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37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作者有话要说:

*电影《狂人皮埃罗》,1965年,导演:让-吕克·戈达尔

*电影《我左眼见到鬼》,2002年,导演:杜琪峰

诚心向大家推荐阿百喜欢的这两部电影!

第61章

看电影很容易让人忘却时间,这一点我最有发言权。多少个漫漫长夜我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唯独今夜,我不愿梦见的人就坐在我身旁。

起初我不理解,他为何如此沉迷于电影,虚构的情节,影射与假想,我又不能顶替里面的角色,活在一卷卷圆形的胶片里。如今我却渐渐懂了:正是因为不理解。

倘若真有神明存在,我们都是祂的造物,虞百禁却是其中的异类,他无父无母,像个精怪一样横空出世,还没学会怎么“做人”,电影即是他的教材,生动,典型,虚实结合,只花几个小时,就能体味百样的人生。

左眼能看到鬼的女人反复和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坠入情网;年轻的父亲和女儿在泳池边度过无所事事的假日;总把任务搞砸的超级英雄;写不出小说的作家;误入凶宅的少女,她屏气慑息,躲在衣柜里,双手紧握着鎏金烛台,准备给门外的鬼怪迎头一击。

“咚!”

男人俯卧在地。

容晚晴右手举着一只木头板凳,砸向了趁她洗澡时入侵她卧室的男人,男人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却还匍匐着去拽她裤腿。

“妈的……臭娘们儿……敢打我?”

板凳又接连砸下两次,男人短粗的手指才松开,笨重的躯体滚倒在卧室中央,那件温厚的手织毛衣翻卷上去,露出气球似的肚子和解开的皮带。

他连皮带都解开了。

容晚晴浑身都在抖,乱发蒙在脸上,头脑却冷得像冰窟,扔下板凳,踩着满地散乱的空衣架,拿起放在墙角的背包,大步跨出被男老板用备用钥匙捅开的门,朝外走去。

行至前台,她还能听见自己牙缝里“嘶嘶”的吸气声,汗水湿冷,体内却像有股火在烧,经年日久,颠扑不灭。她知道那是愤怒,是每个女孩自出生起便加诸于身、再多规训和美德都不能教化的蛮力。

发火是失态的。父亲和礼仪老师都这么说过,谁先陷入癫狂,谁就先失去自我辩护的权利,在看客眼中,只是个张牙舞爪的疯女人罢了。所以她会保持镇定,优雅,任凭怒火滔天,灼伤肺腑——掀翻桌子,把显示器、音响、茶杯和烟灰缸都扫到地上,摔得烂碎,一股股连接线肠子似的荡在半空。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民宿。

从S国回来后,她不间断地看医生。心理医生是父亲请的,他的故交,瘦削高挑的女性,五十多岁,剪着男式的短发,脖颈修长,不苟言笑,每周四下午两点都准时到疗养院与她见面,进行约两小时的心理疏导。

她不认为她需要疏导。枪伤已经痊愈,不耽误她每天爬楼梯,去图书馆,和迢迢散步;睡眠持久、踏实,胃口也不错,中午多吃了半碗饭,午休醒来精神饱满,坐在两人座的短沙发上,脸上永远挂着肖像画般得体的笑容,准备好应接所有的关怀与质疑,琴弦般细长的女人却在她对面坐下,直言不讳地问:“恨不恨那个人?”

“哪个?”

“假扮成你的朋友,却是来杀你的人。他还打伤了你一条腿,”女人问,“给你一把枪,想不想报仇?”

走在大学城附近的街道上,她背着双肩包,穿着休闲,跟那些没出校门的大学生们无甚区别,垂在袖口下的手指却一抽一抽,姿势古怪。她的指甲劈了,适才抡起凳子砸人的时候太过用力,没收住劲,此刻肾上腺素退却,把愤怒和疯狂都带走了,她的手指却仍弯曲,伸直,食指朝前,拇指朝上,摆出孩童们常用的一种手势。

“枪。”

她对心理医生说,“他倒是教过我怎么开枪,可我当时吓坏了,没打中。其实还蛮好奇的,打中了会怎样。”

她盯着自己渗血的食指。

——有把枪该多好。

“欢迎光临。”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感应门自动滑开两旁,蹲在店外台阶上抽烟的女生随之站起,顾客已经背对着她走进店里。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半,争分夺秒往嘴里裹了口烟,她踩灭烟头,返回了自己的岗位。

容晚晴进来的时候,收银台里还没有人,等她拖拖拉拉逛完三排货架两台冷柜,收银台里就多了个瘦瘦的女生,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及锁骨的中发,染了半蓝半绿,衬得肤色愈白,素颜,比起过分鲜艳的发色,五官显得十分寡淡,像铅笔画上去的,单眼皮,一身烟味。容晚晴拿了单价最便宜的矿泉水,一包创可贴,和一句不知有没有必要问出口的话一起放在收银台上:“这里晚上不打烊吧?”

“不打。”

单眼皮由下至上、又由上至下地端详她,落在她洇血的指尖上,雨滴似的弹了开去。“……有什么事?”

容晚晴指指靠窗的排座。“可以坐一会儿吗?”

女生狐疑地点点头。

“谢谢。”

她卸下背包,坐在一排空椅子上,灯光照彻周身,使她感到安全。在包扎伤处前,她想问问店里有没有水池或洗手间,“哗啦”一声,一串钥匙被扔在不远处的桌面上,隔着她的背包,便利店店员拉开椅子坐下来,示意她:“先把指甲剪短,别让它再劈开。”

容晚晴定睛看,一把指甲剪混在钥匙串里,尾部挂了个心形的小吊坠,离她有点远,得伸长手才够得到,女生见状,又把钥匙串朝她推了推——场面有点好笑,两个女性都害怕冒犯到对方,谁也不敢贸然离得太近,就那样相隔甚远地对坐着。

“喂。”

蓝绿头发的女生用混混般的口吻问道,“你是我学姐吗?”

“不。”容晚晴剪指甲,半透明的月牙和染着血的月牙片片剥落,“我不是这个学校的。”

“来找朋友?”

“也不是……”

“被家暴了?”

“……”

还是挺疼的。容晚晴皱眉头,创可贴在指尖缠一圈,把破裂的心也裹紧。女生咂了下舌,“算了。你喝酸奶不?店里有临期的,不要钱,随便喝。”

容晚晴惊呆了:“……免费吗?”

“对啊,我都白喝。我来这里做兼职时薪才二十块,连杯酸奶都喝不得了?”

女生跳下椅子,来到冰柜前,像翻自己家冰箱一样轻车熟路,找到贴着“特价”标签的那一栏,又问她:“喝什么口味?有蓝莓和猕猴桃。”

“蓝莓吧。”

“喏。”

杯装的蓝莓酸奶递了过来,女生喝猕猴桃口味的那杯,叼着吸管,等待夸奖似的站在她面前,又酷又骄横的。

“今晚我当班,你就待在这儿。”

女生一只手插裤袋,腕子以上都是纹身,“我看谁敢打你。”

第62章

容晚晴趴在便利店的高脚桌上睡了半宿。凌晨醒来,无边无际的夜潜伏在窗外,一种没有纵深的黑。打工的女大学生又在店外面的台阶上抽烟,亮眼的发色蒙了层雾气。店内只有她一个人,像一只被养在夜光水族箱里的鱼。

桌上的酸奶盒、饭团包装袋和啤酒罐都被收走了,前半夜她们闲聊,吃夜宵,女生推荐的菜色:番茄奶油炸猪排温泉蛋盖饭,酸辣柠檬无骨鸡爪配橙子草莓接骨木啤酒。吃完了,女生玩手机游戏,给容晚晴看她在游戏里的ID:燕麦榛子抹茶巧克力脆脆鲨。容晚晴说,你喜欢的东西名字都好长。女生挠头,说,那你简称我为小麦好啦。

小麦十八岁,俄语专业,成绩不太行,酒能喝好几瓶,朋友一大堆,今天和这个去看live,明天和那个去蹦迪,生活费不到月中就见底,“所以才来打工。”

她扎起披散的头发,向容晚晴展示耳部以下的铲青,“上个月染头发,下个月还想纹身、打耳洞。”她老成地叹气,“人类的欲望是无穷尽的。”

“有欲望是好事。”容晚晴微微笑,“证明你对这个世界还没厌倦。”

“难道你厌倦了?”

“稍稍有点。”

她缠着创可贴的食指和拇指合拢,一只眼闭起来,嘴边笑出浅浅的梨涡。“有一颗花生那么多吧。”

那笑晃进了小麦眼睛里,她低下头去,感觉自己就是那颗花生米,被人拿在手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深夜两点半,便利店的门又开,进来一个醉步踉跄的男人,酒气熏天,小麦脸色骤变,警惕性惊人,闪身挡在容晚晴身前,手碰到容晚晴的膝盖,问她,是不是来找你的?她闻到小麦头上护发精油的香气,漂染过太多次,发梢有些干枯,却神奇的会引人想象它的触感。她说,不是。

小麦这才松一口气,回到收银台里,给男人结算一瓶酸梅汁的钱。男人闻起来就像吐在了自己身上,或是掉进了泔水桶。小麦闭着气给男人扫码,在憋死前送走了这位移动的酒囊饭袋,再想回窗边去,容晚晴已经趴在一桌饭盒与酒瓶间睡熟了。一袭乌发铺了半身,脸埋在臂弯里,均匀的呼吸吹得额发一起一伏,手心里窝了张硬挺的卡纸,被受伤的指头捏着,捏得很紧。

睡了场局促的短觉,容晚晴伸伸懒腰,裹紧外套,也去到店外面,跟小麦并排坐,小麦有点不太自在地挪开了一拳的间距,嘴里的烟头往上翘,冲她晃晃松散的烟盒。

“抽吗?”

鬼使神差似的,容晚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小麦递来打火机,护着火帮她点燃,她干吸一口,咳嗽声在空荡荡马路上回响。小麦大笑:“猜你就不会。”

容晚晴望着指间明灭的火星出神。小麦把脸转到另一边去吐烟,白雾扶摇直上,又被乍起的夜风吹散,氤氲了两个人的脸。她猛地把烟蒂往地上一丢,朝着黑夜的彼端呐喊:“能不能发生点有趣的事!

“一见钟情!丧尸围城!被外星人抓走!转生成异世界勇者!什么都行!来点刺激的!”

回声空响。容晚晴笑她,但不是嘲笑,“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一点点。”她也朝容晚晴比划,“一颗花生那么多。”

“这样说显得很无病呻吟吧。父母都健在,离了婚也没亏待我;有钱赚,不挨饿也不受冻;有朋友,一直受周围人的关照,这种程度还不满足,在网上刷到这类投稿我都要骂两句,身在福中不知福。”小麦拍拍裤腿,“我也说不上来。你呢?你比我大几岁,有没有经历过特别刺激的事儿,讲来听听。

“家暴就算了。闲聊而已,不勉强——”

“有喔。”

细长的女士烟烧到半截,还剩不到两寸的长度,容晚晴将它衔在齿间,让气流在她体内转了一个来回,又倾吐而出。瞬息之间,她就消化了那些难以下咽的苦涩和规则,使其为己所用,她浑然成了另外一个人,而这或许才是她真实的面孔。

“我被绑架过,算不算?”

七岁那年,刚上小学,她和段问书曾经一起被绑架,在学校组织的课外活动课后。

十六年前,记忆早已被磨损得失实,她甚至记不清,在满是权贵子弟、严加看守重重防护的贵族学校里,绑匪是如何钻的漏洞,掳走她和段问书的。

起初她甚至以为是游戏。使用变声器的绑匪给他俩戴上眼罩,带去了一处封闭阴凉的空间,像防空洞,走道冗长,毛坯地面,被强行拉开、捆在两把椅子上时,容晚晴才意识到事情的异变,比自己还小半岁的段问书已经哭得震天响:“放开我!你们是坏人!”她则因为过度的惊吓和恐惧丧失了反应,大脑和躯体切断了联络——种种原因,她没有出声,也正因此,她的嘴没有被堵上,只能听见段问书嘴里塞着异物发出的“唔唔”声,间杂着不成调的哭泣。

“来。”

本音被变声器所扭曲的绑匪把老式翻盖手机递到她耳边:“给你爸爸打电话,五千万就放人。”

七岁的容晚晴许久没说话,校服裙裤下面的花边短袜被踢脏了,小腿也青了一块。

“我值五千万,还是我们俩?”

她居然抬起头问绑匪。

“你要五千万,还是你们都要?”

绑匪到底是不会上小孩子的当,当即笑了场:“小小姐,你在推测我们的人数?真机灵,得留你一条命,长大了是栋梁。

“至于那边那个鬼哭狼嚎的,再哭就把你舌头割了。反正我们只需要一张嘴谈价钱。”

“不……不行。”容晚晴嗓子里压着哭腔,险些连人带椅子栽倒在地上,“他是我弟弟。叔叔,求求你们别伤害他……我给我爸爸打电话。”

“哟!这小姑娘。”周遭笑声四起,“还诈我性别呢?行啊,有出息,人上人,比我们强。”

依照绑匪的要求,她一边背父亲的私人号码,一边想靠听声辨位推断出段问书的所在之处,离她有多远,“我也好怕,说不怕是假的。”多年后的她回忆起来,并不试图加以美化,“我也好想哭,可我弟弟先哭了……我得保护他。

“如果这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那就一定是我。”

燃尽的烟在她指间熄灭,她对小麦说:“我是被逼上了绝路什么事都敢做的人。哈哈,看不出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她黑了,她本来就是切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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