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黯
第63章
“那时候太小了,对‘死亡’缺乏实感,反而没那么恐惧,懂事了才觉得后怕:我用书包背过炸药。
“IED,简易起爆装置。很夸张?真的很夸张。我已经记不清那栋房子的结构,只记得……它有一条好长好长的走廊。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走廊。
“劫匪把炸药放在我和弟弟的书包里,让我俩手拉着手,沿那条走廊走到出口,我爸爸要把钱放在那里,然后立刻带我们走。到处都有监控,他们看得到,炸药的遥控范围是一百米,这一百米内,倘若我们回头、丢下书包,或是我爸爸报警、派人在房子周边伏击他们,所有人都会被炸死。而我们照他说的做,马上离开,百米之外遥控失效,我们的命就能保住。”
“他们问你爸要多少钱?你爸给了吗?换成我爸,一毛都不会给,爱死哪儿死哪儿——”小麦有感而发,说到一半又挠挠头,“抱歉,打岔了。后来呢?”
“后来……我们只能听从于劫匪,我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只手拉着我弟弟,往外走。”
“你弟弟胆子也真够小的。”
“他是个很善良、有点柔弱的孩子。”容晚晴说,“我不认为男人就一定要勇猛,有血性之类的,我更喜欢他在同班男生捉弄我的时候站出来说,‘你们不该这样’。
“而他为我勇敢了一次。许多年后我想,我们大概都被那条路改变了吧。
“绑匪解开我俩的眼罩,推着我和我弟弟向前走。我弟弟完全吓傻了,像个木头似的迈不开腿,我只能拖着他走,还跟他开玩笑说,你也没有亲眼所见,万一他们往我们书包里塞的是蛋糕呢?我弟弟哭着说,蛋糕是不会嘀嗒嘀嗒响的。我说,那就是他们在蛋糕里塞了闹钟。怪不得沉甸甸的。
“见到我爸爸的时候,很多人和他一起来了,院子里放着好多黑色手提包。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带我上了车。我说爸爸,我的书包里有炸弹。车开了几分钟,他把我的书包扔出窗外,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哇……”小麦的脸上分明是歆羡。“你爸很爱你啊。”
一抹短暂的浅笑掠过容晚晴眼底,像池塘里转瞬无踪的游鱼。
“我记住了他那句话的意思。以及,好多年过生日,我都害怕吃蛋糕。”
在宾客的欢呼与祝福声中,缓缓推来的银色餐车。
“有请我们的今天的寿星——给大家分蛋糕!”
执着餐刀的手腕震颤,“嘀嗒嘀嗒”的倒数计时犹然在耳。
“你怎么了?”
凶手搂着她的肩膀,一只手协助她握紧餐刀,将“happy birthday”的“birth”斩成两半,切到了奶油涂层下方的樱桃果酱。
“不高兴吗?”
果酱如鲜血般溢出。
“大家都爱你。”
“生日有什么好过的。”我揉着酸涩的眼眶,说,“你还记得你的生日?”
“当然不。”虞百禁说,“我的生日是福利院的保育员告诉我的,并不准确,但我需要那个日子。”
“原因是?”
“想和人一起庆祝。”他说,“想有人告诉我,我很重要。”
我没做声。
“有一年我生日当天,在外面‘工作’到很晚,快十二点了,雇主让我杀的人已经杀掉,任务完成得很顺利,尸体趴在餐桌上,血流得到处都是,那个人的情妇就坐在对面,他们好像正在庆祝谁的生日,桌上有吃了一半的蛋糕。我说好巧,今天是谁的生日?那个女人说是她的。我说,我们俩同一天生日,祝你生日快乐。我能分一块你的蛋糕吗?她哭了,说她不是这个男人的老婆,并且发誓绝对不会跟警方指认我,求我饶她一命。”
“……你杀了她吗?”
“不啊,我本来就不是去杀她的。我只是想让她给我唱一首生日歌。她哭得唱不下去,说实话,唱得很难听,所以我没有为难她。她是个好人,还帮我点蜡烛,我许了愿,吹灭蜡烛,吃完蛋糕就走了,她活得好好的。你看,生日是给人带来幸运的日子。”
我顿口无言,心道他可能弄错了什么,但从某些方面来说,他是对的。他的出生对这世界来说是错的,毕竟他夺去了许多人的性命,可对我来说——
“不值得庆祝吗?”
黎明时分的电影院,全场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银幕上共度生日的男女情侣,男友忙于破案,近乎入魔,无奈之下,女主角切断了家里的供电,在昏黑中点起蜡烛,“逼迫”男主角陪自己过生日。
“你出生在世界上的日子,对我很重要。”虞百禁看着我,说,“不管你怎么想,那一天都是我的纪念日。”
“真是不讲道理的人。”
我打了个哈欠,问他,“生日几月份?”
“十一月。”
“去年怎么过的?”
“被甩了,失恋了,躲在被子里哭一整天。”
“别装。”
“你不信?我瘦了五六斤!”他猛地抓起我的手塞进他衣服里,“腹肌都没以前明显了。”
“……”幸好邻座没人。无论是我的脸还是他的肉体,我都不想被别人看见。
“那今年。”我使劲把我的手抽回来,“我陪你过。提前几天做好安排,我把工作推掉。还有呢?”
“礼物。”
“你想要什么?”我的命也行,活祖宗。
“还早——到时候再说。”他拖长了话音,不再回答我一连串生硬的提问,在影院座椅里窝了整夜的身体缓慢伸展,取笑着我的较真,“哎呀,宝贝心里又要藏事啦。但这次例外,因为是我的事。”
“看够了吗?打扫卫生的人来了,出去吧,洗把脸。”
放映员打开了录像厅的前门,一道疏淡的黄光照进来,不知是廊灯还是晨曦。我这一晚等同于没睡,几百块钱还打了水漂。就算是梁不韪的钱。“今晚再睡不到床我就把他们全杀了。”
“啊,好喜欢。”
“快起来!”
第64章
我和虞百禁从三号录像厅出来,外面天蒙蒙亮。一号和二号厅也陆续有观众离场,好多张困倦的脸,带出一股闷热难闻的风。逆着行人们往里走的是睡眼惺忪的检票员,路过我俩身边时、面带疑惑地回过头来一番打量,仿佛在梦里见过我们,醒来后又抓不到头绪。随后便先我们一步,踏进男卫生间,大声咳嗽、跺脚,弄亮声控灯。
卫生间里铺着牙齿般细小而密集的马赛克瓷砖,公共区域的水池上方是横跨整面墙壁的半身镜。我借来虞百禁的剃刀刮胡子,挤了点免费供应的洗手液,勉强打出泡沫涂在脸上,再不修修边幅,镜子里的人就没法看了。
“饿了。”虞百禁边洗脸边说:“待会儿出去找点吃的。”
“你一晚没合眼都不困吗?”我问他。
“我的最高记录是七十二小时没合眼。用我们这行的黑话叫‘趴活儿’,针对那些私人安保比较周密,要等待时机出手的长线任务。”他甩着手上的残水,顺势理了理散乱的额发,“你也做过类似的工作吧?”
“每一个你的‘长线任务’对面都有一个夜不能寐的保镖。”
我叹着气,随手捡了一段回忆,“有一次,护送雇主横穿边境的雨林,跟一伙雇佣兵交火,对方有援兵,就埋伏在雨林里,随时可能劫我们的货,我大概……”我冲洗下巴,脏水打着旋儿流进水池底部的管道口,“六十多个小时不吃不睡,身体里像上了发条。你懂我的意思。”
很微妙的,我能对他坦言这些往事,不必为了帮助听者理解而添加注脚,也无需笑纳礼节性的“共鸣”和同情,我知道他能懂。“要像了解你的同伴那样了解你的敌人”,知己知彼,莫过于此。
果然他痛惜道:“太辛苦了。”
紧接着下一句就是:“我养你吧?以后都不用这么累了。”
“你——”
我忽地噤了声。往镜中看去,一位盘着发髻的中年妇女不知何时闪现在了我们背后,面容冷峻,身穿保洁员制服,一手叉腰,一手拎着拖把,正对我们怒目而视。
“脚抬起来!!!”
“……对不起。”
我俩连忙抬起腿让保洁阿姨拖地。旋风般的墩布狂乱地卷过我们脚下,我手忙脚乱地洗干净剃刀,拉着忍笑的虞百禁退出了阿姨不可侵犯的领地,去大街上找吃的。
掀开录像厅厚重的门帘,又是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昨晚还像一座空城的小县城也睡饱了似的鲜活起来,像刚揭开的笼屉。我们所在的这条街恰好有早市,沿街的店铺也都差不多开门营业了,我俩随便进了一家,要了汤包肠粉和咸粥,虞百禁多点了一份糯米鸡。坐下来,一方窄窄的双人桌,我的腿在桌下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腿。
我依然很饿,却不再急于找寻能把自己填饱的一切,相反的,我有一些话,它深埋已久,腐朽却又前所未有的生涩,让我想要倾倒给他,为吞下新的明天腾出一片空地。
“我的生日在六月底。”我没头没脑地说。
“夏天。”他也没头没脑地应下来,“天要热起来了。”
“我有个亲妹妹,比我小一岁,出生在冬天,没上完小学就死了。”
“怎么死的?”
“被火烧死,跟我妈一起。我爸是个赌徒,欠了高利贷,应该也死了。我希望他死。”
“嗯。”
“讨债的来我家放火那天,我偏偏不在,我去学校领毕业证书,暑假过完,我就能去读城里最好的中学,但我没去成。我坐火车到了南方,被一个盗墓贼认作养子,一直到他病逝,我没叫过他一声爸。我也不知道该管他叫什么。只是偶尔想起这件事,觉得有点遗憾。”
“遗憾是什么样的感觉?”他问我。
“你和你喜欢的人从未看完一场电影,他就离开了你。”我说。
“太糟了。”他一下子意会到了,“那现在呢,你还会感到遗憾吗?”
“不会。”
我喝了一口粥。
“我们已经看过一整夜的电影了。”
从早餐店里出来,两人喝着杯装的八宝粥,步行去附近的大学城公交站。路上,小麦用手机帮容晚晴查找合适的住处,“这家蛮好的!”她指着一家相关词条为“女性友好”的青年旅社,“我朋友去住过,女老板,婉拒男性入住的全女性宿舍,有单人间也有多人间,没有独卫你可能会介意,大家都用公共澡堂,不过青旅嘛,价格不高,主要是满足社交功能……”
她把手机屏幕偏转过去,容晚晴凑过来看,眼圈由于缺乏睡眠而淡淡的暗沉,嘴唇很薄,身上一股香甜的黑米味道。小麦又有点想逃了,“离、离这边有点远,公交要坐十几站,你有零钱吗?”
“有。”
“没有东西忘在店里吧?”
“都带上了。”
车站有不少同校的大学生在等车,小麦瞥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对方也看到她,隔着站牌和容晚晴的后背探头探脑。小麦的脸涨得更红了,“谢谢你请我吃早餐……我陪你等车来。”
“应该我谢谢你才对。”
容晚晴笑了笑,裹着拇指的创可贴上用笔画了个心形图案,“你还有课的话就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几个损友开始像地鼠一样此起彼伏地跟小麦打手势,做鬼脸,小麦真想拿锤子挨个儿砸他们。“我不着急,没别的事,平时下完夜班我都睡到下午,再去上晚自习。”
“我今天也得睡到下午了。”
“你到那里安顿好了就休息一下!可别再回家了。”听起来,小麦仍对她被“家暴”一事介怀不已,“他动一次手就有第二次,坚决不原谅,不妥协,不要心软。”
“我知道。”容晚晴说,“我记住了。”
“那我——”能留个你的联系方式吗。小麦想这么说,又想起容晚晴没带手机,再追问下去,意图有点太明显了,只好作罢。谁知刚把话咽回肚里,就听到容晚晴略带笑意的声音。
“要拥抱一下吗?”
小麦的朋友们无声地沸腾了。她则完全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抱住了容晚晴,双手抓着容晚晴的背包,后背被轻轻地拍了两下。