

“那你们还有什么要帮忙的,来大厅找我呐。”

老人佝偻的背影远去后,挡在我们面前的换成了两个穿制服的青年,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穿纯黑西装戴蓝牙耳机的男人,容峥或段问书派来的眼线,从头到脚打量我俩,面无表情地问:“简先生,虞先生是吗?请进,但是别动屋里任何东西,你们负不起责任。”

煞有介事的模样让虞百禁不识趣地失笑出声,肩膀耸动,强忍道:“……好的。”

我懒得管他了。

我俩先后踏进容晚晴居住了三个月的居室。房间朝阳,采光极好,清风徐来,敞开的窗外探出半边梧桐树冠,像被我们惊扰一般,树梢摇晃,抖落细碎的沙沙声。

这里完整维持着她消失前的全貌。

整个房间约三十平米,布局一目了然,床,床头柜,书桌,椅子,电脑,还有一节双人座沙发,靠背上铺了三角形衬布,表面绣着漂亮的花纹。“我就坐在这里等她。”虞百禁给我指了他当时所处的位置,左边通向门,右边挨着床,“我记得很清楚,台灯是亮着的。我就以为她去了餐厅或洗手间,待会儿就回来。”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他。

他吹起了口哨。

“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门啊……”

台灯放在床头柜上。款式相当常见的木质边角柜,弧形外缘,上下两层,下层摞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书脊下方统一贴着印有数字编号的标签;上层除了台灯以外,还摆着一本硬皮笔记本,看样子是日记或读书笔记。容晚晴有用笔记东西的习惯,看过的书和电影都会记录,有时候给我讲,问我感想,无所谓我是否感兴趣,只要她乐意。

我背对着门口,扭头往外一瞄,见没人盯梢,猛地伸手把本子掀开,尽量不弄出翻页的声响,前后迅速浏览一遍,真是读书笔记。

前后共记录了五十多页,三十余本书,每一页都字迹清晰,个别极其喜欢的故事用彩色记号笔做了标注,摘抄的句子和阅读心得里还穿插着信手涂鸦的颜文字,少女式的自娱自乐。我随机抽查了几处用色比较醒目的划线,用最粗浅的破译方法、将零落的字句拼接起来,也并没有得到求救的暗码,是我多想了。

难免有些失望。

但我没死心。正打算合上本子另寻他法的时候,虞百禁猛然伸出手,指节夹在了软皮封面和扉页中间。

我才注意到这里的细节。

和封皮的内衬粘贴在一起的扉页,上面贴着两条胶布,呈对角状,中心却是空的,什么都没写。我用手掌对比了尺寸,大约六寸。

这里原本贴了张东西,被人拿走了。

“干吗呢?”

把门的两个男人发觉出不对,拔高嗓门朝我们这边叫唤:“说了让你们什么都别动,听不懂人话?”口吻不善,不知是看现场看得不耐烦了还是在领导跟前吃了瘪,带着露骨的迁怒意味。

虞百禁闻言转过头,收回手,笔记本“啪”的一声合上,我连忙按住他后背,抢在他前面说:“知道了,马上看完。”

“忍一下。”

我用口型对虞百禁示意,和他分头查看屋内其他家具和个人用品,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却几无所获。

除去衣柜里那些私密衣物和女孩子的香水饰品等等我们无权翻动以外,这就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屋子。

没有血迹,没有冲突的留痕,哪怕是一片可疑的脚印,而它的主人竟像一缕香气随风消散,人间蒸发了。

唯一的疑点只有读书笔记扉页那块缺失的空白。看规格像照片。按照一般人的思路,照片中拍摄的人物必定与凶手有关,ta才会选择冒险销毁证据。

然而不容我再设法拖延、争取时机搜罗更多线索,门口两名警方人员已然耐心告罄,对我们下了逐客令,“不得妨碍执行公务”。

不是适合争执的场合。我只能作罢,拖着虞百禁往外走,以为会遭反对,他却出奇顺从,懒洋洋跟在我背后,只是路过那三个人时,眼神直勾勾的,如笔如刀,沿着他们的脖子往复勾勒。

我知道他在计算能用几秒钟把那三颗头都拧下来。双脚唯有加快步伐,将真正的死神带离他们身边。

“宝贝啊,慢点走。”

从三楼下至二楼的途中,才安生没多久的虞百禁忽然笑吟吟拉住我,反手往后一拽,两人映在楼梯间墙壁上的影子登时撞作一团,停在转角。我脑中只顾思考下一步对策,没闲心陪他胡闹,扭头刚要发火,被他捏住下巴、转向前方,整个人趴在我背上,像在和谁玩捉迷藏。

“嘘。”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低头一看,墙角的另一侧,一道单薄的人影横在我脚尖前端,正试探着想探出来,踟蹰良久,终于向前迈出一步,虞百禁举起我一只手,像个愚蠢的大型玩偶一样恐吓对方:

“哇。”

我的脸和另一张化着浓妆的脸对上了。

是那个尾随了我们一路的女孩子。

“哎呀!”

她后退两步,发出惊喜的尖叫。虽然在妆容的遮盖下有些难于判断,但那双眼睛确实属于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身材娇小,纤细的手腕上佩戴着五颜六色的饰品,拿着一只同样五颜六色的翻盖手机,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有种戏剧化的羞涩:“被你们抓到啦。”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神经病……?”被虞百禁一把捂住嘴,微微俯下身配合她身高,有模有样地和她对话:“是啊,我们俩赢了,有奖励吗?”

“嗯——”

女孩儿一对黑眸晶亮,时而一副思忖的神情,时而咬着嘴唇窃笑,也不知在笑什么,盯着我和虞百禁的脸细细端详半天,看得我浑身发毛,她总算点点头,满意道:“是你俩!”

说完她左顾右盼、怕被人抓包似的,从袖子里抖出一张纸片,塞进我手里。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们!”

那是一张硬硬的卡纸,准确的说,是由某张完整的纸撕成的残片,两条相邻的边参差起毛,正面是黑色的,画面模糊不清、难辨全貌,背面是白色,落着两行小字。

“别管我了,马上出城。”

是容晚晴的笔迹。

第6章

歪斜,仓促,然而一笔一划、不可错认的,容晚晴的笔迹。

“你见过她?”

我反手握住女孩的腕子,掌心被那些繁复的饰物扎得刺痛,话既出口才发觉自己失态,无论如何也不该这样逼迫和恫吓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女孩,忙把她松了开,自觉退后半步,“不好意思,我没想伤害你,只是……有点心急。

“你刚才说,是她让你把这个东西交给我们的?”

虞百禁把那张照片一角夹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反复翻弄,又将它拿到女孩快速眨动的双眼前晃了两下,她仍是痴痴地发笑,不像寻常的人或动物那样对动态的活物有本能的注意力,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话说得支离破碎,语气中混杂着一股异常的兴奋:“我,见过你俩!姐姐说,照片只能交给你们,其他人都不行,不能相信。”

她摇着头,突然间又捂住嘴,好像冒着生命危险泄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姐姐,姐姐专门来跟我告别,然后就……远走高飞!”

“她是自己走的?还是被别人带走的?”

我又不可避免地焦躁起来,试图追问,被虞百禁伸臂拦住,走廊那端兀地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膀大腰圆、气势汹汹的中年女人小跑着冲上前来,不由分说地将女孩揽过去,和我拉开安全距离,一脸愠色地质问:“你们是谁?要对我家小姐做什么?!”

她的声调远高过我,在午后阒寂无人的楼道里轰然炸响,炸开好几扇门,其间伸出三五个好奇抑或是不满的脑袋,朝我们的所在之处投以注视。

“迢迢?”有苍老的声音喊道,“怎么啦?别缠着人家,你又不认识,乖啊,跟阿姨回屋里去。”有人用词隐晦地劝说:“唉,这小姑娘精神不太……家里有钱,要面子,不让她住院,怕传出去不好听,才送到这儿来,平时也没个玩伴,就和晚晴亲,晚晴还……啧。”

“我家小姐跟你们那些破事没半点儿关系,请回吧!别来找我们打听!”

保姆模样的女人像护着一只雏鸟,把名叫迢迢的女孩拢在她的羽翼之下,“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信吗?”

虞百禁微低着头,在我耳旁问道,我眼角余光能瞥见他上扬的嘴角,瞳孔漆黑,直直地盯着前方。

“不信的话,我‘想办法’再问问。”

“别。”

我一手拦下他,一手把那张残损的照片收进上衣内袋,和段问书的金属名片放在一起,问缩在保姆怀中的迢迢:“我再确认最后一件事,只要你好好回答,我保证今后不再来打扰。”

狠狠瞪着虞百禁的保姆面色稍缓,但仍充满警惕。

“说。”

“容晚晴是怎么把这张照片给你的?”

迢迢想了想。

“从门缝,塞进来!”

那天晚上,早已过了宵禁的钟点,她熄灯上床,刚抱住陪睡的旧泰迪熊,门口却传来熟悉的呼唤。

“迢迢。”

是喜欢的姐姐。

“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她一听,顿时困意全消,赤着脚跳下床,想去开门,锁却被人从外面扣住了,拧不动。

“迢迢乖,听我说。”

姐姐就在门外,离她不过咫尺,声音轻轻的。

“游戏的规则是:不要出声,不要开门,不要和你不认识的人对话。”

她最擅长玩游戏了。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她隔着门使劲点头。

“这是……藏宝图的一角,很重要,把它交给你‘见过的人’,记住了吗?”

贴着地面的窄缝里吐出一张纸片,她捡起来,双脚冰凉,脸蛋却因为期待而涨得通红。“那姐姐呢?”

“姐姐要去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

“我试试看。”

“可是!”

“嘘。”

门外的女声停顿了一秒。

“我宣布,游戏开始啦。”

傍晚五点,我和虞百禁离开疗养院。目送着后视镜中逐渐缩小的楼群,直到它变成一团迷雾重重、不可捉摸的虚影,我将车窗升起,隔绝耳畔呼啸的风,打开手机扬声器,边开车边和段问书通电话。

简要地分享完收集到的情报,我向他提出了我的疑问:“容小姐的读书笔记里遗失了一张照片。段先生对那个本子有印象吗?”

“读书笔记?”

听筒那端很吵,他在嘈杂声中沉吟,“是,晚晴从小就喜欢看书,手写,摘抄,类似的本子有好几个,都写得密密麻麻,摆在家里的书柜上。我可以作证,但我没怎么看过里面的内容,”他一板一眼地说,“就算不是日记,那也是她的隐私,我随便翻,不好吧……”

彼时他刚从警局出来,果不其然遭到了小报记者和无良狗仔的围堵,这帮蚊蝇一般驱之不散的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一通胡言,还非要扯上今年五月的换届竞选,又问段问书这个还没过门的准女婿作何感想,“我能有什么感想,”他已无力应对,疲惫不堪,“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闭眼脑子里就克制不住想最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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